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师纶将掌心的齿轮草图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说道:“殿下可知道,北齐时有个元晖业,他曾在晋阳设过织室,请了百余名织工,专给邺都织造岁贡的绢帛,后来天保二年被文宣帝所杀,这些织室便因此荒了,织工散落各地。”
“臣在将作监时见过元晖业留下的旧图,他用的织机比现在长安市面上的还精巧,可惜战乱一起,图纸也被烧了。”
李智云皱起眉头想了想,确实没听过这个名字,便问道:“将作监里还留着图纸?”
“烧了大半。”
窦师纶拿手指在案上虚画了一个方框,说道:“剩下的堆在将作监西库房最里间,臣当年进去翻过一回,都是些残页,虫蛀得厉害,但有几张织机的图样还能看出个大概。”
“回头让人把能找的都找出来。”
“那臣便不客气了。”
窦师纶松了口气,继续道:“殿下,眼下云肩托供不应求,太原那边的商号也派人来催了两次货,香氛和烈酒的利钱比去年翻了很多,窦家的几个子侄在太原府帮忙盯着铺子,账册下个月就能送到长安。”
他说到这里,用指节敲了敲木匣:“某想从今年的利钱里拨一笔款子,在格物基金下面增设织造坊,专门研究纺车和织机的改良。”
“另外派人去太原、洛阳寻一批手艺最好的木匠和铁匠,加上长安现有的十几个匠人,凑三十个人先把班子搭起来。”
“当然可以,这是好事啊。”
李智云把最后一口胡麻饼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开口道:“若麻布产量上来,往后军衣征调也不用全靠关中转运了,太原那边木匠多,洛阳的铁匠手艺好,两边各招十来个,长安再留几个人盯着官营作坊的货。”
“之后我找裴寂给你开一份文书,凭文书可以在沿途驿站换马、调粮,就不必再走尚书省的勘合了。”
“多谢殿下!”
窦师纶起身叉手,将模型重新装回木匣,拿粗麻布裹好,盖上匣盖,捧着木匣兴冲冲地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处,袍角在门框上挂了一下,他伸手捞住,往腰带里一掖,脚步没停,转眼便消失在回廊拐角处。
李智云把案上的炭条灰用袖子拂到旁边,重新坐回矮几旁。
粥已经凉透了,米油凝成薄薄一层,他把碗端起来一口气喝完,又从碟子里拿起最后一片腌萝卜嚼了嚼。
窗外桂花香一阵一阵涌进来,他偏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桂花树,树枝上几只麻雀正互相追着啄,把藏在树叶底下的花苞踩落,淡黄色花粒星星点点铺在青石砖地面上。
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把碗碟推到一边,从案角那摞文书中,抽出河北驿站的分布图。
图上从洛阳往北,沿途驿站用朱砂点了一个个红点,红点越往北越稀疏,过了相州之后,最近的驿站之间隔着将近八十里。
他拿炭条在相州以北的空白处画了一道横线,在旁边标注了“增设腰驿”三个字。
褚亮还提到过,河北驿路年久失修,有几段还是隋末时草草修葺的,一到雨雪天便泥泞难行。
李智云放下炭条,又拿起裴世矩送来的文书。
今早起来他算过一笔账,河北官仓存粮账面数字是十二万石,实际能调用估计也就三分之二。
屯田头一年产不了多少粮,修渠征发的徭役还得管饭,若要在入冬前安置流民,少说也得再调三万石粮过去。
他把写给裴世矩的便条夹回案卷里,再抬头时,院里的麻雀已经飞走了。
第398章 明珠
又一日,李智云从早朝回来,踏进正堂时,韦尼子正从茶炉上提壶。
她换了件藕荷色褙子,袖口挽起半寸,露出腕上一只素银镯子。客席坐着个少女,杏红襦裙,发间簪着南式珠花,见李智云进门便放下手里的茶盏。
“殿下回来了。”韦尼子搁下茶壶,起身迎他。
那少女也跟着站起来,屈膝行了个礼,动作十分利落,不像关中闺秀那般扭捏。
“冯娘子不必多礼。”李智云解下横刀搁在案角,在韦尼子身侧坐下,“你们方才聊什么,怎么这般热闹。”
“明珠说她在西市赁的屋子又涨了租钱,如今连窗纸破了都舍不得换。”韦尼子将新斟的茶推到他面前,“我正劝她搬到府里来住些时日。”
冯明珠把茶盏往旁边挪了半寸,笑道:“阿姊说得轻巧,我若搬来,每日在此蹭吃蹭喝,不出半月就该遭人嫌弃了。”
“冯娘子这是哪里话,我这里可不缺一人份的口粮。”李智云端起茶盏抿一口,“最近府里冷清得很,尼子一个人待着也闷,你来正好。”
冯明珠偏头看他,眼睛眨了眨:“殿下不嫌我吵闹?”
