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要尽快剿灭萧铣,早一日平定天下,便少一些变数。
毕竟北面还有个梁师都未灭,西域也还没有重新纳入掌中。
这时,殿外落起了细雪。新雪覆在旧雪上,将廊下那排脚印渐渐填平。甘露殿的灯火从窗纸间透出来,宫城内外都静着,连值守的禁卫都压低了脚步声。
那份批了御笔的奏疏,此刻正在中书省书吏的驿袋里,被一层一层裹紧了油纸和麻绳。驿骑在长安西门等到了发文的令牌,将驿袋系紧在马鞍后,翻身上马。
马蹄踏过城门外冻实的积雪,沿官道一路向东。
第424章 除夕
除夕当日的午前,来自长安的诏书驰抵洺州。
驿骑在行台府门前勒住马,赵青从门廊下迎出来,接过油纸裹的驿袋,瞥了一眼封口的火漆,转身快步穿过后堂。
杨师道正在西厢核对年前最后一批冬衣发放册,见赵青进来,搁下笔,接过驿袋,用裁纸刀挑开火漆。
诏书只有一页,杨师道展开,目光落在“准奏”二字上停了一息,又逐字看到末尾“有反复者,先斩后奏”,才将批文按原样折好,递给案后的李智云。
“陛下圣明,太子既在朝堂上弹劾殿下,陛下却准了殿下的奏疏,这便是告诉满朝文武,河北的差事陛下还是放心的。”
李智云接过批文细看,黄绫纸面上朱笔的字迹沉凝有力,“准奏”两个字写得比旁的批示略大些,他把批文搁在案角,靠向椅背,闭眼歇了好一阵子才吐出一口气。
“行了,这年算是能过了。”
当夜除夕,行台大堂摆开案席。廊下挂了红灯,灯笼罩子用的是贝州布庄年前缴上来的红绢。赵青带着亲卫把大堂四角的炭盆添足,铁皮炉壁烤得微微发红。
席面不算丰盛,但胜在齐全。灶上炖了两锅羊肉,佐以萝卜粉条。几坛烈酒摆在案角,坛口的泥封已经拍开,酒气混着羊肉的热气在堂上漫开来。
裴世矩与齐善行先到了,两人并肩坐在左侧头排,正低声说着什么。魏征来得迟些,进门时袖口还沾着墨迹,大约是刚从值房里出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侯君集则是从漳南大营赶回来的,路上马跑得急,半途换了两回,到行台时脸上还带着风霜。
李智云携韦尼子入席时,众人起身行礼,他落座后先举起了酒杯。
“当年在代北,除夕夜喝的是羊汤。今年在河北,总算能喝上酒。这第一杯敬裴公,若无裴公呕心沥血,河北道衙署还是一盘散沙。”
裴世矩从席上起身,双手捧杯:“某风烛残年,能为殿下效力,是上天留给某最后一件幸事。此杯,敬殿下千秋。”
二人对饮,齐善行低下头,魏征一仰头把杯中酒饮尽了。
李智云又举了第二杯,看向杨师道:“这一杯敬杨长史,褚公离京时对我说,杨长史可继其任,我今日知褚公所言不虚。”
杨师道起身拱手道:“某不敢比肩褚公,惟尽心而已。”
他饮尽杯中酒,坐回席间,赵青从旁侧探过身子给他斟了杯新酒,低声说了句什么,杨师道略微颔首。
李智云斟了第三杯,转向魏征:“第三杯敬魏郎中,博州一案办完,河北豪强至少安分两年,这笔功劳要算在魏郎中头上。”
魏征没有多言,举杯饮尽,杯底朝下亮了亮。
第四杯敬齐善行,李智云说:“齐长史持节遍历贝博冀瀛诸州,劝降十余城,兵不血刃拿下那些州县的功劳,我也都记着。”
齐善行起身时,袖口不小心带翻了面前的碟子,酱汁泼了半案。旁边的裴世矩拿筷子帮他挡了一下,没挡住,便把自己那碟炙肉推了过去。
齐善行稳住心神,朝李智云举杯:“殿下抬举了,那些州县有一半是裴公去岁便已谈妥了的,某只是去收个尾。”
饮尽后,他坐下来拿帕子去擦案面的酱汁。
第五杯,李智云端起碗,看了一眼孙华、侯君集、苏定方三人。
“这一碗敬你们三个,过了年还有硬仗,到时候谁跑慢了,罚酒。”
孙华咧了咧嘴,端起碗一口闷了。苏定方站起身,双手捧碗,朝李智云举了一下才饮。
宴至半酣,孙华放下竹箸,说起代北旧事:“要说除夕,某在代北那会儿,年三十啃的还是雪疙瘩。”
苏定方刚要夹菜,闻言搁了筷:“雪疙瘩怎么啃?”
