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狍子可遇不可求。”李智云笑道,“倒是山鸡管够,等人到了太行我上山打几只,烤熟了哪个部位最嫩都留给你,如何?”
“一言为定。”
冯明珠把剥好的栗仁往帕子上一搁,拿手指点了点桌面:“阿姊作证,殿下可不许赖账。”
“当然。”
“哦对了,那阿姊每日在府里做什么?”
“她的事情可就多了,还要天天拜见阿母,和宫里妃子联络感情。”
李智云说着,看了一眼正堂里忙碌的背影:“不过有你在的话,她在河北能多个玩伴,免得人生地不熟,反而过得不舒坦。”
冯明珠闻言,站起身抖了抖裙摆,她走到桂花树下仰头看那几簇残花,踮起脚尖折了一小枝下来,拿在手里转了转,又搁回石凳上。
廊下日头渐渐偏西,桂花树的影子从石凳上挪到了院墙根。
韦尼子从正堂走出来,手里拿着件新缝的长袄在冯明珠身上比划。
这长袄是靛青色的,领口缀着一圈云纹。
“转过去让我看看后背。”韦尼子拿手指在冯明珠肩上轻轻一按。
冯明珠乖乖转过身去,张开双臂让她量。
韦尼子捏了捏肩线,又顺着腰身往下捋,手指在腰侧停了一下。
“这里有些收得太紧了。”
她自言自语,从侍女手里接过针线,在腰侧别了两针做记号。
廊下全是两人轻轻的说笑声,李智云捧着茶杯静静看着,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然而没过多久,他便听到府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马蹄由远及近,在仪门前停住。
不多时,赵青快步进来,身后跟着个内侍。
内侍手捧拂尘,立在廊下说了句“陛下召晋王入宫议事”,说完便垂手退到一旁。
韦尼子抬起头看了李智云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这刚回来还没多久,便又有事情进宫?
李智云也没辙,便将茶盏搁在栏杆上,起身整了整领口。
韦尼子快步从屋里取来外袍,帮他披在身上,又亲手为李智云系紧革带。
李智云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放心吧,我去去就回。”
……
等他赶到太极殿的偏殿,里面只有李渊一个人。
内侍引李智云入殿后便退了出去,殿门在身后合拢,将风声隔绝在外。
御案上堆着几摞奏疏,铜烛台上的蜡烛烧了大半。
李渊倚在御案后,手里握着一卷摊开的文书。
他颧骨上还残留着庆功宴留下的酒红,眼角纹路被烛光一照显得格外深。
“坐吧。”
李渊朝旁边的胡椅扬了扬下巴。
李智云谢过座,撩起袍角坐下,殿中便安静了下来,只听见李渊翻阅奏疏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殿角的铜漏一滴一滴往下坠,落在铜盘里发出声声脆响,在空阔的偏殿像是被放大了数倍。
“五郎,褚亮跟了你几年了?”
李智云神情平淡,应声道:“从儿臣受封楚王算起,前后三年有余。”
“三年啊,说起来也不短了。”
李渊把奏疏搁下,说道:“朕想把他留在长安,此人学识渊博,熟谙典章,你身边那些幕僚里就数他最通朝政。前两天庆功宴上他续的那句诗你也在场,朕反复念了几遍,越念越觉得好。”
“这诗不只是文采,而是见识,所以才能写出这样的句子,朕年事渐高,每每视事便觉精力不济,正缺这样一个老成持重之人。”
他说到这里,借着咳嗽清了清嗓子。
“何况褚亮年纪本就大了,随军出征更是舟车劳顿。上一回随你翻越太行时他染了风寒,咳了整月才好利索。五郎,朕知道你离不开他,河北的文书奏表、府库清册、州县官吏的考评,这些年都是褚亮替你一手打理的。”
“可正因为如此,朕才更不能让他累倒在任上,朕想授他中书舍人,加太中大夫,品级虽不算太高,但中书舍人掌制诰,乃清要之职,也不算辱没了他。”
李智云的双手扶着膝盖,闻言有些出神。
尉迟恭已授右武侯将军,需留京履职。
韩世谔也授了右监门将军,同样不能随行。
这两人一个先锋大将,一个攻守兼备,如今一并被留在长安。
若再留下褚亮,他身边最倚仗的文武便都不在了。
魏征虽然能干,但毕竟刚入府不久,对王府账册和人事还不熟络。
郝瑗稳重,可腿脚不便,经不起长途颠簸,而窦师纶一心扑在格物上,政务非他所长。
至于裴世矩和齐善行这些人,他们都属于降官,哪怕李智云再怎么用人不疑,都不可能让他们直接处理晋王府的财政,尤其是现在这个档口。
李渊没有说话,只是低头重新拿起朱笔,在一份奏疏上批了几个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极细极轻,在偏殿里分外清晰。
那支朱笔在纸面上停了片刻,又移到另一份奏疏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第399章 留京
“褚公若能留在朝中辅佐父皇,是朝廷之幸,也是他本人的福分。儿臣虽有不舍,但国事为重,不敢以私情妨公。”
