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83节

炭火在炉膛里静静燃着,暖光映得二人身影发暖。

李智云将底稿递还给杨师道:“这份底稿你收好,待朝廷批复下来,便收入行台档案。日后河北安定了,也让后人知道,今日这一步走得有多难。”

杨师道双手接过底稿,仔细折好收入袖中,他躬身行礼,准备告退,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烛火下,李智云重新坐回案后,面前摊开的是裴世矩数月前呈上来的那本丁亩册。

他正翻到漳南县那一页,在册丁口三千七百的数字旁,用淡墨小字注着“旧管一万三千”,这是大业年间的丁口数,十几年战乱,十成里去了七成。

漳南是刘黑闼的故里,也是范愿残部时常出没的地方,地瘠民贫,人心浮动,稍有风吹草动,便可能酿成大乱。

“殿下。”杨师道忍不住开口,“奏疏从洺州到长安,快马五日可至。而再过几日便是除夕,陛下若在除夕前批复下来,河北的降官与百姓,便能过个安稳年了。”

李智云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合上丁亩册,将手覆在封面上。

“夜深了,你退下歇息吧。”

“某告退。”

杨师道轻轻带上门,廊下的积雪白日里扫到了两侧,夜里又落了一层薄雪,踩上去悄无声息。

他站在廊下望了望书房的窗纸,烛火的影子映在上面,一动不动。

书房内,李智云静坐了片刻,又伸手从那叠公文底下,将那卷黄绫诏书抽了出来。

他展开又看了一遍,那行“悉数押送京师”的字迹,在烛火下依旧刺目,看了许久,他重新折好,又放回了原处。

第422章 发难

河北道行台的加急奏疏经驿骑直入承天门,由中书省当堂转呈,一路送进甘露殿。

内侍捧着奏疏入内,躬身置于御案之上。李渊正批阅各州年终账册,抬眼瞥了一眼,伸手取过,缓缓展开。

疏文前后数页,字迹端整。

开篇叙窦建德伏诛枭首,河北军民皆知震慑,逆魁既除,余众当抚。继而分条列述留任降官功绩。

裴世矩献丁亩旧册,辅佐均田定赋,数月间核定数州户籍,厘定租调则例,还订正了三处州县地界的错漏。

李渊记得此人,隋时便在朝任事,谙熟典章制度,早年随炀帝巡幸河北,对山东士族、地方民情都熟稔。此人虽历仕数朝,办事素来稳妥,留他在河北安民,本也在李渊意料之中。

再往下,是齐善行持节遍历贝、博、冀、瀛诸州,劝降守令十余城,兵不血刃而定地方,沿途安抚流民,安置数千户逃难百姓返乡复业。

疏后附了劝降州县名录,还有各州县归降后的丁口初步统计,皆盖有州县印信。再后写高雅贤重伤卧家,未掌兵事,行台只授闲职,不许过问军务。

苏定方率乡部千余人归降,现屯漳南县境,整肃部伍,巡守乡里,数次击退小股流寇,未尝有过。

每条都注了具体时日,附州县牒文与军府凭证,桩桩有据。

末段言河北民生凋敝,人心未安,若尽数押送降臣入京,恐致降者自危,草莽乱党借机生事,届时河北动荡,关中亦难安枕。

疏文言明,此举全为社稷安定,护佑生民,请陛下收雷霆之威,施安抚之政。

疏文最末,另有一行添字,墨色比正文稍重,笔力沉凝。

李渊阅毕,合上疏卷,他既不发往中书省拟旨,也不落笔批示,取过旁侧的州府年终账册,继续批阅。

殿内燃着数盆银骨炭,暖意均匀。案上摞着各州丁口账、租调簿、雪情牒文,齐整有序。案角的奏疏静静压在数册账簿旁,无人再提。

不多时,殿外传报,尚书左仆射裴寂求见。

李渊应声准了。

裴寂入殿,依礼叩拜。

李渊命其平身,问道:“玄真此来,是为年终诸事?”

裴寂躬身应道:“回陛下,臣今日梳理府库盘点与地方灾报,特来奏闻。关中今岁租调悉数足额,太仓存粮殷实,计可支来年半年粮饷。唯同、华二州近日雪势过甚,压坏民房百余间,灾民多有露宿,亟待赈济。”

李渊颔首:“地方雪灾不可轻忽,卿可有处置之策?”

