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68节

李智云坐在案后,面前摊着裴世矩昨夜留下的那份夹页纸片,旁边是翻到卷边的鱼鳞册。

杨师道进门先呈上褚亮的考评名录,三本摞在一起比鱼鳞册还厚三分,李智云接过去翻了翻,翻到博州那页时停了下来。

杨师道在案前坐下,把舆图铺在鱼鳞册旁边:“褚公离京前把名录交给某,还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博州是河北的南墙,撞破这面墙,河北就知什么是唐律了。”

博州在洺州东北,中间隔着漳水,张氏三堡分布在博州与贝州交界处,在地图上呈品字形,恰好卡在河北道南北交通的咽喉上。

“张家三兄弟,各据一堡,互为犄角。他们明面上只有一百五十个护院,暗里能拉出来的人加在一起不下五百。”

杨师道说道:“这五百人平时是庄丁,有事便是私兵,窦建德当年收编河北各路豪强,张伯安助过他的粮,也助过刘黑闼的粮。两边都助,两边都不得罪,最后两边都奈何不了他。”

“窦建德不是奈何不了,是不敢。”李智云抬起眼,“裴公昨夜把张家底细跟我说了,张伯安在博州经营三代,田产跨了三个县,庄墙比县衙还高半丈,窦建德起兵靠的就是这些人的粮和人。”

“所以殿下要动张家,不能用窦建德的办法。”

“什么办法?”

“硬碰吧。”

杨师道伸出两根手指:“殿下若派兵去围张家堡,张伯安会先烧田契再烧粮仓,然后把几百个庄丁赶上庄墙。等殿下攻进去,能拿到手的只有一片焦土和几十具穿布衣的尸首,没有田契,没有账册,没有人证。事后张家的族老还会联名上书,告殿下残害良民。”

魏征在旁开口:“那殿下的意思呢?”

李智云没回答,目光转向杨师道。

“某的意思是先取证。”杨师道翻开褚亮的考评名录,指着张伯安那页,“隐田、匿丁、私兵、通匪,每一条都有线索,但这些线索多半是暗访得来的,不能直接作为当堂证据。”

“殿下若要办张家,须有硬证,比如田亩账册的原本、被隐匿丁口的口供、张家与刘黑闼往来的物证。”

“取证的人不能多。”魏征说道。

“至多带十几个。”杨师道接上,“人多了张家会察觉,张伯安在博州经营三代,县衙里留有他的女婿。殿下若大张旗鼓派人去博州查田,人还没到漳水南岸,张家就会先发现了。”

李智云把鱼鳞册合上,目光望向魏征,问道:“你去不去?”

“去。”

“带多少人?”

“书吏三人,卫士十人,人再多了会惊动驿馆。”

“十三个够吗?”李智云说。

“够了。”魏征的语气不带犹豫,“某不是去打架的,某是去算账的,算账的人多了反而是麻烦。”

杨师道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是他在长安时预先拟好的空名告身,盖上河北道大行台印便是正员。

“魏郎中去博州,可以巡查秋粮为名,等证据到手,行台这边随时签拘令、备弹劾、发文调兵。某留在洺州,把褚公的名录与裴公今早呈上的豪强清单对一遍,两厢印证,查漏补缺。”

“好。”李智云说道。

“魏郎中。”杨师道转向魏征,“你这一趟去博州,有三样东西必须拿到手。第一样是田亩册,你直接去县衙调阅黄册,里面和张伯安有关的多半有假,但最好从头到尾抄一遍。”

“抄假的有何用?”

“假的才能证明他们作了假,你若拿着假册中的账簿漏洞去问,他们答不上来,才能逼他们交真册。”

“第二样是人证,博州乡间必有被张家侵了田的农户,漳南县的那些逃户多半隐匿在博州与贝州交界,找到他们,记下田地被占的年月与亩数。”

“第三样,物证。张家把隐田的产出通过布庄换成了铜钱和绢帛,贝州那三间布庄的账上一定有痕迹。若能拿到一卷进货册,就能证明张家田产远超在册之数。”

魏征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点头,他转身便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着杨师道:“杨长史,你觉得这三样东西,最要紧的是哪一样?”