“你就算再吵,难道能吵得过千军万马吗?”
李智云将茶盏搁下,身子往后靠了靠,问道:“冯娘子在长安住了多久了?”
“算起来快四年了。”冯明珠掰着手指头数,“本是随商队来关中游玩,打算住两月便回岭南,谁知这边打了那边打,南下的路全给截断了。阿耶倒是常有书信来,总说南方安稳了,道路快通了,可这个‘将’字说了两年,路也没见真的通了。”
她说这话时嘴角还挂着笑,手指却在茶盏边沿上一圈一圈地划着。
韦尼子见状,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覆了一下。
“岭南冯氏。”李智云念了一声,“我如果没记错的话,冯娘子的阿耶是左武卫大将军冯盎吧?”
“正是。”
冯明珠答得干脆,又从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锦袋,解开系绳往案上倒出几颗干果。
果壳暗红,表面皱缩,在茶案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这是阿耶上回托人捎来的荔枝干,岭南年年晒这个,阿耶信里说今年的荔枝结得压弯了枝,晒都晒不完,只好由着雀鸟啄食,我留了大半袋给阿姊,这几颗给殿下尝尝。”
韦尼子拿帕子托着荔枝干剥了一颗,果肉呈深褐色,嚼起来韧韧的,像风干的桂圆肉,回甘却比桂圆更浓几分。
李智云接过来咬了小半口,冯家这荔枝干确实比长安市上卖的蜜饯强出不少。
冯明珠把锦袋重新系好搁在韦尼子手边,说长安蜜饯铺子她跑了不下十家,没一家能做出岭南那个味,荔枝离了南边的水土,连晒出来的干都少了那股子焦香。
“真是久仰大名啊,冯家镇守岭南,掌俚僚诸部,朝廷倚为南藩。”
李智云更加放松了,笑道:“冯娘子可知今早朝会上,父皇说了什么?”
冯明珠摇了摇头。
“明年开春,齐王将要领兵南下,平定江陵的萧铣。”
李智云朝着南方一指,说道:“只要将荆州打通,从襄阳往南经郴州便可直抵岭南,届时冯娘子便可取道荆襄回乡了。”
冯明珠愣了愣,心里把“齐王”和“荆州”默念了两遍,才猛地抬起头来。
“殿下此言当真?”
“朝会刚议定下来的,哪能拿这事唬你。”李智云笑了笑,“只不过开春出征,打到江陵少说也得三五个月,算下来最快也是明年夏秋之际才能通路。”
冯明珠顿时弯起眼睛,那笑意从嘴角漫到眉梢,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反正都等了两年了,再等几个月也无妨嘛。”
李智云微微颔首,不过一想到冯明珠如今囊中羞涩,便开口说道:“话说回来,我正要赴任河北,尼子也要随行,你若愿意同去,一路上也可与她作伴。河北风物与关中不同,你权当游历一番,待到明年道路通畅,我再派人送你南下。”
冯明珠听完,偏头看了韦尼子一眼。
韦尼子朝她轻轻点了下头。
“殿下既如此说,明珠便厚颜叨扰了。”冯明珠不禁眉开眼笑,“反正留在长安也是吃阿姊的糕点,去了河北也是吃,倒不如换个地方吃新鲜的。”
“你这话传出去,倒像是我专程请你去吃饭的。”
李智云站起身,挽起袖口,莞尔道:“既然说到吃饭了,今日便由我亲自下厨,算是给你这个同僚接风。”
冯明珠瞪大眼睛,惊讶道:“殿下还会做饭?”
“略懂一二。”
“殿下这可就不对了,都说君子远庖厨,您这可是自降身份啊。”
听到冯明珠的指控,李智云只是耸了耸肩,两手一摊:“冯娘子高看我了,我向来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不信你问问尼子就是了。”
“殿下!你当着明珠面胡说什么呢!”