“臣拟了两策,请陛下圣裁。其一,开二州常平仓放粮,命州县官吏搭设棚屋,安顿流民。其二,征发灾民修缮城垣、疏浚河道,以工代赈,既可解民困,亦可补地方公用。”

李渊略一思忖,便道:“两策并行甚好,户部即刻拨粮,命地方官开仓安民;工部择日遣工匠赴同州,督办修缮诸事。”

“臣遵旨。”

裴寂缓了口气,又道:“还有一事,今年州县考课,河北道因战乱初平,等次多列中下。各州缺官甚多,行台自行辟署的吏员,大半尚未报吏部备案。”

李渊放下朱笔,淡淡道:“战时权宜,行台本有先辟后奏之权。吏部不必赶着年根核验,待开春之后,再遣人赴河北查对便是。”

“臣遵旨。”裴寂有些迟疑,“只是近来山东士族多有上书,言河北降官留任过众,恐寒地方乡望之心。”

李渊目光落回账册之上:“百姓所求,不过安生度日,谁能让河北安稳,谁便堪用,此事不必再提。”

裴寂立时收了话头,转而奏道:“除夕太庙祭祀仪注,太常寺已拟定妥当,送呈东宫过目,太子殿下并无异议,特来请陛下御览。”

李渊点头:“既已议定,便依仪注行事。”

诸事奏毕,裴寂告退出殿,全程未提河北奏疏半句,李渊也未主动说起。

当日午后,消息传入东宫显德殿。

率更令捧着两卷文书匆匆入内,躬身行礼:“殿下,河北奏疏的内情,已经摸清了。”

李建成抬眸,示意他讲。

“崔仁师宣诏回京复命,其奏表按制抄送门下省,省内有咱们的人抄录了全文。再加甘露殿当值内侍传出的讯息,两相印证,奏疏全貌已无差池。这是抄录的奏表副本,还有傅御史提前递来的密折。”

率更令说罢,将文书双手呈上。

李建成接过,搁在案上,并未即刻展开,只道:“你先把疏中大意说与我听。”

“是。”率更令当即便将奏疏所列降官功绩、末尾安民谏言,以及晋王以身家性命作保的添字,一一转述清楚。

殿内静了片刻,太子中允王珪、左卫骠骑韦挺立在案侧,皆未作声。

李建成拿起副本翻了两页,指节叩轻叩案面,道:“五郎出镇河北不过数月,行事倒是颇有主张。朝廷明诏押送窦氏降臣,他不奉旨承办,反倒上书谏阻,竟还以身家性命作保。”

王珪上前一步,沉声道:“殿下,崔仁师的奏表里写得明白,晋王到任后,留裴世矩掌民政、齐善行掌安抚,苏定方、高雅贤等夏国旧将,也都委以地方防务。”

“他掌着五品以下官吏先擢后奏之权,州县佐史、乡团校尉,皆可自行任免,不必报吏部核准。照此下去,不出半年,河北州县官吏、乡兵将校,大半都要出自他的门下。届时他一声令下,河北数州皆响应,朝廷再想插手,便难了。”

韦挺也道:“河北新定,人心浮动,留用降官本是权宜之策。但晋王这般大肆委任,又公然抗旨,分明是不把朝廷诏令放在眼里。”

“早前博州、贝州数家士族都遣人进京,递状子到御史台,说晋王偏袒夏国旧官,压制地方乡望,把原来的州县官吏换了大半。朝中素来有宗亲掌兵的争议,此番他主动递了把柄,正好借御史台的手敲打一番,免得他在河北坐大,尾大不掉。”

李建成放下奏本,缓缓道:“父皇将奏疏留中不发,便是不想独断。若父皇准了晋王所请,便是打了朝廷诏令的脸,也寒了朝中主战大臣的心。若父皇驳回,便是逼晋王在河北硬抗,反倒容易激出事端。”

“父皇要借朝议定调子,既给东宫一个交代,也给晋王留几分余地。明日大朝,总得有人把此事摆到明面,试探百官风向,也让父皇知道,朝臣对此事并非没有异议。”

王珪颔首道:“监察御史傅均是东宫举荐入台,素来刚直敢言,掌风宪弹劾之责。早前他已收到河北州县官吏与地方士族的密禀十余份,皆言晋王留用大批夏国旧员,地方多有非议。”

“不如由他明日出班弹奏,只言晋王私结降臣、擅权自专,长此以往恐成地方尾大不掉之势。点到即止,不必牵扯过深,更不能提东宫授意,免得落个构陷宗亲的口实。”

李建成觉得不错,又吩咐道:“明日朝会之上,东宫属官不必急着附议,先看百官反应,尤其留意裴寂、萧瑀等人的态度,还有秦王府动静。”

韦挺补充道:“殿下所言极是,臣以为,还可让几位河北籍的员外郎散朝后在坊间议论降官留任的后患,再让国子监的几个博士旁敲侧击,造成公论如此的声势,不显东宫刻意针对。另外让门下省的吏员把晋王抗旨的事,悄悄透给各衙署的佐官,慢慢传开,让朝野都知道此事,逼陛下不得不表态。”

“甚好,便依此行事。”李建成点头。

二人领命,与率更令一同退下。

窗外天色阴沉,云层厚重。

次日清晨,大朝会于太极殿举行。

这是年前最后一次常朝,百官本以为只走个过场,处理些年节琐事。天色未亮,百官集于承天门外,待宫门开启,按品阶鱼贯而入,列班于殿中。

朝贺礼毕,各司依次奏事,殿内阶前立着禁卫,甲胄鲜明,殿顶梁栋高耸,语声落处带着回响。

户部先奏年终账目与赈灾安排,刑部奏年末决囚名录,太常寺奏除夕太庙祭祀仪程。

几件常事奏过,太常寺卿退归班列,内侍正要唱赞散朝,监察御史傅均从御史台班列中走出,执笏立于殿中。

他抬起头,字字送入百官耳中:

