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392节

他说完,直接转身弯腰进了窑洞,刘景文在窑口外站了两息,才弯腰跟着钻了进去。

窑洞里光线很暗,刘景文在案前坐下时,魏征把舆图挪到一边,腾出半张案面,把刘景文带来的三卷册子摊开,指着第四条问:“这笔田产,原田主逃到贝州去了,你退田退给谁?”

“某已让人去贝州找了,人还在,只是不姓原来那个姓了,逃荒路上改了两次名,户籍对不上,某找了他半月才找到,他的指印在册子末页。”

魏征翻到末页,确实有一个红指印,印纹清晰,旁边歪歪扭扭签了一个名字。

“某会如实上报。刘家主动献田一事,某在报文中会写明。”

魏征没有多留刘景文,只让他把册子留下,便起身送客,刘景文从窑洞里出来时,低头看了看自己袍角的灰,拿手拍了拍,没拍干净,便没有再管。

他带着书童和护院沿田埂往魏州城方向走了,而窑口的光柱已经偏斜了不少,照在地上只剩一道窄窄的光带。

当天夜里,魏征在砖窑里就着一盏油灯写信,灯是从书吏那里借来的,铜盏里倒了半盏菜油,捻了一根棉线做灯芯,火苗黄豆大,照不了多远,刚好够看清纸上的字。

信写得很长,把刘景文登门的经过、三卷册子的内容、他在城外两日查到的情况逐条列出来。写到刘景文主动交出的田亩数和原田主姓名时,他特意把册子摊开又核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末了他另起一行,写了一句:“此人比张伯安识时务,殿下若欲立标杆,此人可用。”

写完之后,魏征将信折好,用火漆封了口,交给赤翎军押队,让他连夜送回洺州。

押队接过信时,魏征提醒道:“路上不必赶太急,天亮前送到就行,别把马跑坏了。”

押队应了,把信揣进甲胄内层,牵马沿着官道往北去了。

信送到洺州时是第二天傍晚,杨师道拆开火漆,逐行读完,把信递给李智云。

“魏征在魏州城外住了不过两天,刘景文就自己上门了。”

李智云接过信,从头读到尾,他读到“一千三百余亩”时停了一停,又往下看,读到末了那句“此人可用”时,把信折好搁在案角,对杨师道说道:“魏征倒是把我想说的提前说了。”

杨师道闻言,问道:“那这道表彰的公文,某来拟?”

李智云点了点头,杨师道立刻在案上拟了一道表彰公文。

措辞是“魏州刘氏,捐出隐田,首倡均田,为河北豪强表率”,末了附了一行:“即日起,刘景文以魏州大族族长身份,协办魏州均田事务,凡本州豪强有田亩疑虑者,可向刘氏咨询。”

他拟完底稿呈给李智云,李智云看了一遍,提笔在“魏州大族族长”前面加了四个字:“行台所任。”

加了这四个字,刘家在魏州的地位便不再是靠田产堆出来的,而是靠行台的一纸公文撑着的。

不过李智云也没有在行台干坐着,既然要让此人当个表率,他自然是要亲自出马一趟。

所以次日一早,李智云便率赵青和亲卫百人赴魏州,马队出洺州南门时天还没亮透,官道两旁的田埂上已经有人在翻地,弯腰的姿势在晨光里勾出一道剪影。

马蹄踩过前一天夜里冻实的路面,队伍经过一个村子时,路边有个老汉正蹲在自家门口,看马队过了也没有起身。

李智云没有进魏州城,直接去了刘家府邸,刘景文已经从魏征那里得了信,提前在府门外迎候。

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族人,穿戴齐整,垂手立在门廊下,刘家府邸的大门是新漆过的,门环上的铜面磨得发亮。

“晋王殿下大驾光临,请恕某有失远迎。”

“无妨。”

两人说了些没营养的客套话,李智云便在刘家正堂落座,刘景文坐在下首,身体微微前倾作倾听状,坐姿端正但算不上紧绷。

李智云开门见山,直接开口道:“刘家交出隐田一事,行台已核验完了,田契将逐户发还原主,此事刘家不必再过问。”

“你没有聚众抵抗,也没有拖延太久,孤心甚慰,河北豪强若都能如此,行台便不必把精力耗在查田上了。”

“哪里,这些都是某该做的。”

李智云继续说:“张伯安的人头在漳水挂了十天,那是给不醒事的人看的。刘家今日行此一举,就是给醒事的人看的。”

他站起身走到条案前,案上铺着素绢,墨已经磨好了,笔搁在砚台边沿。

李智云提笔蘸墨,写了四个字:“仁义之家。”

随后他搁笔回到座上,刘景文跪接匾额,双手把匾额接过来稳稳搁在膝上,匾额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在素绢上泛着暗沉的光泽。

李智云看了一眼门廊下那两个年轻人,两人都未及冠,身量比刘景文矮了半头,站姿端正,腰间没有佩物,只穿了素色布袍。

其中一个略高些,目光垂着,没有四处打量,另一个站得稍靠后些,两只手拢在袖中。

“这两人叫什么名字?”