“拿刀背砸成小块,含在嘴里化了就当喝水。那年除夕夜,某带着十几个弟兄蹲在山沟里,怕生火引来突厥探骑,硬是嚼了一宿雪。第二天早上起来,嘴唇都冻粘在一块儿了,拿手一掰,撕掉一层皮。”
孙华说着自己先笑了,堂上跟着笑,侯君集端起酒碗接道:“某在漳南扎营那几日,半夜听见苇荡里有动静,摸过去以为是范愿来偷营。”
“结果呢?”苏定方又问。
“一群野鸭罢了,扑棱棱飞起来,溅了某一身泥。第二天营里的伙头问某要不要炖鸭汤,某说这是放哨的鸭子,不许动。”
众人又是笑。韩知撰笑得手边的酒碗碰翻了,酒洒了半案,他手忙脚乱去擦,赵青从腰间抽出块旧布扔过去,正好盖在酒渍上。
裴世矩和魏征碰了一杯,只碰不饮。魏征也不催,两个平时话最少的人,今夜都在闷头喝酒。
“卢家那批料子原本是想抵田税的,周氏验货时说织得紧实,做袄子比粗绢强。”杨师道拿筷子夹了片炙肉,又放回碟里没吃,“结果全裁成了小孩衣裳,漳南那边安置点的孩子一人一件,还多出几十件送到魏州去了。”
齐善行说回头让贝州司马给卢家传句话,就说他们家那批麻绢穿在了孩子身上,比塞在库房里强。
两人碰了一杯,各自饮尽。
裴世矩一直在听他们说话,此时端起酒杯朝魏征举了举,低声道:“魏郎中,博州那十八条罪状,某去岁在洺州便拟过一份初稿,写了十二条,后来搁下了。你接手后补了六条,条条都落在了要害上。”魏征道:“裴公那条逼死人命的证据,是某从户房旧档里翻出来的,线索是裴公那张夹页纸片上写的。说起来,某只是顺着裴公的指路走了后半程。”
裴世矩没有接话,把杯中酒饮尽了,杯底在案上轻轻一顿,像落下一个句号。
“范愿那边什么动静?”孙华问。
“没动静,苇荡里倒是能看见他们的火堆,比平时暗了不少,点个把时辰就灭了。”
“说明他没柴了啊。”
“也没粮了。”侯君集拿筷子拨着碟里的花生,“等开春冰一化,他就蹲不住了。”
李智云靠着椅背,竹箸搁在碗沿上。他望着堂下这些人,酒没喝几口,脸却微微有些发热。
这些人从前各为其主,如今坐在一起喝酒,说来也是一件趣事。
长安那边,李建成不会因为一道御批就善罢甘休,王晊回去后递的奏报还不知写了些什么。南方萧铣未灭,北边颉利还在草原上磨刀,刘黑闼随时可能从太行山里钻出来。
李智云端起酒杯呷了一口。
好在河北还在他手里,过年还是要先将年给过好才行。
宴散时更鼓已敲过了二更。
李智云携韦尼子出了大堂,沿廊道往后院走。赵青远远跟在后面,韩知撰在廊下收拾灯笼,把被风吹歪的灯笼罩子挨个扶正。
韦尼子今夜没怎么说话,只是席间给李智云夹了两回菜。头一回夹的是炙肉,第二回夹的是蒸饼,李智云也都吃了。
雪不知何时又开始落。一片一片往下飘,不急不缓,落在石阶上也不化,慢慢积起薄薄一层白霜。
院墙外头有几株枣树,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杈上挂着雪,乍一看像裹了一层白绒。更远处是行台后堂的屋顶,脊瓦上积了寸许厚的雪,被廊下灯笼的暖光映出一层橘色。
韦尼子停下步子,往他身边靠了靠。
李智云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她的指尖有些凉,但比前几日缝冬衣时暖和了不少。
“今年在河北过年,五郎你似乎有些不自在。”
“哪里不自在?”
“方才席间,你只笑了三回,回回笑完便看一眼门外,看完了又接着喝酒。”
李智云没有应声,韦尼子便把额头抵在他肩上,闭上了眼。
“冷么?”
“不冷。”
李智云闻言,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雪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落在她的睫毛上。他低头替她拂了一下,指尖触到她的眼皮,她只是嘴角弯了弯。
“五郎,年后我想去漳南看看。”
“大雪天的,路不好走。”
“那便等雪化了再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好,等雪化了我就带你去。”
城中谁家还在放爆竹,远远响了两声便歇了。
行台大堂的宴席也渐渐散了,值夜的士卒正在收拾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熄过去,最后只剩府门前那两盏还亮着。
那两盏灯照着一方雪地,雪地上印着散席后众人离去时留下的脚印,歪歪斜斜往四面八方伸出去,在夜色里渐渐模糊了。
第425章 元日
天还没亮透,行台府门外的巷子里便有人走动。
先是两三个黑影,缩着脖子抄着手,在巷口探头。后来人多了,渐渐往府门前聚,有人抱着一卷红纸,有人臂弯里挎着竹篮,盖布掀起一角,露出蒸饼的边。有个老汉手里攥着一只捆了脚的公鸡,鸡冠子冻得发紫,时不时扑腾两下,引得旁边几个半大小子吃吃笑。
赵青听到动静,从门廊下走出来。
守门的卫士正拿矛杆拦在最前头,拦的是个穿灰袄的妇人,妇人也不硬闯,只是踮着脚往门里张望。她身后黑压压站了一片,有人把红纸对联举过头顶,有人把馍饼托在掌心里,有人在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枚铜钱,搁在馍饼上头。
赵青赶紧把人扶起来,连说了几句“使不得”,话还没落地,人群里不知谁带了头,齐声喊道:“大王仁德!俺们来给大王贺岁!”