“当然是田亩册。有了它,殿下就能签拘令,没有人证物证,拘令只能签张家一个。有了田亩册,拘令能签整个博州。”

魏征走出书房,廊下日头正高,他眯眼看了会儿天,便去西厢收拾文书。

当天下午,魏征便带着书吏三人、卫士十人,扮作寻常行台差役,从洺州北门出城,往博州方向去了。

杨师道站在行台西厢的窗前,目送那一小队人马消失在门口。

他把褚亮的考评名录摊在案上,对面摆着裴世矩今早送来的豪强清单。两份文书的笔迹一老一新,列的名字却大半重合。

博州张氏在最顶上,名字后面已经标了三条朱笔杠。杨师道研墨铺纸,开始起草弹劾案卷的框架。

门外响起脚步声,赵青抱着厚厚一摞文书进来。

“杨长史,各县今早呈上来的公文都在这里。”

杨师道接过文书,翻到最上头那份,魏州县令呈文,魏州豪族刘景文推说今年旱情减产,一粒不肯多交,问行台可否宽限。

第二份是贝州司马呈文,说贝州今年秋粮只收到四成,原因与魏州相同。

第三份是博州县衙今早送来的秋粮公文。

杨师道拆开封泥,逐行看下去。博州今年上报了一份交粮清单,清单上名列前茅的是各里正与甲首,张伯安的名字排在倒数第三位,名下只交了二十石粟米。

二十石。

杨师道把这个数字抄在弹劾案卷的空白页上,旁边注了一行小字:“按考评名录估算,张氏名下田产岁入不下三千石。”

他把笔搁下,继续看第四份公文。

黄昏时分,李智云从书房出来,走到西厢门口,杨师道还在案前低头写东西,案角堆的文书已经摞了半尺高。

“魏征走了?”

“午后就走了。”

李智云直接在门槛上坐下,问道:“你让魏征去抄假册,他若真抄回来了,下一步你怎么走?”

“假册到手之后,某先核验。核验无误,殿下便可以传博州大小吏员来洺州对质。对质之日,张家若以真册自证,某当堂核对两本册子中的出入,每处出入便是一条罪状。张家若不出真册,便是此地无银。”

“核验需要多久?”

“假册少则三五日,若张家作伪做得细,可能拖上十天半月。”

李智云没有接话。他望着廊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过了许久才说:“魏征在博州拖得越久,他越危险。张伯安不是傻子,博州县衙塞满了他的耳目。魏征只要开始查田,用不了三天张家就会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

“某知道。所以魏征只带十三个随从,张家的耳目不容易摸清底细。魏征到了博州,会先查县衙黄册,那是公开的。等他查完黄册,张家才反应过来。”

“你就那么笃定张家不会先动手?”

杨师道搁下笔,笑道:“殿下,张家在博州经营三代,靠的不是打打杀杀。张伯安若要动魏征,只有两条路可选。”

“要么在暗处下手,要么通过官府施压,暗处下手是谋害朝廷命官,张伯安轻易不走这一步。”

“通过官府施压,博州县衙上下都是他的人,他大可以拖,拖到魏征查不出东西自己走人。所以某让魏征先抄假册,假册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博州县衙拖无可拖。”

“你想过没有,万一张家真的铤而走险呢?”