刘景文说:“都是族中子弟,高的叫刘允济,矮些的叫刘允行,两人在族学里教过几年蒙童,也跟某学过看地契、算田亩。”

李智云点了点头:“行台缺懂田亩的录事,你若舍得,让他们明日到县衙找魏征报到。”

说完,他便起身往外走,赵青已经在府门外牵好了马。

走出巷口时,匾额已经挂上了刘家府门的正上方,墨迹在日光下泛着哑光,“仁义之家”四个字从巷口也能看清。

李智云回洺州前,顺道去看了一眼魏征,并跟他提了一嘴刘家子弟的事情。

魏征心中了然,第二天清早,刘允济和刘允行就到了县衙报到。

两人都换了一身干净布袍,手里各带了一摞纸,刘允济把纸铺在魏征面前,上面抄着刘家那三卷册子的副本,字迹端正,每条后面都注了核验情况,哪些田的原田主已经找到,哪些还在查找。

刘允行带的则是魏州其他几户豪强的地籍资料,他把各家的田亩数据按村分开整理,每一页都折了角,页脚处写了一行小字标注整理日期。

魏征翻了两页,注意到他连不同年份的旧档数据都做了并列对照,同一块地在武德元年和武德三年的登记数字差了将近一倍,他就把两个数字并排写在一行,中间画了一条竖线。

魏征翻完一本,放下来看了刘允济一眼,说道:“明日开始跟着抄册子。”

旋即他又对刘允行说道:“你整理的这份先留在这里。”

魏征对两人并未表现出多么热情,只是让人把他们带去值房。值房在县衙后院东侧,一明两暗,靠窗摆了两张条案,案上已经堆着裴世矩从洺州发来的旧档抄本。

刘允济在靠里的那张案前坐下,把刚才铺开的纸收拢齐整,从袖中摸出一截磨好的墨条搁在砚台边。

刘允行则把整理好的资料按照村名顺序排好,没有急着翻,先看了一眼案上那堆旧档的封皮,大概在估算要抄多久。

当天夜里,魏征在魏州县衙的值房里给洺州写信,信不长,只说了两件事。

其一是刘景文已经配合核验完毕,隐田退还原主的手续可以开始着手办理。

其二是刘家来的两个年轻人明显被刘景文叮嘱过,办起事来尽心尽力,但能否外放,还要用过一段时间再看看。

第435章 理清

魏征在魏州县衙后堂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案上摊着五本册子,是魏州其余五家豪族陆续递上来的。头一家递得最早,刘景文交册之后只隔了三天,派了个管家把册子送到门房,一句话没多说就走了。

第二家隔了五日,第三家又隔了两日,到第十日,剩下两家才把册子送来,其中一家的册子是用绸布包着的,打开一看,里面夹了两张旧田契,纸张泛黄,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

魏征把这五本册子按送达先后排成一列,头三本翻完,条目虽不如刘景文那般工整,但田亩数、原田主姓名、被占年月都列得分明。有一家还在每笔田产后面附了原田主所在的村子,连村口那棵老槐树都画了个圈标出来。

魏征看到那行字时拿笔管敲了敲案面,旁边书吏凑过来看了一眼,魏征只说了句“这家做得仔细”。

后两本便不同了,第四本的册子只列了七八条,每条后面都空着大半行,原田主那一栏写的都是不详或已亡。第五本更甚,连田亩数都写得含糊,好几处用约字开头,约百二十亩、约八十亩。

书吏翻到那几页时停了笔,把册子摊平了给魏征看,魏征逐行对一遍手边的旧档,对到第三处“约”字时就不再对了,便把这两本册子单独抽出来放到案角。

午饭时他让书吏去给那两家传话,话只有一句:“刘景文的册子县衙有存,需参照其格式补全。”

书吏刚转身,他又叫住了人:“补全了再来,不必赶日子。”

书吏应声出门,魏征端起案角的碗喝了两口粥,粥是清早熬的,撒了切碎的咸菜,他喝粥时还翻着第三本册子,那是城南一户姓马的人家递来的田产细目,末尾附了一张签了名的自述状,寥寥几句,大致是悔过之类的话。其中有两字写错了,用墨涂掉又在旁边补写,涂改处还摁了指印。

魏征看完放下册子,夹了口咸菜嚼了嚼。

到三月中旬,魏州隐田核验完成大半。五家重新递来的册子基本补齐,最后两家的补报册也交上来了,条目比初报齐全,原田主一栏总算不再空着。书吏把补报册与旧档逐条比对,其中两家的数字对得上,另三家有几笔出入,都在十亩以内。

书吏把出入处标出来,问要不要退回去重核,魏征只是翻了翻,说道:“十亩之内记下留档,不必再退。”

书吏在各册末尾逐一备注,杨师道在洺州收到魏征发回的数据时已是三月十八。

书吏把新核完的册子连同魏征的便条一道送到案前,便条上只写了三行字:“魏州五户尽报,三户属实,两户补后核讫。丁亩数据注在各册末页。”

