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南东五保在册七十一口人,田地五百三十亩,咱们张家三兄弟在册一百六十亩。博州县衙今早把秋粮清单一并呈上去了,我名下的秋粮只交了二十石。”
“二十石?”
张仲宁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脸色终于变了。
“马长史是按往年惯例报上去的。”张伯安说,“他事先不知道魏征要来,往年都是这个数,各县都这么报。但他也没想到,魏征查黄册不看总数,专看零头。”
“漳南东五保七十一口人,他从姓名栏里一个一个勾出丁男数,按均田令算应授田三千三百亩,黄册上录的是五百三十亩,他还翻了你名下田亩的分布。”
“咱们在册一百六十亩,我名下八十亩拆在六个里,他把六个里的数量全调出来对了一遍。博州在册丁口二万三千余口,他查了整整一夜,把咱们名下每一块田都标了位置,据说还对了褚亮留下来的考评名录。”
张仲宁端起茶碗刚要喝,又搁下了:“那就割肉。”
“割哪块?”
“漳南那七百亩水浇地全吐出去,三弟名下那些零碎田也一块不要。凑够一千五百亩先让魏征有个交代,剩下的就说是夏国时充公充掉了。”
“割肉。”
张伯安慢慢地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
“你当魏征是来收税的?他是来杀人的,你吐一千五百亩,他就要查你另外一千五百亩。你交一本真册,他就要对三本假册。你觉得你割一块肉,他就会罢手?”
张仲宁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做了七八年生意,已经习惯了讨价还价。
张叔平霍地站起来,凳子向后倒在地上,他在密室里来回走,脚步又快又急,走了三趟突然停住。
“阿兄,咱们去京里找人,刘景文在魏州也摊上了同样的事,咱们派人去问他,问他是怎么应对的……”
“不必问他,他的事比咱们晚不了几天。他现在自己也在火上烤。”张伯安打断他,“而且你走不出博州,魏征在县衙里审完户房书吏,马长史就派人盯住了四门,你若打马往西走,用不了一天,行台就会知道。”
“马德宜?他也配?”
“他不是配不配,他是怕了,魏征昨晚审人审到三更,临走时告诉马德宜,说孙华本来要亲自带兵来的,被晋王拦下了。”
张叔平的脚步停住了,孙华这个名字,在河北确实赫赫有名。
密室里静了片刻。
张仲宁忽然开口,语气不像刚才那么稳了:“大哥,魏征查黄册的方法,他手上有咱们田亩的明细,马长史能打听到不稀奇,毕竟他就在县衙里站着。”
“可那份考评名录呢?你方才说杨师道要对一遍褚亮留的东西,这事马长史不知道,咱们也不知道,你从哪得来的消息?”
张伯安闻言,伸手去提炉上的铜壶,他拿起抹布垫着,把壶提到面前,往茶碗里斟了半碗白水。
“马德宜不知道这件事,但魏征在堂上审户房书吏的时候提到过一嘴,这话是马德宜的人从偏房外面听来的,魏征问话的声音不高,但架不住偏房的门板薄。”
“他这是故意让马德宜的人听到的。”张仲宁说道。
“对。”张伯安端起茶碗,吹了口气,小小啜了一口,“他不怕咱们知道,魏征带了十三个随从住在县衙里,连驿馆都不去,马德宜的人在外面盯了一夜,没找到任何下手的机会。”
“所以咱们现在连他手上有多少证据都不知道?”
