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书吏把这七十一口人的姓名全抄下来,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在籍的与逃绝的,名字下面各注一行小字,标明各户田亩、赋额及历年完纳情况。
接着翻田亩数,博州在册田亩总计三万二千余亩,细分到各乡便有了出入。
漳南东五保的田亩数写着五百三十亩,魏征把五百三十亩除以七十一口,每人不足八亩。
按大唐均田令,丁男授田百亩,八亩连零头都不到,那七十一口人中丁男占了多少,他从姓名与年龄栏里逐一勾出,结果是丁男三十三口,按制应授田三千三百亩。
“漳南东五保的田,就这么些?”
马德宜凑过来看了一眼册子,解释道:“漳南地薄,水浇地不多,况且夏国时连年征粮,不少田伤了地力,实种面积远不及账面,好几块地抛荒两年以上,按例可暂不录为正田。”
“那丁口数和田亩数也对不上,七十一口人,五百三十亩地,差得远呢。”
他把笔搁在砚台上,旋即从袖中抽出考评名录,张伯安名下那一栏写着庄墙内田亩数倍于册,疑匿丁二百以上。
漳南东五保实有田不少于三千亩,博州户房黄册录五百三十亩,差额在张氏庄墙内。
武德三年三月,户房书吏张某酒后私语,闻者录呈。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同年五月补录的:“漳南贺长洲曾私下遣人丈量庄墙外缘,次日量尺即被弃于漳水,贺遂托病不出。”
魏征把名录推过去,马德宜看着那几行字,额角渗出点点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拿袖口去擦。
“这、这是……”
“这些把戏在晋王眼中如同儿戏。”魏征依旧平淡道,“今年三月还有人给殿下递消息,你方才说漳南东五保只有五百三十亩田,这名录上写的是不下三千亩,那剩下两千多亩在哪儿?”
马德宜这回掏出帕子,一边擦额头,一边哆嗦着嘴唇。
“你有何不敢说的?那些地不就是在张家庄墙里吗?”
魏征替他说了。
马德宜的帕子掉在地上,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魏征撇撇嘴,命书吏把博州户房的十一本册子全搬到自己案前,命书吏将数据抄录比对。
博州户房的书吏们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翻到第四本时他看见了张伯安的名字,名下田产录着八十亩,丁口六人。
张仲宁名下录田五十亩,丁口四人。张叔平名下录田三十亩,丁口二人。三兄弟加起来一百六十亩田、十二口人。
更蹊跷的是,张伯安名下八十亩田分散在六个不同的里,每里至多不过十五亩,少的只有六亩。
寻常富户置田,断不会把八十亩地拆成六处互不挨边的零碎地块,这分明是把原本连片的大田化整为零,分到不同的里正辖区,让任何一个里正都说不清张家到底有多少田。
他遂将这一页折了个角。
天色暗下来时,马德宜还站在原处。
他几次想上前搭话,都被魏征身边卫士的目光挡了回去。
魏征又翻开贝州司马今早送来的公文抄件,贝州提到张仲宁在贝州有三间布庄,田契署其妻弟之名。他从褚亮名录里翻出张仲宁的分册,这贝州布庄三间,实为张氏田产变卖所置,铺面年收布帛不下千匹,其妻弟名下另有田产四百余亩。
名录里还注了一笔三间布庄中最大那间,铺面后头连着仓房,仓房有夹墙,墙内常年存放整匹整匹的绢帛,经年不启,数目无人知晓。
“马长史。”
马德宜浑身一激灵。
“张仲宁在贝州有三间布庄,你可知道?”
“下官……略有耳闻。”
“他三间布庄年入布帛不下千匹,博州田册上名下却只有五十亩地,这布帛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马德宜的嘴唇翕动了两下。
魏征把贝州公文和褚亮名录并排放在案上,说道:“还是说,张家的田不在博州黄册里,在贝州布庄的流水账上?”
堂上只剩下翻纸声。
魏征带来的书吏已经抄完了三本册子,正在抄第四本。,每一页的空白处都标着朱笔批注,如缺某某里丁口数,田亩数与前页不符,空栏未填。这些批注旁边都注明了引自名录第几页第几行,或引自贝州公文某月某日条。
三家抄录的笔迹各自不同,有的抄得密,有的抄得疏,但每一家都把数字对齐到了个位。
马德宜蹲下身去捡那块帕子,手指捏住帕子一角时,才发觉自己手抖得厉害。
他站起身来,低声道:“魏郎中,有些话……下官不便在此处说。”
“无妨,就在此处说。”
马德宜左右看了一眼,博州户房的书吏们还立在原地,一个个面如土色。
魏征见状,直接将博州户房其中一个书吏叫过来。
书吏上前时脚步发虚,浑身抖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两只手绞在身前,指节都攥白了。
“博州黄册上,张氏三兄弟名下田产合计一百六十亩。你是户房的人,你来说说,这张家到底有多少田?”
书吏不敢回答,只是低头不语。
“那换个问法,你替张家改过几次田册?”
