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60节

“今早刚到。”韦尼子从箱笼夹层里抽出一份文牒递过去,“裴公说已追回侵田三百亩,退还佃户,那户豪强认了罪,没有株连宗族,只罚了三年徭役。”

李智云看完搁在案角,这就是原定的处罚,也没什么特别的,便从袖中摸出一枚铜印搁在旁边。

韦尼子目光落在铜印上,好奇道:“敕书下来了?”

“今日早朝颁的。”李智云把铜印翻过来让她看印面,“河北道大行台尚书令,兼并州都督,父皇准了带你一同赴任。”

韦尼子接过铜印,指尖在印面上轻轻蹭了一下,沾了满指的朱砂余痕。

她拿帕子慢慢擦着指腹上的红色印泥,擦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那便得赶紧把冬衣备上了,河北的冬天比长安来得早,听说八月末就开始刮白毛风,殿下的旧靴底子磨薄了,也得再纳一双新的。”

她说着便低头去翻箱笼,翻出一双还没纳完的鞋底,麻线在她指间穿梭,似乎是想趁着今夜纳完。

李智云看着她的动作,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明日再弄。”

他说完,把案角那盏油灯往她那边推了推,灯芯已经烧得打了卷,光亮也暗淡了几分。

“今晚早些歇着。”

韦尼子见状便将针线搁下了,她站起身,把长袄叠好放在箱笼最上层。

“殿下也早些歇着,案上那些文书,明日再看也不迟。”

她端起桌上的烛台往后堂走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

“河北的事,殿下不必太过忧心。到了那边从头做起便是了。”

李智云点了点头。

这回书房里只剩他一人。

他坐回案前,把褚亮拟的赴任行程从文书中抽出来,逐行往下看。

路线从长安起,经华阴、洛阳、白马渡,最后抵达洺州。每段路程旁都用炭条标注了沿途驿站间距和可补充粮草的地点,华阴段旁边还用小字注明可顺道补给。

他提笔在白马渡那处标注旁边加了几笔,白马渡是黄河渡口,涨水的时候摆渡困难,得提前跟渡口船户打好招呼。

河北的事,千头万绪,不是轻易就能理清楚的。

府库清册他看过,账面数字和实际库存对不上,去年秋收各县报上来的粮数,入库之后就少了一成。

该贪还是贪,哪怕是窦建德的地盘也没有什么改善,无非就是少一些罢了。

流民安置也是个问题,各处草棚子搭了半年,棚户越来越多,却没个正经的安置章法。

其次还得屯田,河北地广,可耕的荒地不少,把流民编入屯田,既能种地又能养兵。

但屯田就得修水渠,修水渠就得征徭役,征徭役就得跟地方豪强打交道,那些豪强手里攥着的隐田比朝廷的官田还多,动他们的地,简直就是动他们的命根子。

好自矜大是山东士族的代名词,这些人从两晋繁荣到今日,哪怕现在没有什么朝廷高官,但一代一代养起来的名望却不会因此衰弱。

博州那户豪强,只是个开头。

李智云在博州那页批注下面又添了几行字,写的是均田令在河北推行需要留意的几个要点,又针对当地豪强势力盘根错节的情况拟了几条应对之策。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从案角堆着的各州秋收预估里随手翻出几份来看。

博州的粟米单产比去年少了将近两成。下面的人报上来的理由是虫害,可他之前看过博州的雨水记录,今年的气候并不比往年差。

多半是有人在秋收之前就把粮食转移了,报了减产,省下的就是自家的。

魏州的豆类倒是增产了,但豆价跌得厉害,农户手里有粮卖不出价钱。

他在旁边做了批注,决定到任后在各州增设官仓,秋收后按平价收粮,既能稳住粮价,也能给边军多备些存粮。

他批完最后一份文牒,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灯芯又结了朵灯花,光愈发暗了下去,灯油快见底了,灯盏底下积了一层黑腻的油垢。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随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院里两株桂花树上挂着半弯残月,被云朵遮得时明时暗。微风从窗外灌进来,拍打在脸上让人精神不少。

远处传来一声金吾卫换岗的梆子响,声音在坊墙之间来回弹着,渐渐沉入更深的夜色里。

秋天到了。

他离京的日子也就近了,而且这一去少说一年半载。

自从穿越开始,李智云从公子到藩王,从关中到代北再到河北,每一步都是离长安越来越远。

他把窗棂重新合上,走到书案前吹灭油灯。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桂花香气在墨香里丝丝缕缕渗开,他在黑暗里坐了片刻,才起身往内院走去。