“不知道。”张伯安放下茶碗,“只知道他查了一夜,审了一个书吏,拿到了口供。天没亮这些东西就封了火漆,钤了铜印,连夜送往洺州,马德宜连封皮上写的是谁的名字都没看清。”
张叔平听到这里,从墙角走回来。
他这次没急着说话,也没踢凳子,只是站在两个兄长中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他十七岁管着几十个护院,平时觉得自己能扛事,但今晚他第一次听懂了什么叫“来不及”了。
张伯安转向他:“你去年收的那个护卫,姓范,是刘黑闼旧部。”
张叔平一愣:“是,窦建德败了以后他从太行山出来的,躲了一阵投到庄子上。”
“让他连夜回贝州,往太行山方向走,带我的话。”张伯安停了一下,“就说博州张家愿助钱粮,让他尽快起兵。只要他冒头,李智云的刀就得先砍他。他若能撑过这个冬天,张家替他养兵。他若撑不过,张家替他养儿子。”
“只有这样,咱们才能将水搅浑,才有活命的机会。”
张叔平听完,从地上扶起凳子,放在原处,然后推开密室门走了。
密室里只剩两个人。
张仲宁盯着炉火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老三扶凳子了。”
张伯安摆了摆手,说道:“从明天起,各堡庄丁不许外出,咱们要再看看风向。”
“是死是活,就看这一遭了。”
第408章 送马
刘保运驰入北门时,守卒正换岗,赤翎军的腰牌只在垛口晃了晃,兵士便撤开拒马。
他在行台衙门前下马,缰绳甩给门房,跨过门槛进了前院。
从漳南到雁门,从雁门到定襄,再从定襄折回洺州,路上走了近两个月。
李智云在后堂翻着博州今早送来的公文,杨师道坐在侧案后誊一份弹劾案卷,正写到张伯安名下田亩分散六里,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停,把那一页抽出来压在砚台底下。
门外脚步声响得急,赵青的声音先一步传进来:“殿下,刘保运回来了。”
帘子掀开,刘保运满面沙土,他进堂便单膝跪地,从怀中摸出一卷羊皮纸。
“殿下,草原上的事有变。”
羊皮纸摊开在案面上,炭条画的舆图潦草但方位分明,刘保运的手指从郁督军山划到定襄,又从定襄往南拖出一条虚线。
“颉利牙帐扎在郁督军山南麓,留执失思力镇守定襄故城。毗伽的斥候在这里与颉利的哨骑交过手,各丢了几具尸首便退回原处,薛延陀的夷男则给两边都送了礼。”
“两头称臣啊。”李智云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薛延陀的位置。
“是,他在等颉利和毗伽分出胜负再站队。”
刘保运的手指继续往南移,停在虚线最南端:“某探到执失思力帐下有一支轻骑,约两百人,七月离开定襄往东南走,在云州北境游荡了三天。为首的是他外甥阿史那伏突。”
杨师道从案卷上抬起眼,问道:“往东南可是河北。”
“他们劫了一队商旅,抢了布匹和铁器,又往南摸了三天,到过漳水上游。”
“这支轻骑从云州南下时,某留在雁门的暗桩便一路尾随。他们劫商旅、探水道,他们扎营时有个百夫长喝醉了酒,跟手下吹嘘,说这趟南下不是来劫布匹的,而是来看路的。”
李智云问道:“看什么路?”
“从定襄到博州的路。”
刘保运从腰间解下一根竹管,竹管剖开,里面塞着一张纸片。
“那百夫长吹嘘完的第三天,暗桩在雁门关外三十里的旧榷场截住了一个人。此人半夜从定襄方向出来,单人匹马,在榷场废墟里等人接头,暗桩拿住他时,他身上只有这封密信。”
李智云接过去,逐行辨认,字写得粗率,落笔却很重。
“刘黑闼遣人入草原,以金帛求马,颉利未应,但执失思力私许三百匹。”
“信使呢?”
“押在雁门,暗桩拿住他时他正要吞信,被卸了下巴。松了绑以后交代自己是贝州人,当年跟着刘黑闼在漳南打过仗,窦建德败后逃回贝州老家种地。”
“上个月有人找到他,给了他一笔钱,让他把这封信送到定襄,他只知道送信,不知道信的内容,接头人也没见过。这种外围跑腿的,知道的事不会比暗桩从突厥百夫长嘴里掏出来的更多。”
杨师道将笔搁在砚台上:“雁门关外的暗桩是什么时候布的?”
“两个月前。”刘保运说道,“殿下回京受封时吩咐过,毗伽和颉利迟早有一仗,雁门是草原往南的咽喉。某走之前在雁门留了三个暗桩,专盯定襄往南的旧驿道,这回截信的就是其中一路。”
杨师道从一摞文书中抽出一份信报,那是今早刚从博州发来的,赵青誊抄了一份留底。
“魏征已经查完了黄册,昨夜审了一个户房书吏,拿到了口供,口供连同抄录的黄册副本,封了火漆连夜送出,按路程算,明天能到。”
他把信报放回案上,说道:“执失思力要刘黑闼替他牵制河北,河北一乱,大唐在北边的兵力就得往南调,他在定襄的压力就小了,三百匹战马不是买卖,而是他给刘黑闼的定钱。”
这一判断来得极快,刘保运的军情刚到,杨师道便将其与魏征在博州的进展拼在了一起。
李智云问道:“何时交割?”
