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84节

“臣遵令。”

傅均躬身一礼,转身往御史台方向去了。

转回显德殿,王珪与韦挺跟着入内。王珪先开口:“殿下,今日朝会陛下态度不明,只说再议,咱们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李建成坐于案后,说道:“父皇说再议,便是不愿年根底下生出事端,咱们也不必逼得太紧。”

韦挺皱眉道:“那便任由此事搁置?”

“自然不能,等过了年,让御史台陆续上弹章,步步施压。另外遣人赴河北,联络当地士族,让他们再多递些状子到御史台、吏部,坐实晋王私结降臣、擅权自专的名目,这件事慢慢来,不急。”

“臣等明白。”

二人躬身领命,转身退下。

另一边廊下积雪未消,房玄龄立在阶旁,待褚遂良走近,两人对视一眼,并肩往宫门外走。

走出数十步,褚遂良压低声音道:“玄龄兄,今日之事,要不要给河北递个消息,提醒晋王殿下一声?”

房玄龄步履平稳,轻声道:“长安到洺州,快马不过数日路程,这道奏疏本就是晋王殿下亲笔所上,其中利害轻重,殿下岂能不知?不必多此一举。”

“可东宫步步紧逼,只怕殿下那边……”

“东宫动向,殿下心中有数。”房玄龄打断他,“你回去后可向褚公询问,但莫要胡乱行事,坏了晋王殿下的谋划。”

褚遂良闻言颔首,两人默然前行,一路出了宫门。

韩世谔最后一个出了承天门,随从早已牵马候在一旁。他上马缓辔而行,走了半条街,忽然勒住缰绳,对随从道:“回府之后,取笔墨来,我要写一封密信。”

随从躬身应道:“是,将军是要送往河北?”

“嗯。”韩世谔目光阴沉,“今日朝会,有御史当众弹劾殿下,东宫那边虎视眈眈,绝不会善罢甘休。你选两个得力的心腹,快马送往洺州,务必亲手交到殿下手中,让他早做防备。”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随从应声。

韩世谔轻夹马腹,继续往宅邸而去。

甘露殿内,奏疏仍搁在案角。

天色渐沉,殿外落起细雪,内侍进来添炭,添毕退下。

李渊坐于案后,取过奏疏又展开,目光落在最末那行字上,久久未移。

案头的铜漏慢慢滴水,宫外家家户户备着年节,宫里张罗除夕祭祀与家宴,各司官吏赶着封印前处置公务,整座长安都浸在年关的忙碌里。

只有河北呈来的奏疏,静静搁在御案一角,等着年后的定论。

第423章 调停

裴寂出了太极殿,萧瑀在阶下等他。

两人并肩往宫门走。萧瑀走得不快,快到宫墙拐角才开口。

“今日傅均那番话,措辞虽重,却不像一个御史自己攒出来的。”

裴寂拢着袖口,年关的宫道上人来人往,各司书吏抱着卷宗匆匆穿过廊下,见了两位尚书也只是侧身让路,不敢多看一眼。裴寂的目光掠过那些人影,有门下省录事的青袍,有中书省主书的绿衫,还有几个披着旧羊裘的散官从偏殿方向绕出来,大约是来送年节贺表的。

这些人见了裴寂与萧瑀,有的躬身避让,有的低头疾走,没有人敢在两位尚书面前多停半步。今日朝会上傅均那番弹劾,已经在各司之间传开了,谁都知道这个时候站在裴寂或萧瑀身边太久不是什么好事。

“太子今日让傅均打头阵,东宫属官一个都没动,他是在试探陛下的底线,也试探百官的口风。”

“裂土。”裴寂吐出这两个字,脚步没停。

“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到陛下在殿上没法接,只能压到改日再议。时文,你在朝中这些年,几时见过哪个御史敢用这种字眼弹劾一位开府亲王?”