第397章 纺织

次日一早,窦师纶已经在廊下等了半个时辰。

他是辰时三刻到的,捧着一只木匣,在正堂西侧的廊柱旁找了条石凳坐下。

石凳贴着墙根,上头晒不着日头,院子里的桂花香飘过来,他就拿袖子掩着打了个喷嚏。

他对这甜腻腻的花粉有些受不住,每年只有冬天过得还算舒服些。

木匣搁在膝上,匣盖没上锁,里头衬着粗麻布,麻布上躺着一架巴掌大的纺车模型。

门吏老卒给他端了碗凉茶,他道了声谢,茶没喝几口,倒拿手指蘸着茶水在石凳面上画了好几个草图。

茶水在石面上干得快,画完最后一个齿便模糊了,他甩甩手重新蘸,来来回回画了擦、擦了画,石凳面上留下一片深深浅浅的水渍。

赵青从内院出来传话时,窦师纶正把木匣的搭扣重新扣好。

“窦先生,殿下起了,在书房用膳,请你过去。”

书房窗棂半敞着,早膳摆在靠窗的矮几上,粟米粥熬得稠,上头结了一层米油,旁边的粗陶碟里搁着两块胡麻饼和几片腌萝卜。

李智云坐在矮几旁,手里掰着半块胡麻饼,见窦师纶进来便指了指对面的坐榻。

“吃了没?没吃就坐下一起。”

窦师纶把木匣搁在案角,侧着身子坐下,赵青又去端了碗粥来,他接过道了谢,却没动筷子,只把手搭在木匣盖子上。

李智云喝了两口粥,把碗搁下,瞥了木匣一眼。

“匣子里装的什么?”

窦师纶这才双手掀开匣盖,将里头的纺车模型捧出来搁在案上。

模型做得很精细,踏板、皮带、锭子俱全,轮辐用的是削薄了的竹片,皮带是从旧弓弦上拆下来的牛筋,在轮槽里绷得紧实。

他拿手指拨了一下踏板,踏板带动木轮吱呀呀转起来,皮带牵着锭子飞速旋转,在案面上震出细微的嗡嗡声。

“殿下,这是臣最近琢磨的东西,多加了两根锭子,从前一轮只能纺一根线,一个熟手女工从早到晚最多出半斤麻线,臣试了试一轮三锭,用同一个踏板带动三个锭子同时转,产量就能翻上不少。”

他拿拇指压住其中一根锭子,另两根仍在飞快转着,牛筋皮带在轮槽里擦出一声尖细的啸音,他赶紧松开手,皮带才重新稳住。

“殿下请看,这踏板用连杆连着曲柄,曲柄再带动木轮旋转,连杆一端套在踏板前端的铁环上,另一端固定在曲柄的偏心轴。”

“踏板踩下去,连杆推着偏心轴转半圈,踏板松开,偏心轴借着木轮再转半圈,如此木轮刚好转完一整圈。”

他拿手指在偏心轴上点了点,那根短轴已经被磨得发亮,上头还残留着铜屑。

李智云放下手里的筷子,拿拇指在偏心轴上蹭了一下,指腹沾了层铜绿,他凑近了看,发现轴身上有一圈磨痕,那是连杆套环反复摩擦留下的。

“殿下再看这里。”

窦师纶把踏板端头的铁环翻过来,铁环内壁有明显的磨损,一侧比另一侧深出将近半分,连杆套上去之后会微微晃动。

他拿指甲在磨损处轻轻敲了两下:“这铁环磨得太快,臣试过用铜环代替,但铜质太软,声音更难听,城西张铁匠试了好几回,淬火后硬度倒是够了,只是环口内壁打磨不够光滑,连杆套上去便容易卡住。”

李智云把模型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伸手拨了几下踏板。

木轮转得不算顺畅,每转到某个角度便微微一滞,皮带跟着抖一下,三个锭子的转速也跟着忽快忽慢。

他又试了试让锭子从静止开始转,起步那一下最明显,皮带在轮槽里打滑,发出“嘎”一声涩响,三个锭子中有两个先动了,第三个总要慢上半拍。

他松开踏板,皮带虽然停了,三个锭子转了最后几圈才各自停下。

最后一个停的锭子上缠着的麻线松散开来,线头从锭子顶端滑脱,软塌塌地垂在案面上。

“这还不算最麻烦的。”

窦师纶伸手指向三个锭子中间那根麻线,线已经从锭子顶端滑脱,松松垮垮地搭在旁边的锭子上,和另一根线缠在一起。

他拿小拇指小心地挑开,挑断了一处小结才把两根线分开。

“纺着纺着线就容易缠在一起。臣在中间加了细木条做隔挡,但转速一快,线还是会跳过去,一旦缠上就得停车拆解,反而比单锭更慢,急得不行。”

