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91节

李智云翻到第二页,细则里写明了每县设均田吏一人,由行台直派。

魏征从旁接过话头:“均田吏从博州查账那批书吏里选,这些人都跟过漳南的案子,认得清册上的门道,也清楚摸豪强路数。”

“博州案收回的公田,加上无主荒地,优先分给漳南流民,军属与阵亡遗孤,加倍给田。”

李智云提笔在第三页空白处补了这行字,笔锋比杨师道的誊稿重了几分,墨迹透过纸背,在下一页留下依稀可辨的笔画痕迹。

他把笔搁回砚台边,转头问裴世矩流民营里能下地的人数。

裴世矩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得齐整的清单,这是他今早从城外带回来的,营地里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已编了队,其中漳南籍的占了将近一半。

“这些人都能返乡,只是有的村子离苇荡太近,还得等侯君集那边再往前推一推。”

杨师道摊开漳南舆图,苇荡以北已标了数个红圈,是侯君集前日传回的军报上标注的已控制区域。

红圈以外的村子尚不能确保安全,返乡须分批进行,他把这批流民按原籍分作三拨,头一拨六十余户回漳南东五保,第二拨八十余户回宗城,第三拨等苇荡外围残敌清干净再走。

“头一拨明早就能动身,行台这边调二十辆牛车,县仓拨春耕种子三百石,返乡的人每户领一斗,到村后由均田吏逐户发放地契。”

裴世矩把均田细则底稿拿起来,翻到军属加倍授田那页,老卒们的姓名他记得大半,漳南东五保那七十一口丁口里,有十来户父子兄弟同在窦建德军中。

“细则里须写明,军属授田不限前朝或本朝,只要名在丁册、家中有田者,均田吏核过旧档便给新契。”

李智云从笔架上抽了支干净笔,把细则底稿里“军属加倍”前面加了八个字。

“凡在册军属,不以旧属为限”。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回架上,说道:“春耕不等人,不管他们从前跟过谁,只要眼下肯回乡种地,行台便发契授田。”

魏征从案侧抽出一份草拟名单,上面列了第一批赴漳南的均田吏姓名。

这些人都是跟他查过博州账册的老书吏,有人擅核田亩数,有人擅辨地契真假,有人跟漳南各村里正相熟。

他按各村大小配了人数,大村两人,小村一人,每队配一名赤翎军押队。

“名单上的人今日午后便在校场集合,某跟他们交代清楚,此番下乡不催不逼,先核旧档,后量实地。量完当场发契,地契一式两份,一份给户主,一份存县衙。若有豪强阻挠,不必与之争执,记下姓名报回行台。”

当日下午,魏征去了校场。十二名书吏已经在兵器架旁边站成一排,有人手里攥着名单,有人把旧档抄本卷成筒握在手中。

魏征没有多话,只说了一个地名,便把人按村分作四组,每组领一摞空白地契和一张各村旧档抄本。

他走到一个年轻书吏面前,问了一句“武德二年那本黄册你翻过没有”,那书吏说翻过,魏征便让他去管漳南东五保那组,又补了一句“张伯安那案你跟着抄过册子,那几户的底细你比别人熟”。

书吏点头接过旧档抄本,塞进随身布袋里,他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书吏正把地契按户名顺序排好,每五张用细麻绳捆一扎,扎完往自己带来的布包里放。

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各自收拾东西,谁也没有说话,偶尔抬头对上一眼,又各自低头继续手里的活。

裴世矩把漳南旧档整理好,用油纸裹了交给魏征,旧档里夹着他昨夜里新誊的一份抄本,原档太脆不便携带,抄本用的是上好的宣纸,每一笔都端端正正。

他锁好柜子之后又站了一会儿,对杨师道说了一句:“东五保有一户姓周的,武德二年丈田时人在军中,家里只有老母和幼子,旧档里丁口栏没记那老母的名字,新契发下去的时候须单独补上”。