萧瑀默然,宫墙外头传来牛车碾过积雪的声音,赶车人吆喝了一声便远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裴寂走到宫门洞前站住,“系铃的是陛下自己,几位殿下各镇一方,兵权、政权、财权全攥在手里,怎会不生出猜忌呢?”

他说话时目光越过萧瑀肩头,望向承天门方向。今日早朝散后,东宫的几位属官从偏殿方向退了出去,走得很快,大约是要赶着回去向太子复命。秦王府诸将则三三两两散入各值房,神色如常,仿佛今日殿上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裴寂认为,秦王府这种分寸,比东宫属官那副急匆匆的样子更值得注意。

“那便由着太子把晋王往墙角逼?”

“逼不了的。”裴寂摇头,“傅均在殿上弹劾他私结降臣,却拿不出证据,陛下心里有数。”

“时文,你注意到没有?今日韩世谔站在武官班中,从头到尾没动过。他是晋王的旧部,若他出班驳斥傅均,反倒坐实了晋王在朝中有人的罪名。他没有动,说明他已经想明白了这一层。”

萧瑀略一思忖,缓缓点头:“韩世谔并非蠢人,况且他在右监门将军任上,每日值守宫门,应当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声,什么时候该沉默。”

萧瑀沉默片刻,拱手作别,往尚书省方向去了。他的背影在宫道尽头的积雪上拖出一道浅影,拐过左掖门便看不见了。

裴寂在宫门洞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廊下的积雪已被扫到两侧,但砖缝里还嵌着冰碴,踩上去微微打滑。他走得不快,经过门下省值房时,窗纸后透出几点烛光,有人在里面低声说话,见他经过便住了口。

又走了十余步,他看见廊柱旁站着一个穿青袍的书吏,手里抱着一摞卷宗,正望着门洞方向出神,大约是刚刚散朝后被上司留下来誊抄文书的。书吏见裴寂走近,慌忙侧身行礼,裴寂经过时问了一句:“哪个司的?”

书吏答道:“门下省录事,等明日封印前把卷宗归档。”

裴寂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甘露殿外,内侍见是裴寂去而复返,也不多问,入内禀了一声便引他进殿。

殿内比方才暖和了些,大约是又添了一回炭。裴寂跨过门槛时感到一股热浪裹上来,殿角的青铜灯架上新添了两支烛,火光比早朝时亮了不少,映得案上那卷河北奏疏的黄绫封皮泛出一层暖色。

李渊正倚在案边批奏章,见裴寂进来,他搁下笔,指了一旁的坐席。

“玄真,今日大郎的话你都听见了,朕这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有本事,也一个比一个难管。”

李渊说这话时语气平平,像在说今年的雪比往年大、关中的粮价又涨了几文。

裴寂不禁想起,武德元年的秋天,李渊在长乐宫主持第一次核心会议时,也是这副模样。

那时李建成、李世民、李智云都在,李建成提出登基仪程务求简约,一日之内完成,李渊采纳了。那时太子是能替父皇分忧的长子,秦王是刚从西线凯旋的将军,晋王是从山南赶回来的少年。

“陛下,太子今日让傅均出班,措辞虽重,分寸还在。傅均说完,东宫属官没一个附议,秦王没动,秦王府的人也没动。太子在试探,秦王在观望。”

李渊没有说话,裴寂继续往下说。

“晋王是陛下亲子,他若真想裂土,何必等到今日呢?代北打刘武周,河北擒窦建德,哪一桩不是替陛下打天下?如今他在河北查隐田、推均田、赈雪灾,奏疏里每条都附了账册。若说这样叫作豢养私党,那天下谁还敢替朝廷办事?”

他说话时注意到,李渊的手指在案上不断点着。那是李渊在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裴寂跟了他多年,看得出轻重缓急。这一次点得很慢,不像不耐烦,倒像是在掂量什么。

“老臣斗胆说句不该说的,陛下把殿下们分封出去,给兵权、给政权、给便宜行事之权,是为了让他们替朝廷守四方。可权柄这东西,给出去容易,收回来就难了。殿下们在外面各凭本事,朝廷里头自然会有人站队。”

“太子身边有东宫属官,秦王身边有天策府,晋王身边有河北道行台。不是殿下们想结党,是权柄本身就会生出势力。今日傅均弹劾晋王擅权,明日会不会有人弹劾秦王拥兵?后天会不会有人弹劾太子结纳朝臣?”