“陛下,臣掌监察之责,风闻言事,不敢不奏。晋王镇守河北四月有余,朝廷下诏押送窦氏降臣入京,晋王不遵诏令,反倒上书谏阻,言称不可大索降臣。”

“臣闻晋王到任以来,赦免夏国旧将数十人,或授州县佐官,或命掌乡兵防务,皆先行任命,再报行台备案。”

“臣闻行台所辖诸州,夏国伪官占比过半,百姓只知有晋王,不知有朝廷。五品以下先擢后奏之权,本是战时便宜行事之制,如今河北已定,兵戈止息,晋王仍沿用此制,任意任免官吏,培植私人势力。长此以往,地方权柄过重,朝廷号令难行,恐成尾大不掉之患。”

傅均话音落定,殿内再无旁人出声。

两列文武各立其位,没人交头接耳,没人出班附议。萧瑀立在文官班首,手执笏板,目视前方班列。

他素来刚直,却也不愿轻易卷入宗亲之争,裴寂站在他身侧,目光只落在御座方向。

班列中部,封德彝垂手而立,手指摩挲笏板边缘,神色与平日无异。

武官班首,秦王李世民立在前列,神色如常,仿佛殿中弹奏之事与他毫无干系。他身后的秦王府诸将,也都立得安稳,没人出列辩驳。

后部朝官里,房玄龄、褚遂良垂手站着,神色不见波澜。

唯有武官班中,韩世谔身形挺拔,目光扫过傅均,随即收回,恪守朝仪。

御座上的李渊没立刻开口,他扫过殿下文武,目光在傅均身上停了停,又掠过裴寂、萧瑀诸人,最后在秦王身上稍作停留,随即移开。

殿内暖意融融,却压不住朝班间的沉肃。

“裴卿。”

李渊开口,语声平稳:“你怎么看?”

裴寂出班,执笏奏道:“陛下,晋王受诏出镇河北,以安定地方为要。窦氏降官多熟谙河北民情,留用暂任,本为平稳过渡。若说其处置有失当之处,可降敕问询,责令整改。河北初定,不宜骤生变动,以免动摇人心。”

傅均当即上前一步,朗声道:“裴仆射此言差矣,朝廷明诏颁行天下,凡窦氏伪官五品以上,皆当押送京师听勘。此诏明发州县,河北也接了敕令,晋王公然违诏,不肯遣送降官,反而上书求情,若不加惩戒,日后四方州县皆视诏令为无物,自行其是,朝廷法度何在,天子威严何在?“

“臣请陛下下敕,严责晋王,命其即刻押送降官入京,以正朝纲。”

裴寂未再争辩,执笏一礼,退回班列。

李渊靠在御座上,殿内依旧静着,没人再出班说话,萧瑀始终没开口,封德彝也未出列,东宫其余属官按此前吩咐,只作旁观。

过了片刻,李渊道:“此事暂且作罢,改日再议。”

随即吩咐内侍宣布散朝。

百官依次出殿,脚步放轻,没人在殿中议论,走到殿外廊下,才有人低声交谈数句,都避开旁人耳目,说罢便各自走开。

吏部侍郎紧走两步,跟上封德彝,低声道:“封公,今日傅御史弹奏晋王,陛下只说再议,您看后续会如何处置?”

封德彝唇角微扬,目光扫过周遭,低声道:“陛下圣明,自有乾断。我等为人臣者,奉旨行事便是,不必妄自揣测。”

吏部侍郎闻言,知他不肯多言,便不再问,各行其路。

裴寂与萧瑀并肩走下殿阶,一路无话,直到出宫门分路,才各自颔首作别。

裴寂回转尚书省正堂,刚坐定,属吏便捧着一摞文书进来,躬身道:“仆射,这是今日待批的各司牒文,最上几份是河北道呈报的官吏任免状。”

裴寂拿起最上面的几份,随手翻了翻,便搁在案角,吩咐道:“河北道的文书暂且压下,待年后有了明旨,再行处置。”

“属下遵命。”属吏顿了顿,又低声问道,“仆射,今日朝会之事,各司都有些议论,不知后续会不会另有旨意?”

裴寂抬眼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陛下自有分寸,各司照常办公,年前将该结的公务结清便是,不必妄加议论。”

属吏连忙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另一边,出了太极殿,傅均紧走几步,跟上李建成的脚步,低声问道:“殿下,今日首奏未得明旨,臣是否要再上弹章,或是联络台内同僚联名上奏?”

李建成脚步未停,头也不回:“你先回御史台,照常当差,后续如何安排我自有主张,不必急于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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