杨师道闻言,在细则边缘批了一行“周氏一户,母名补录”。

第一批返乡的流民在城外营地过了一夜,入夜后营地比平日安静,有人躺在窝棚里翻来覆去,有人蹲在火堆边把明天要带的东西重新捆了一遍。

一个从漳南宗城逃出来的汉子把一截干粮系在腰带上,系完又解下来看了看,又重新系上去,来回折腾了三回。

营地北面,天亮前便有人摸黑起来收拾,把铺盖卷扎紧,把鞋底的泥磕干净。

牛车已经停在营门口,二十辆,每辆车斗里搁着几只麻袋,袋口都用同一种麻绳扎了三道,这是昨日仓房新定下的规矩,从源头防了漏损。

带队的是个赤翎军校尉,腰上别着名册,手里攥着一卷空白的村名签纸。

他站在车队旁一个一个点名,被点到的人应一声走到车前,领一斗种子。

有人领到种子后把它系在牛车侧面,有人抱在怀里,有人把袋子扛上肩头。

最后一个点到的老妇领完种子,扶着车帮爬了上去。

车队沿着官道往南走,头一辆车出了城门时天刚亮,日头从东边的柳树梢头照过来,把牛车上的麻袋影子拉得细长。

有个半大小子坐在最后一辆车的车尾,两只脚悬在车斗外晃荡,手里攥着一根从路边折的枯柳条,一下一下抽着车帮上沾的干泥。

城门口几个卖早点的妇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继续低头揉面,车队拐过城墙角便看不见了,官道上的辙印一直往南延伸,在薄雾里渐渐变细。

杨师道把三道批好的细则逐一归拢,装进裱好的卷宗皮里,卷宗皮封面题了四个字“均田细则”。

他把卷宗搁在案角,推过去给李孝常抄录副本,李孝常接了卷宗,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提笔在案上铺开的空白册子上开始抄录,落笔时比平日里慢了半拍,抄的时候须把注释一并带上。

他抄到“军属加倍”那一条时停了一下,把前一句重看了一遍,确认了“旧属”与“新属”的界定没有歧义,才继续往下抄。

李智云站起身推开西厢的门,廊下日头正高,院墙外头柳树底下,赵青正带人把运粮橇上卸下来的种子袋往仓房搬,种子袋是年前从魏州调来的,在仓里存了一冬,袋角还沾着去秋的秕糠。

有个亲卫扛着一袋稷种从廊下经过,袋口没扎紧,漏了几粒在砖地上。

李智云弯腰把地上稷种一粒粒捡起来搁在廊柱石础上,起身朝西厢里说了一句:“这些种子比文书金贵,发下去之前每袋都重新扎一遍袋口。”

杨师道立刻放下笔,走到廊下唤来管仓的书吏,将扎袋口的事交代了。书吏应声往仓房去,边走边从腰间解下一团细麻绳,走到廊柱旁时顺手把那几粒搁在石础上的稷种也收进掌心,揣进怀里。

当夜,西厢灯火未熄。

杨师道把李孝常抄录的副本逐页核对,每核完一页便钤上长史印,桌角的灯油添过两回,铜灯盏的沿口积了一圈焦黑色的油渍。

魏征坐在案侧,把明日下乡要用的空白地契按村分摞,每摞用麻绳扎好,绳结上贴了村名纸签。

裴世矩年迈先回去了,临走时把漳南旧档的原件仔细锁进柜中,钥匙搁在杨师道案角。

魏征搁下手里那摞地契,侧过头对杨师道说道:“东五保那姓周的老母,明早地契上第一份单独写她名字,不跟她儿子合在一张契上。”

杨师道点了点头,翻到细则里补录的那一行,在“周氏”旁边又添了一个字。

“独。”

第434章 投诚

魏征蹲在打谷场边上的时候,风从漳水方向灌过来,把他的袍角吹得贴在小腿上。

石磙歪在土墙根底下,磙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他拿刀尖把冰面刮开,底下是碾碎的豆秸和泥混在一块儿冻成的硬块。