李渊搁下笔,笑道:“你能这般想,朕便放心了。褚亮在中书省可参掌制诰、润色诏敕,朕看过他替你拟的文书,措辞得体,分寸拿捏得极准。往后朝廷的诏令敕书由他把关,便多一分稳重。”
他从御案角拿起一面牙牌,提笔写了几个字,推到案沿。
“朕已命人去御马厩牵两匹御马过来,河北路遥,关中马跑不了那么远的长途,这两匹是陇右牧场今年新送来的,脚力好,算朕补你的。”
李智云起身叉手称谢。
李渊又翻开另一份奏疏,目光落在纸面上:“裴世矩在河北各州县的人望还在,到了那边凡事多与他商议。他虽已老迈,但地方上的事比朝中这些年轻人清楚得多。”
“儿臣记下了。”
李渊提起朱笔继续批阅奏疏,李智云又坐了坐,烛火将李渊的影子投在身后屏风上,那影子始终没有抬头。
过了片刻,李智云起身告退,轻手轻脚走到殿门口。内侍从外面将殿门推开一道缝,他侧身挤出去,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廊下的风比来时大了些,掠过承天门飞檐灌进来。
直到身后传来蹄铁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他才转过身。两个内侍牵着两匹御马从西侧廊道绕过来。一匹栗色,四蹄雪白,鬃毛梳得整齐。另一匹青骢,比栗色那匹高出半掌,肩胛处肌肉线条分明,鼻翼不停翕动嗅着陌生的气味。
内侍将缰绳递到李智云手里。青骢马低下头用鼻子蹭他的肩膀,热气喷在他脖颈上。
他挽住缰绳,踩镫上马。
朱雀大街上,赵青正牵着坐骑在一棵槐树下等候。
槐叶已泛了黄边,风一过便有叶片打着旋落在石板上。
赵青见李智云出来,刚要上前,目光便落在他身边多出来的两匹御马上。
“殿下,这是?”
“陛下赏的。”
李智云低垂着头,将缰绳握在手心。
两人沿朱雀大街往南走,沿街铺子正陆续放下门板,有个伙计扛着门板从铺子里出来,看见李智云便赶紧往旁边让去,将门板一头杵在地上。
赵青见他似乎有些不悦,便低声问道:“殿下,莫非出了什么事?”
李智云闻言抬起手,手掌掩住半张脸,拇指和食指在眼眶两侧用力按下去,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褚先生……要留在长安了。”
赵青愣了愣,缰绳不自觉一松,坐骑往前多走了两步才被他拽回来。
“如此说来,是朝廷升了褚先生的官?”
“对,中书舍人加太中大夫,掌制诰,确实是清要之职。”
李智云言罢,把手从脸上移开,重新攥住缰绳,目光直直落在前方坊墙的拐角处。
褚亮从武德元年便跟着自己,那时自己还是楚国公,王府草创,文吏不过三五人。
褚亮替他拟文书、核账册、考评州县官吏、打理度支营,三年如一日。
从关中到山南,从代北到河北,每一份军报塘报、每一笔粮草调拨、每一个降官降将的名册,都经过他的手。
如今他终于有了正经的朝官品级,不再只是幕僚府官。
中书舍人掌制诰,是天子近臣,是多少读书人一辈子求不到的清要之位。
这是好事。
而且褚亮确实年纪大了,河北的冬天不比长安,让一个花甲老人在那样的地方继续奔波,他也不忍心。
李渊的安排虽带走了他最倚仗的文臣,但对褚亮本人而言,未尝不是个体面归宿。
再过几年,褚亮兴许还能做到丞相。
李智云拿袖子在眼眶边蹭了一下,轻声道:“我只是为褚先生高兴,他跟了我三年多,如今终于有了正经的官职,在中书省掌制诰,那是要替朝廷草拟诏敕的,往后他写的字,天下人都看得到了。”
赵青没有说话,将缰绳在手上多绕了一圈。
“他年纪大了,河北那地方冬天太冷,风沙又大,他腿脚也不好,每回行军到后半程都得扶着车辕才能站稳。所以留在长安也好,中书省的衙门就在皇城里,不用再跟着我东奔西跑。”
“只是褚先生从长安起便一直陪在我身边,如今骤然离别……”
他没能把后半句说完,从武德元年的楚国公府到武德三年的晋王府,那些深夜批阅文书时案角搁着的温茶,那些在行军途中伏在马背上口述的军报,那些战役结束后共同核对伤亡名册直到天边泛白的情景,忽然全都涌了上来。
这三年多来每一次调动,都是他在做决定,褚亮在做执行。
而这一回,是李渊替他做了这个决定。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褚亮。是回府之后让赵青去传话?还是写一封书信,盖上晋王印,用最正式的方式通知他——褚先生,你已被授中书舍人,即日起不必再随本王赴河北,留在长安赴中书省任职,往后多加珍重。
这些他都想过,每一种他都觉得太轻。
赵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殿下若不便开口,不如让某……”
“不行。”
李智云打断他,声音比方才高了些,随即又低下去:“这是我的事,还是得我自己去跟他说。”
他用袖子擦过脸,仰起头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来。
重新看向赵青时,眼眶周围还残留着被袖子蹭红的痕迹,眼神已恢复了些许清明。
“我失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