书吏身体猛然一颤:“某……某并未改过。”
魏征摆了摆手,他命卫士将此人带下去单独录口供。
一个表彪形大汉从旁边过来,站在这书吏面前跟个小山一样,他领着户房书吏往偏房走去,不多时,偏房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殴打声和问答声,那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夜深时,十一本册子全部翻完。
魏征带来的空白册页抄满了六本,每本都夹着朱笔批注的纸条。
三个书吏累得手腕发酸,仍在灯下逐页核对。
魏征把自己的那份抄本从头到尾顺了一遍,挑出张氏三兄弟名下田产与实际田亩之间的差额。按名录估算,张家隐田不少于三千亩,按贝州公文推算,张家田产岁入不下三千石。
而博州黄册上,三兄弟合计只有一百六十亩。
他提笔在抄本上写了几行字,末了落下自己的名字,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这才把抄本合上。
魏征命卫士将户房书吏从偏房带回来,那书吏在偏房待了近一个时辰,回来时步子更虚了,脸上血色全无,两只手垂在身侧。
魏征问他:“愿意说实话了?”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声音抖得厉害:“某愿意……某全都招。”
三更时分,魏征把口供的画押页摊在案上晾墨。
马德宜还站在原处,他只是眉眼低垂,盯着地面那道被油灯投下的黑影。
魏征将这些东西都用油纸裹了,以火漆封口,封口处钤了行台度支郎中的铜印。
随后他唤来一名卫士,令其连夜驰回洺州,亲手交给杨师道。
做完这些,魏征转头看向马德宜,说道:“你该庆幸来的是某,原本有人自请带兵来查此事,此人姓孙名华,乃赤翎军主帅,你可听过这个名字?”
“听、听说过……此人是晋王麾下猛将,据传每战必先登,曾大破薛举、刘武周。”
魏征拍了拍腰间刀鞘,说道:“孙华是渭北侠盗出身,最是嫉恶如仇,最恨贪官污吏。晋王常说他勇如汉之张飞,猛似齐之高昂,这次他极力请命要来博州,好在被殿下给拦住了。”
马德宜喉结滚动了一下。
魏征的目光从马德宜脸上扫过,说道:“殿下是怕他来了,知道你们替张家做的好事,便不等朝廷文书,直接将你们集体斩首示众了。”
马德宜听到这话,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朝魏征拱了拱手。
第407章 密室
张伯安推开密室的门,一股沤烂稻草的气味从墙缝里渗出来。
这间密室修在张家堡正堂地下,入口藏在佛龛后面。四壁砌青砖,顶上横三根榆木梁,隔音好得连地面上的脚步声都传不进来。
当年窦建德派刘黑闼来催粮,张伯安就是在这间密室里坐了三天,等刘黑闼在堡外扎完营、收了那二十车东西、拔营走了,他才从地下出来。
张仲宁已经在炉边坐了一阵,他中午从贝州赶回来,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
他在贝州做了七八年布匹生意,经手的账比两个弟弟加起来还多,此刻他手里捏着半块炊饼,炊饼已经凉透了,他在炉边烤了好一会儿,才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张叔平最后一个进门,袍子上沾着木屑,他刚才在庄墙上看木匠修箭垛,进门时带进一股干草味,走了两步又折回去把门推紧,推了两下才推严实。
他刚要开口,张伯安抬手止住他,朝旁边扬了扬下巴。
张叔平看了他二哥一眼,张仲宁微微摇头。
张叔平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走到墙角的水缸边舀了瓢凉水,仰头灌下去。
炉上坐着铜壶,壶嘴冒白气。
张伯安在炉边坐下,先拿火钳拨了拨炭,让火头窜起来,才开口道:“洺州来了个度支郎中,姓魏名征,昨夜在县衙查了通宵的黄册。”
张叔平问:“多少人?”
“十来个。”
张叔平从鼻孔里嗤了一声:“十来个?阿兄,你给我一百庄丁,今晚就……”
“坐下。”
张伯安盯着炉膛里那块烧白的炭,张叔平站了片刻,拉过凳子坐了。
“一百庄丁。”
张伯安把火钳搁在炉沿上,问道:“你当魏征是漳南哪个县令,套条麻袋揍一顿就完事了?他背后是河北道大行台,行台里坐着裴世矩,行军司马是孙华,漳水边上那一仗你没看见?唐军把夏王十万人都打散了。”
“那是李世民打的,不是李智云。”张叔平顶了一句。
张仲宁从炉边抬起眼:“你在庄子里待久了,外头的事大概是不太清楚。李智云十六岁在山南打朱粲,朱粲的头现在还挂在穰城城门口。十七岁他在代北打刘武周,一度打到刘武周全军覆没。”
“今年春天他在漳水跟窦建德对峙七天七夜,窦建德撤到枯杨渡的时候,十万大军只剩七万。他虽然不是李世民,但也是李渊的儿子,你杀他一个度支郎中,明天来的就是赤翎军,到时候你去跟孙华打?”
张叔平这回没敢反驳。
张仲宁转向张伯安:“大哥,魏征查的是黄册还是私账?”
“先查黄册。”张伯安说,“马长史遣人送来的消息只说他翻遍了户房十一本册子,查了漳南东五保的丁口数,又查了咱们名下田亩的零头,还问起了你在贝州的布庄。”
“他问布庄了?”张仲宁眉头一紧。
“问了,问马长史知不知道你在贝州有三间布庄,马长史说略有耳闻。他又追问布庄年入布帛多少,和你在博州名下那五十亩地对不对得上。”
张仲宁沉默下去,他在贝州的三间布庄,最大那间后头连着仓房,仓房夹墙里存的东西不是几本账册,是张氏田产多年变现的底。
魏征只要撬开布庄的门,张家在博州田册上的窟窿就会从一百六十亩裂成三千亩。
他来之前还在想怎么在贝州拖延魏征几个月,现在看来,魏征根本没打算按部就班地查。
“给他吧。”张仲宁开口。
张叔平瞪圆了眼。
“他要查就让他查。”张仲宁没理他三弟,望着张伯安说,“布庄账面上干干净净,进货出货都对得上,仓房夹墙里的绢帛今晚就往外搬,搬到贝州别处的货栈,魏征查完也查不出东西。”
“搬多少?”
“夹墙里全搬,仓面留三成。”
张伯安没接话,只是拿火钳把炉边一块松炭往里推了推。
“晚了。”他放下火钳,“你若在十天前把东西搬走,或许还来得及。现在魏征已经查完了黄册,他手里的数字不是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