他挑了一点起来,搁在掌心里捻了捻,豆秸是去年收的,混着不少稗草籽,种得不精细。

旁边几块田的垄沟也有问题,田埂被人为加宽过,把相邻的地界蚕食进去了,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渣,朝身后的书吏说了句“记上”。

这是魏征到魏州的头一天,他没有进县衙,也没有让人通报刘家,只带了两个书吏和一个赤翎军押队,先绕着城外走了一圈。

行台均田令细则已经下发半月有余,半月来各州报上来的自首清单,魏征在洺州逐条看过。

魏州的单子上列了十二户,全是田产不过百亩的小户,跟博州初期的情形一模一样。

他在出发前就曾对李智云说:“刘景文若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若是糊涂人,某也替他准备好了。”

他说的准备好,是指随身带来的六名书吏和两名赤翎军,书吏里有三人跟过他办博州张氏案,另外三人在贝州也查过田产。

魏征在洺州时把魏州的地籍旧档抄了一份带在身边,册子封皮上写着“魏州武德二年丁田底册”。

他把册子翻到刘家那页,刘景文名下登记的田产是四百二十亩,旁边有行小字批注,是前任县丞写的,字迹潦草,只看得清“实有”两个字,后面的字被水渍盖住了。

他把册子合上,没有往下猜,只能等到了魏州,亲眼看了再说。

到魏州的头一晚,他没有住驿馆,住在城外一座废弃的砖窑里,砖窑是窦建德时期烧军砖用的,窑口堵了半边,剩下的半边刚好能容人弯腰进出。

窑洞里面比外面暖和一些,但地上全是干结的泥块和碎瓦砾,书吏扫出一块空地铺了干草,魏征靠着窑壁坐了一夜。

半夜风从窑口灌进来,裹着漳水方向潮湿的寒气,他半夜醒了一次,把搭在膝上的袍子往上拉了拉,没有起身,又合上了眼。

天亮前他听见远处有鸡叫,隔了两三个村子传过来,断断续续的,他才坐起来把袍子理好,弯腰钻出窑口。

外面起了薄雾,田埂上的枯草挂了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响,他站在窑口等书吏也收拾好,便往城南走去。

第二天清早,他带着人走完了城南七个村子,前三个村子还算规矩,田界清楚,旧档上的数字跟实地对得上。

到第四村的时候,他在地头上看见一块界碑,碑上刻的田亩数与旧档相差近半,旧档上写着三十亩,碑上刻的是“十五亩”,但垄沟的实际宽度远远超过十五亩该有的样子。

旁边一块地的田埂被加宽了一倍多,把邻居家的地界往里挤了一大截,魏征蹲在碑前拿炭条把碑文抄了一遍,问旁边的书吏:“这块地的户主是谁?”

书吏翻了名册,说户主姓周,名大福,武德三年春从本地迁走的,田产后来归了谁名下,册子上没写。

魏征让书吏把周大福的名字记下来,又在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地界南移,约五亩。”

他站起来沿着那条被加宽的田埂走了一段,走到地头时看见田埂尽头竖着一根木桩,桩上刷了一层白灰,是最近才刷的。

赤翎军押队蹲下看了一眼,称白灰底下还有一层旧漆,是墨绿色的,应当是窦建德时丈田用的标记色。

魏征蹲下去看了一会儿,地界里面的麦茬比旁边密,土色也深一些,明显是连续种了两年的熟地,跟他旁边荒着的半亩地形成了对比。

被占的那户人家连麦茬都没敢收,就那么枯在地里,从去年秋天留到现在。

第三日清早,魏征在砖窑里铺开舆图,把这两日查到的几处疑点逐个标上去。

城南七村,三处地界被改动过,一处田亩数与旧档对不上,还有两户田主“失踪”,据村民说已经不在本地了。

他把这些疑点的位置在舆图上用炭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了周、李、赵三个姓,圈的大小代表疑点的轻重。