韦尼子被点到名,登时满脸通红,忍不住轻嗔一声。
“是是是,我不说了,你们两个聊吧。”
李智云不由得笑出声来,挥挥袖子往厨房去了。
冯明珠目送他出了正堂,侧过身凑到韦尼子耳边:“阿姊,殿下下厨这事若是传出去,长安城里怕没人肯信。”
韦尼子重新提起茶壶给她续了半盏,说道:“起初我也不信,后来见了殿下在灶台前收拾鱼鳞的手法。一刀从尾刮到头,翻面再一刀,刮完鳞片干干净净全粘在刀背上,便知道他不是头一回进厨房。”
冯明珠听得直咋舌:“我在岭南见过渔家女杀鱼,也是这般利索,可那毕竟是吃这碗饭的,殿下金枝玉叶怎么也学了这个?”
韦尼子搁下茶壶,拿帕子慢慢擦着手指。
“那我就不知道了,等会你问问便是。”
冯明珠连连点头,但随后话锋一转,用手挡在嘴边,轻声问道:“阿姊,殿下刚才让我问你正人君子的事情,他平时都这样么?”
韦尼子只是低头拢着茶盏,银簪在发髻间微微晃动,半晌才从嘴里挤出一句:
“都是些私密事,你别管了。”
半个时辰后,赵青和几个亲卫将食案抬到了院中的桂花树下。
一尾蒸鲤鱼卧在白瓷盘里,鱼身上划着十字花刀,姜丝和葱段填在刀口里,淋了酱色豉汁,热气蒸腾间那股鲜味直往人鼻子里钻。旁边码着几碟佐菜,腌萝卜切得极薄,对着日光能透出瓷盘上的青花纹。
冯明珠握着筷子在盘边停了片刻,夹了一块鱼腹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便眯起眼睛。
“如何?”李智云问道。
“比长安西市那家鱼肆强多了。”冯明珠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殿下这手艺是从哪儿学的?”
“我这是无师自通,行军路上走着走着便会了。”李智云把一块胡麻饼掰开,泡进鱼汤里,“军中伙夫做大锅饭,翻来覆去就那几样,想换口味便只能自己动手。”
“殿下行军打仗还带着锅碗瓢盆?”
“没有那么多地方,大军都是走到哪儿借到哪儿,借不到就拿头盔煮。”
冯明珠筷子停在半空,盯着李智云看了又看,扭头对韦尼子说:“阿姊,殿下真拿头盔煮过饭,真的假的?”
“别说头盔,盾牌也煮过。”李智云答得若无其事,“洗干净了放火上烧,比铁锅还快。”
冯明珠被他煞有其事的说辞唬住了,一时间还真信了他的话。
韦尼子忍着笑,给他碗里夹了片萝卜,冯明珠匆匆把筷子搁下,拍着胸口说吃太快噎住了,灌了半盏茶才缓过来。
这顿饭吃得十分融洽,李智云时不时逗逗冯明珠,整个人的心情都变得好了不少。
饭后,韦尼子领着侍女收拾碗碟,冯明珠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剥栗子。
她把剥好的栗仁搁在帕子上,栗仁金黄饱满,在日光下泛着油润光泽。
李智云坐在栏杆上喝茶,瓷盏托在手心里微微发烫。
院里的桂花落了大半,剩下几簇还挂在枝头,被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
“殿下。”
冯明珠蹲下身子,将栗子壳在石凳上排成一排,头也不回地问道:“河北那边有什么好玩的么?”
“看什么算好玩。”李智云吹开茶沫,“你若喜欢热闹,河北比不上长安,若喜欢山水,太行山里倒有几处去处,秋天满山红叶,比关中的柿子可红多了,马蹄踩上去软绵绵的,走多远都不觉得累。”
冯明珠剥着栗子听得入神,手里的栗仁都忘了往帕子上搁。
“山里还有几处野温泉。”李智云拿茶盏暖着手,“冬天冒着白汽,当地猎户拿石头在泉眼旁边垒了个池子,泡进去半天不想出来,而且温泉水还能煮鸡蛋。”
“煮鸡蛋?怎么个煮法?”
“你就将鸡蛋扔进去等上一刻钟就好,还有一回我泡着温泉,旁边来了一只狍子,站在泉边歪着头看我,我本以为它会跑,结果这畜生低下头喝了两口水,甩甩耳朵又钻进林子去了。”
“我要去看狍子!”冯明珠立刻来了兴致,“到了河北头一件事就是去看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