“按草原上的规矩,秋高马肥才出营,估摸入冬之前交割,殿下若能在入冬前解决博州的事,刘黑闼就算拿到马也晚了。”
“博州查到现在,够不够收网?”
杨师道从案上抽出博州今早送来的交粮清单,张伯安的名字排在倒数第三,名下二十石粟米。
这张清单他今早便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此刻他把它铺在舆图旁边,与刘保运送来的密信并排。
“二十石粟米,一百六十亩田,这是张伯安自己报上来的数,殿下不必传他来受审,传他来补秋粮的缺额就够了。”
李智云了然,补秋粮缺额是催粮。张伯安若来,便在堂上对质,若不来,便是抗命。
传到三次再发兵,不是行台先动手,是张家自己选的,这个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马德宜也一并传?”
“传,传马德宜、张家三兄弟、博州户房书吏,虽然传的是秋粮公务,但他们心里都清楚是为了什么。”杨师道将交粮清单压在舆图上博州的位置,“魏征封了证据送出来,殿下再传他们,他们就更清楚了,知道的越多,越不敢不来。张伯安在博州经营三代,面子比命大,只要不到最后一步,他会来的。”
“来了之后呢?”
“当堂对质,黄册对名录,名录对秋粮清单,秋粮清单对口供,这四样东西摆在堂上,他拿什么填那两千多亩地的窟窿,是他的事。”
这话说得平淡,却已经把张伯安所有的退路都算死了。
李智云靠回椅背,窗外天色暗下来,廊下赵青抱着一摞各州今早送来的公文走过,脚步压得很轻。
这时,刘保运忽然开口:“殿下,某还有一事。”
他方才禀完军情便退到一旁,一直没作声,此刻从怀中又摸出一张纸片,纸片只有巴掌大,折得方方正正。
“某在漳南芦苇荡留了三个暗桩,分在渡口、东头和西头,每三天传一次。上一回传讯是昨天,芦苇荡里还没动静。但暗桩报上来过一条旁线,博州张家堡前夜出了一骑,往贝州方向,马跑得急,不像是寻常送信。”
“暗桩跟了一段,那骑过了贝州城,往东北方向走,再往前就是太行山脚。暗桩的马跟不上,就没再追了。”
杨师道闻言,又从案卷上抬起头。
“信已经送到了。”李智云说。
他把裴世矩前夜留下的那张夹页从鱼鳞册里抽出来,铺在案上,蝇头小字躺在烛火下。
张氏通刘黑闼旧部,夏时便不纳粮。老臣曾请窦治之,窦不能。
“窦建德在时张伯安就养着刘黑闼的兵,窦建德死了,刘黑闼的残部缩进太行山里,但张家的钱粮还在。”
李智云的在夹页上点了点:“魏征查到他头上,他更需要刘黑闼替他挡刀,三百匹战马的事,张家大概还不清楚,但刘黑闼的残部需要钱粮过冬,张家需要有人在外头替他们拖住行台,这两个人用不了多久就会重新拴在一起。”
“他们要是已经接上了头,魏征在博州就不安全。”
“殿下说得是。”
杨师道说道:“孙华的人驻扎在枣林,距博州城不足三十里,原本是防备张家铤而走险,现在乱源不在博州城里,而在太行山脚。如此一来,枣林的兵就太靠南了。”
他蘸墨在文书背面画了一道线,继续道:“孙华的三百人继续守在枣林,护卫魏征,北边须另调一军。”
“不如调侯君集领一千人前往,移驻博州东北的旧河滩,那片地势高,往南能监视博州城,往北能扼住太行山脚的出口,刘黑闼残部若从山里出来,侯君集便能截住。”
李智云微微颔首,转向刘保运说道:“你现在就去孙华那边,雁门的事不必再管了,让阿史那思摩接手,告诉孙华,张家若再有信使往贝州方向去,截下来,不问死活。”
“若事有不谐,他不必请命,孤许他先斩后奏。”
刘保运抱拳领命,转身出了后堂。
李智云望着案上舆图,忽然开口:“那信使从贝州送出来,刘黑闼的残部在太行山里窝了半年,缺粮缺马缺药,唯独不缺人,张家给他送粮,他替张家拖住行台,这笔买卖算得过来。”
“算得过来。”杨师道应了一声,把弹劾案卷合上,“但张伯安漏算了一件事。”
“什么事?”
“执失思力那三百匹战马,刘黑闼有了马,就不再是残兵。张家若只送钱粮不送马,刘黑闼吃他几个月粮,未必肯替他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