他停了半拍,给李渊留出思考的余地,然后放低了声音。

“陛下,老臣还听闻一件事。齐王早年在太原,先是强征民车引发争执,肆意践踏百姓田亩,后与当地豪族因屯粮起了冲突,太原刺史递了密折到尚书省,臣也是压了没往上呈报。这些事若真摆到台面上来,朝廷对几位殿下的态度便没法一碗水端平了。”

李渊的眼皮抬了一下,裴寂知道他听见了,便不再多说。

“陛下是天子,社稷为重。权柄分散是为了守天下,权柄集中是为了治天下。如今河北初定,突厥在北,刘黑闼余部未清,朝廷需要晋王在河北替陛下守门。若此时把降官全押回京,河北行台便只剩晋王一个人。新人不悉地利,吏治半年难复。到那时河北复乱,朝廷再派兵去打,打的还是陛下的江山。”

裴寂说完这几句话,便垂下目光,不再看李渊。

殿内的炭火偶尔爆出一两粒火星,落在青砖地面上迅速暗下去,散发出一丝轻微的焦味。铜漏的水滴声在寂静中一下接一下,不急不缓。

李渊沉默了很久,不是那种君臣奏对中等着对方说完的沉默,而是一个把儿子分封到各地的父亲,发现他亲手布下的棋局正在自行生长的沉默。

裴寂看见李渊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也没有落在奏疏上,而是越过案上的文牍,投向殿角那一排青铜灯架。灯架上的烛火微微跳动,将李渊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拉得很长,消失在屏风的褶皱里。

“依卿之见,河北那边该如何处置?”

“暂依晋王所请,留降臣在河北戴罪立功,若日后有变,再处置不迟。陛下若实在放心不下,可密令河北各州刺史暗中监察旧官动向,有事速报京中。如此,太子可安,晋王可全,河北百姓亦能免于惊扰,骨肉无伤,社稷长安。”

殿内又静了片刻。

李渊靠回椅背,伸手取过那卷奏疏展开,搁在面前,又看了一遍末页。

随后他提起朱笔,在疏文右侧空白处落笔。

“准奏。降臣留用,有反复者,先斩后奏。”

他搁下笔,将奏疏推到裴寂面前。

裴寂低头看过那十二个字,伏地叩首,只道了四个字:“陛下圣明。”

李渊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裴寂起身时,膝盖在砖地上跪得有些发麻,他站了一瞬才稳住重心。旋即将奏疏从案上捧起,用袖口掩住,退出偏殿。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裴寂在廊下站了片刻,等膝盖上的麻木散去。夜风从廊道尽头灌过来,将他袍角的暖意一层一层剥掉。廊下的灯笼已经换过了,早朝时还剩半截的烛换成了新烛,火光比先前亮了几分。

他经过门下省值房时,窗纸后的烛光已经熄了两盏,只剩最后一盏还亮着。窗子半掩,有人影在里面低头写着什么,大约是值守的书吏正在整理明日的公文。中书省值房则已经全黑了,裴寂在值房前的台阶上停了停,想起中书省自去年秋天起便没有正主官,几桩要紧的敕令拟旨都走得比往常慢。如今这道批了御笔的奏疏发回去,中书省的人大约要等到初三才有人拆封。

他走出甘露殿的院门时,雪已经停了,他从袖中取出那份批了御笔的奏疏,用油纸裹好,交给候在殿外的中书省书吏。

“今日便发。”

书吏双手接过,在油纸上按了一下,确认封口严实,快步往中书省值房去了。

裴寂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拐角,才转身望向东西两侧廊下,东边是门下省值房,西边是中书省值房。门下省背后是东宫,中书省眼下无人主事却与尚书省互通文书。