声浪撞在门楣上又弹回来,赵青劝了两回,劝不动,只好退进门里,快步穿过后堂。
李智云正在西厢喝粥,昨夜除夕宴散得晚,他睡了不到两个时辰,案上已搁了今日头一批各县呈来的雪情牒文。
碗里的粟米粥还冒着热气,他一手握着竹箸,一手翻开博州别驾昨夜送来的文书。文书上说,窑场安置点的冻病人数没有再增加,方吏把能下地的男丁编了三队,一队修窑,一队运柴,一队清扫官道积雪。末了附了一句方吏自掏腰包买了半坛姜,煮了姜汤挨个窑洞送。
韩知撰掀帘进来,说了府门外的事。
李智云闻言,立刻放下竹箸,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整理衣服。
府门一开,巷子里的喧嚷声便直灌进来,那个抱公鸡的老汉率先喊出声:“殿下来了!”
人群往前涌了一步,又被亲卫横矛拦住,挤在最前头的妇人抬头望见那件深绯官袍,眼眶立时红了。
李智云没有往后退,他径直走到人群面前,弯腰把最前头的灰袄妇人扶起来。妇人站定后攥着他的袖口不放,李智云拍拍她的手背,又把旁边抱公鸡的老汉也搀直了腰。
“诸位父老乡亲。”
巷子里静下来,风从城头上掠过去,卷起雪粉洒在红纸对联上,那纸被潮气洇得有些发软,金粉写的字还亮着。
“诸位的心意,李智云心领了。不过天下未定,河北未富,诸位家中尚有饥馑,却在年节冒冷出门,只为送一张纸、一块饼,大可不必如此。诸位有粮有衣,便是对我最大的贺礼。”
他说话时目光从人群前排扫过去,抱公鸡的老汉脚上草鞋绑了麻绳,麻绳新旧不一,旧的磨薄了,新的还泛着青。后排半大小子举着的红纸上,稚嫩的字迹写着“五谷丰登”。
“请起吧。”
人群慢慢站起来,有个老婆子撑不住了往后一仰,被旁边汉子扶住。那个抱鸡的老汉将公鸡往韩知撰手里一塞,说了句“这鸡没喂粮食,喂的麸皮”,便缩回人群里。
杨师道从府门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书吏,各抱一摞空册。他在李智云身侧站定,翻开册子头一页提起笔。
李智云朝他点头,杨师道便朝人群朗声道:“诸位今日所携之物,馍饼、蒸糕、干果、鸡鸭、铜钱、红纸对联,凡愿交与行台者,悉数登记入册。”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把馍饼往怀里藏了藏,还想往李智云身边挤。
杨师道翻过一页,笔尖悬在纸上,补了一句:“凡登记之物,晚些时候行台会另拨等价的粮米布帛,送回诸位家中。”
这话说完,人群反而安静了。抱鸡的老汉头一个挤上来,朝杨师道报了住址和姓名:“城南坊张老栓,带了公鸡一只。”
妇人们相互看着,迟疑了片刻,便有人解开篮子上的盖布,把鸡蛋一个一个数出来,摆在杨师道面前的书案角。有人从篮底翻出一包盐,用粗纸裹着,说是自家在漳水边晒的,没掺沙子。
杨师道提笔录完第三页时,笔尖已经冻得分了叉。他搁下笔,把狼毫在炭火边烘了烘,又翻开新页。在他身侧,书吏们已经抄录了五页物资清单,几卷自家熬浆糊贴的红纸对联、半袋刚炒过的栗子、一罐秋后晒的干枣、两双纳了厚底的布鞋、一件打了补丁的羊皮坎肩,还有一个布包里包着半条腊肉,肥瘦相间,切面整齐,大约是主人家从年货里匀出来的。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从人群里挤出来,把手里的东西搁在案角。杨师道低头一看——是截手指长的桃枝,缚着红绳,枝头苞芽还没鼓,毛茸茸裹着层青灰色。
“俺娘说桃枝辟邪,殿下挂在床头就不做噩梦了。”
话刚说完,她娘便从人群里伸出手把她往回扯,小丫头被她娘拽得直往后趔趄,还在回头朝杨师道喊:“那是俺家院里桃树上的!俺爹去年秋天剪的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