杨师道沉默片刻,把手边刚写好的一份公文推到李智云面前。

公文的抬头是“博州道行军司马孙华”,内容是调孙华所部三百人秘密移驻漳水渡口以南的枣林,距博州城不足三十里。

“某与孙将军已经通过气了,他的三百人驻扎在枣林,以秋猎为名。没有行台军令,他不会出林子一步。但魏征若有危险,他的人能在一个时辰内赶到博州城。”

李智云看着那份公文,上面的墨迹已干,是杨师道今天下午写的。

他伸手把公文折好,揣进袖子里。

“好。”

第406章 查账

魏征推开博州县衙大门,堂前空荡荡的。值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半截烛光,有个书吏趴在案上打盹,笔从手里滑到地上也没醒。

他在门槛前站了片刻,目光从值房扫到堂上的“明镜高悬”匾。

匾倒是新漆的,漆味都还没散尽。

魏征身后跟着三个书吏,十名卫士留在衙门外,穿的是行台差役的短褐。

值房里的书吏听见动静抬起头,眯着惺忪睡眼望向门口。等看清来人衣领上的铜鱼符,他一个激灵站起来,板凳带倒在地上。

魏征没看他,径直走到堂案前坐下,从袖中摸出河北道大行台的巡查文书摔在案面上。

“博州长史何在?”

“稍待!稍待!某这就去叫!”

书吏言罢,拔腿便往后堂跑。

过了不到半盏茶工夫,博州长史马德宜撩开帘子快步走出。

此人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下巴刮得光溜溜的,身上官袍浆洗得有些发白。

他趋前几步,拱手时腰弯的分寸恰到好处。

“魏郎中远来,下官未能远迎实在……”

“博州田亩册。”

魏征打断他,直接把巡查文书往他面前推了推。

“丁田、赋税、秋粮,三项册籍全要。”

马德宜接过文书,语气倒还平稳:“田亩册在户房锁着,下官这就叫人去取。只是今年秋粮征收还没完事,有几本册子正在各乡里正手里流转,一时半会儿凑不齐。”

“那就先取齐的。”

马德宜转过身,对书吏吩咐了几句。

书吏应声跑出去,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了。

马德宜回过身来,从案角提起茶壶给魏征倒了杯茶,说道:“殿下之前发过一道均田令,博州当时也动手丈过几处,只是后来战事又起,丈田的事就搁下了。”

“殿下赴京之后,行台那边也没再派人催过,各县便都停了。漳南停了,宗城也停了,贝州同样如此,说到底各县也难,地是豪强占着,人不归县衙管,丈田尺还没挨着田界碑,护院就先到了。”

“搁在何处?”

“漳南县。”

“何人经手?”

“前一任县令贺长洲经手,不过贺县令年初丁忧回原籍了,接任的郑县令才来了半年,田亩的事还没理出头绪。各县的户房旧吏,丁忧的丁忧,调任的调任,剩下的人多半是夏……窦建德时留用到现在的,谁是张家的人、谁是刘家的人,下官这个长史也未必分得清。”

这番回答称得上是滴水不漏。

漳南、贺长洲丁忧、郑县令初来,每一条都对得上。他在说出这些名字的时候,茶杯端在手里稳稳当当,茶面上的热气笔直上升,连一缕晃动的波纹都没有。

魏征神情平淡,问道:“宗城如何?”

马德宜的眼角跳了一下,他低头轻喝了口茶,笑道:“宗城的册子倒是齐的,只是今年春天漳水涨了一次,户房进了水,几本旧册子泡烂了边……”

“那就取来。”

书吏抱着册子进来时,魏征带来的三个书吏已经在堂下摆开了桌案。

纸、墨、笔、砚各就各位,连空白册页都按编号排好了顺序。

博州户房送来的田亩册一共十一本,魏征分给三个书吏,自己也摊开一本。他翻页的方式不是从头到尾,而是每隔四五页停下来,手指点在丁口数和田亩数上,嘴里报一个数字,书吏便往空白册页上录。

马德宜在旁看着,脸上那层笑容还挂着,只是越来越薄。

魏征查田和别人不同,他不看总数,专看零头。

博州在册丁口二万三千六百四十一口,他翻到第二本,查出漳南一里三甲的丁口数,在册七十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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