这两排灯笼平日里各照各的,今夜看来却像同一条廊下两盏各自亮着的灯。

他没再停留,转身往尚书省走去。

尚书省值房还有几扇窗亮着灯,裴寂推门进去时,属吏正要起身行礼,他按了按手,走到案后坐下。案上摆着今日积压的各司牒文,最上面一份是御史台傍晚递来的公文,封皮上写着“傅均弹章副本”几个字。裴寂把它抽出来搁到一边,提笔写了一道行文。

大意是河北道降官留任一事,已有圣断。各州县及御史台若有弹章,由尚书省一并收拢,待开春后再议。写毕搁笔,属吏接过文书,低声问着明日是否发往各司。

“明日除夕,各司封印。正月初三再发。”

属吏应声退下。裴寂独自坐在值房里,将那封御史台的弹章副本拆开看了看。傅均的字迹端正工整,措辞比今日殿上所说略缓和些,大约是事后再誊时做了一些润色。

但核心内容没变,仍旧是“晋王擅权,培植私党,百姓只知晋王而不知朝廷”。

裴寂看了两遍,把副本折好放回原处。他想起傅均这个人,进士出身,在御史台待了四年,以敢言著称。东宫将他收入门下用了不少心思,大约是在他入台第二年便开始布这个局。如今傅均将这一刀捅出去,东宫布了两年多的棋子便用到了刀刃上。

他灭了案头的灯,走出尚书省时,夜色已经彻底压下来。各值房的灯陆续熄灭,整座宫城沉入除夕前夜的寂静之中。只有远处承天门上还亮着几盏灯笼,在风里晃荡。

除夕前夜,长安城各家各户收拾年货、贴桃符、备祭品。东市西市的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卖爆竹和干果的还在挑灯。打更的老汉从平康坊巷口拐出来,敲过三更,又缩回巷子里去。

裴寂乘牛车回府的路上,听见街巷深处传来孩童追逐的笑声,很快又被风声压了下去。

甘露殿内的炭火烧得正旺。

李渊仍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那一叠奏章。一摞是御史台年前呈上来的弹章,压在傅均那道弹劾晋王的奏疏底下,另一摞是各州府除夕前贺岁兼述职的常规奏报。

他伸手取过傅均的那道奏疏,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放回原处。

李渊想起裴寂方才说的——不是殿下们想结党,是权柄本身就会生出势力。

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河北不似太原,必须有人镇守,而最能让人放心的人选,无疑是他的亲子。今日傅均说的那些话,有一半是在夸大其词,但另一半是事实,河北百姓确实敬重晋王,其中原因自然不是因为李智云有意割据,而是因为长安离河北太远。

关中为大唐建业的根本,河北等地则如同枝叶,所以光是骠骑府便有大部分集中在关中,以便随时征讨各地,而河北初降不久,直到如今都还没有设置骠骑府或是车骑府。

李渊忽然想,如果当初把李智云留在长安,不让他去河北,又会怎样?

河北没有人去查隐田、推均田、赈雪灾,那些降官没有人去安抚、去留用、去编入行台,窦建德留下的烂摊子谁来收拾?刘黑闼和范愿或许早就从太行山里杀出来了。

这道题他算过不止一回,每一次算到末尾,答案都是同一个,河北必须有一个人去收拾,而那个去收拾的人必然会手握权柄,必然会培植班底,必然会招来朝堂上的猜忌。

并非是那个人做错了什么,而是那个位置本身就会使人猜忌。

其实想要收回河北权力并不困难,因为无论是兵力还是民力,全都是关中更占优势。

再者,李渊觉得诸子中唯有李智云最知进退,只要时机一到,无需他人提及,便会主动上书辞去大行台尚书令一职,这一点从往年就可以看出来,所以他并不担心李智云在河北造反,哪怕他还兼任着并州都督也一样。

并且当务之急不在河北,而在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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