书吏在旁边誊抄旧档,炭笔在纸面上划出细碎的沙沙声,窑洞里的光线从堵了半边的窑口斜着照进来,把浮尘照成一道光柱。

魏征正把一处地界的标注补到舆图上,听见窑口外面有人走近的脚步声,那步幅很稳,不像过路的村民。

赤翎军押队站起来,刀没有出鞘,人挡在窑口,窑口外面站着一个穿青灰长衫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一个捧卷宗的书童,再往后是三个护院打扮的壮汉,都空着手,没有带兵器。

中年人朝窑口拱了拱手,说:“敢问魏郎中可在里面?某魏州刘景文,有几卷册子想请魏郎中点验。”

魏征放下舆图,从窑洞里弯腰出来,刘景文站在窑口外三步远的地方,面色如常,袖口整整齐齐,袍角的泥点一看就是今早沾上的,还没来得及换。

两人隔着打谷场对望了一眼,刘景文没有走近,等魏征站直了才开口:“某听闻魏郎中到了魏州却不入城,想来是城外有些东西值得先看,这册子是某连夜整理的,也是某自己写的条目,没有经过旁人的手,旁边那三个护院就是路上防个野狗,某让他们退远些。”

他侧头朝身后抬了一下下巴,三个护院退到了田埂那头,站在一棵秃树底下,魏征看了一眼退远的护院,接过了书童呈上来的三卷册子。

册子的封皮是素面麻纸,翻开第一页,里面每一行字都写得端端正正,没有涂改痕迹。

第一条写的是武德二年秋天兼并的周姓田产,四百二十亩,原田主名为周大福,现住魏州城南周家坳。

魏征的目光在“周大福”三个字上停了一瞬,跟他昨天在第四村记下的名字对上了,他没有抬头,继续往后翻。

第二条是武德三年春天强占的李姓田产,二百七十亩,原田主已逃往贝州。第三条、第四条……一共列了十二笔,总计一千三百余亩。

每一笔后面都注了原田主的姓名、住址、被占年月,以及现在的实际耕种人是谁,最后两页是刘家远房名下代持的田产,共六户,都是名义上归他们、实则由刘家掌控的。

魏征翻完第一册,没有合上,又从头翻了第二遍,他这次看完才把册子合上,搁在手里掂了掂。

“周大福在第四村,某昨天去看过。”魏征说,“你册子上写他现住周家坳,他住的是原来那个村,你连他现在搬没搬都没问清楚。”

刘景文没有慌张,只答了一句:“某写的是他原籍,他家早先确实搬到周家坳,去年秋天又搬回老屋了,某今早才得的信,来之前没来得及改册子,魏郎中若不信,某可以现在带人去周家坳问,走一趟小半个时辰。”

魏征没有再追问,翻开第二册,这本是刘家远房名下代持田产的明细。

六户远亲,每户名下的田亩数都在百亩上下,加在一起六百多亩,他翻到第五户时,指着一行字问道:“这户是你远房堂弟,他去年秋收之后才迁走的,他迁走之后,这块田是谁在种?”

“是刘家的长工在种,某写这条的时候没有写明,是某疏漏,实际种田的是刘家人,不是他,某可以补上。”

魏征闻言,把三卷册子叠好,就搁在打谷场边一块平整些的石头上。

“你退田退给谁?周大福那四百二十亩,他回来了,田给他,他敢要?”

刘景文沉默了一瞬。

“某已经让人在周大福原来的地界上重新立了界碑,他回来之后照着界碑耕种就行。魏郎中,实不相瞒,某自己画的界,比县衙的旧档还准。”

“你退田,不是退给周大福一个人,你退的是这块地上的印,他拿回这张印之前,他种什么都是替别人种的,你退完之后就不归你管了。”

“某明白,某退的就是印。”

魏征把那三卷册子拿起来,指了指窑洞里的条案:“某在这窑里住了两日,条件简陋,你若方便就进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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