他把那根被挑断的麻线捏在指尖搓了搓,说道:“分线的法子臣想了许久,加高隔板、拉大间距、调整锭子角度,能试的都试了,但都不管用,线一断就得重新接头,接头又粗,过不了针眼,整段线就废了。”

李智云听到这里,起身走到书案前,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炭条,又从废纸堆里抽出一张裁坏了的桑皮纸,翻过来用背面开始画图。

先画了一个大圆,在大圆外面均匀排了三个小圆,每个小圆与大圆之间画上一道弧线,让外齿咬住大圆的齿槽。

“用一个大齿轮套三个小齿轮。”

他拿炭条在纸上比划着,大齿轮转动一圈,同时咬合三个小齿轮朝同一个方向转,每个小齿轮连着一根锭子,转速一致,不会互相拉扯也不会忽快忽慢。

他又在齿轮箱两侧各画了一道隔板,三个小齿轮之间也各加了一道窄隔板,每根锭子旁边再添一个小小的导纱钩。

“隔板加高到与锭子齐平,中间再装一个导纱钩,线从钩眼里穿过去,往上走,被钩子固定住轨迹就不会往旁边跳了。”

他拿炭条在导纱钩的位置画了个小圈,又在圈中心戳了个点:“钩眼也不用太大。”

窦师纶凑过来看,炭条虽然画得潦草,但齿轮的齿形和隔板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

他盯着纸上的图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指着三个小齿轮道:“殿下,这三个小齿轮都与大齿轮外缘咬合,大齿轮往左转,三个小齿轮便都往右转,可三根锭子的捻向得一致才行,不然纺出来的线一股左捻一股右捻,合不到一块儿去。”

李智云一怔,低头再看纸上草图,拿炭条虚虚比划了一圈,果然如此。

他把炭条在指间转了两转,沉吟片刻,忽然俯身在纸上改了起来。

他在大齿轮和其中一个小齿轮之间又画了一个小圆,让这个小圆同时咬住大齿轮和旁边的小齿轮。

“加一个介轮,大齿轮咬合介轮,介轮再咬合小齿轮,大齿轮往左转,介轮往右,小齿轮被介轮带着又往左。”

他把炭条点在纸上,抬眼看向窦师纶:“这样三个小齿轮转向就一致了。”

窦师纶盯着纸上的四个圆看了半晌,用指尖沿着齿形的弧线描了一遍,喃喃道:“介轮只传递转动,不改变转速……妙。”

他抬起头来,眼里带着光:“而且只多加一个齿轮,结构不必大改。”

“剩下两个小齿轮还是直接咬合大齿轮,只在需要换向的那一个旁边加介轮。”李智云在纸上把修改后的传动路线重描了一遍,“锭座的位置不用变,隔板和导纱钩照旧。”

窦师纶将掌心那幅齿轮草图又多描了几遍,抬头道:“殿下这一改,某回去就能动手。”

李智云摆摆手,又在纸上画起脚踏板的连杆结构。

曲柄带动大轮,轮轴带动大齿轮,大齿轮咬合三个小齿轮,小齿轮各带一个锭子,外加隔板和导纱钩。

他把炭条停在纸面上,在曲柄连杆的位置重重画了一道线。

“踏板可以改成曲柄连杆结构,踩一圈,连杆推着曲柄转,曲柄连着大轮,大轮带动齿轮,齿轮带动锭子,你脚下踩一圈,锭子能转好几圈,比你那个直接踏板带飞轮的结构省力,转速也稳。”

他拿炭条在纸上画了个曲柄轴的示意图,用线条比划出连杆上下运动的幅度:“关键是连杆长度得量准,长了踩不动,短了转速上不去。”

窦师纶接过炭条,在自己掌心画了个齿轮的草图,他盯着看了片刻,手指在掌心上沿着齿形来回描了好几遍。

“这齿轮的齿形若做成慢慢展开的弧线,两个齿轮咬在一起时应该不会打滑,只是形状得用锉刀一刀一刀修,手工做起来慢得很,一个齿轮少说得锉上几天。”

“先做一个试试。”李智云把炭条搁回笔架,“让张铁匠按你这图纸打一副铁齿轮,木齿轮也做一套,两副都试,看哪个好用用哪个,分线隔板先用竹片削,竹片轻便又便宜,改起来也不心疼,导纱钩让铜匠打,钩眼必须磨光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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