杨师道把册子接过去放在案角,又从抽屉里取出博州案卷、贝州仓粮册、均田队发回的新契存根,逐一铺开。六卷文书排满半面案,每一卷都翻到总目页,将田亩数和丁口数抄在一张空册上。

这本空册是他单独备的,封面没写标题,只在上方写了一行“各州隐田清出总数”。他先抄魏州的,再抄博州的,然后抄贝州的,抄完这三栏,又抄漳南三县昨日刚发回的地契汇总数目。

笔在纸上走得比平日慢。

抄最后一栏时他停了一次,把漳南的旧档拿去与魏征新册再对一次。对完发现前后数字无误便将笔搁下,把所有卷宗依次叠好。

魏州清查出的隐田加上博州案收回的公田,加上漳南丈出而未分的田地,再加上各县逐批上报的无主荒地,总计清出田地二十余万亩。每项数字后面另有几行细账,各县均已开始授田,地契正逐批发放。

杨师道把这些账目归拢到一处,草拟了一份《均田推行情况疏》。

疏文按各州顺序分述,首列魏州。

“魏州五户豪强已尽数自首隐田,核验完毕,田已退还原主。其中刘景文首倡献田,余四户随之。”

“博州张氏案收回公田悉数发还漳南失地农户,以原耕之户优先。”

“贝州布庄案所涉隐田已归还原主。各州县所出隐田及无主荒地共二十余万亩,丁口授田正逐批发放。。

写完这些,他又在末尾添了一行字:“魏州刘氏既为表率,其余观望之家渐次跟进。此事之成,在杀张而赏刘。”

杨师道写完之后从头到尾确认了一遍,随后盖上行台长史之印。

出书房时天已黑透,裴世矩从后堂过来,身后跟一个抱新册的书吏,两人在书房门口打了个照面。

裴世矩往门内望了一眼,看见杨师道案上摊开的总册,目光在“二十余万亩”那行停了一下,他将旧档搁在案侧,随手翻了两页,手指点在一处名字上。

“永济里的张老四又改了名,当初叫张永济,后来叫张永年,再后来干脆不姓张了。新册录的张永禄是同一个人,永济里唯一的张家,只是他把三个儿子分作三姓,想多占三分田。某跟均田吏去问过,翻半天才问出他原名叫张永福,在旧档的夹页里找到的。”他抽出夹页递过去,“名字已经改过来了,新契发给了他家,算一户。”

杨师道接过夹页看了看,将这一笔补进总册的漳南栏。

裴世矩又说魏州有户姓李的寡妇,丈夫从前在李密的瓦岗军中养马,窦建德打过来后便没了音讯,去年分田时才在村口遇见个同乡,说早已死了。寡妇的田契是按军属加倍发下来的,地界划在她夫家的祖田边上。

裴世矩在安顿第一批返乡流民时曾留意过这户人家,书吏回来告诉他,说她替李家留下了两块田,一块给亡夫,一块给那年还在怀抱中的幼子。他听那书吏说完便回了书房,没对人提起,只在当年那份旧档上一笔一划地把那孩子的名字补进去。这时他又把这件事告诉了杨师道,说那名字已经录进新册了,又加了一句:“两个人都该有田。”

杨师道把李寡妇那行补完,将夹页夹回裴世矩放在旧档里的那张纸旁,两人在灯下对着总册各自核对各自的明细。

过了片刻,裴世矩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纸上写着漳南六个安置点附近的渡口和堤段,汛期前须先加固,标注了每段需要多少人、多少料。

杨师道接过去看了一遍,把这张纸也附在总册后面。裴世矩便直起身子,拢好袖口,回后堂去了。

而刘允济和刘允行在魏征手下做了半个月录事。

头几天只帮着抄册子,从各乡报送来的地契草稿往下抄,再按村存档。刘允济抄得不算快,但每抄完一页便从头核对一遍,发现有漏字就在旁边补写一个蝇头小字,再把原件挂回架上。

刘允行不抄全文,只把每册的总目页誊到一张纸上,每誊完一笔便在原件那页折个角,后面再有人来查时不必从头翻起。

书吏起初不信,总以为折角会漏,过了几日发现他折过的页码确实无遗漏,便把几本旧册也交给他整理。

到第二周,工作量增了一倍,魏征直接把两个村的旧档和新册交给他们单独核对。

刘允行拿到的那个村子新册上有三户人的名字换了姓氏,他比对旧档时发现这三户都在武德二年逃荒,在贝州待了半年后返乡,改了姓又归了原族。

他把前后两档的名字并列抄在一张纸上,中间画一条线,旁边注明同户。

刘允济负责查对的那个村子有两块地,原地主和现在耕种的人矛盾不清,他到村口问了里正才知道原地主本人两年前已经死了。

他回来后在册子上加了一份由里正画过押、族老也签了名的口述证词,证明原地主死后田便一直荒着,今春由邻户开耕,是租种而非兼并。

魏征看罢两份材料,拿起刘允济补进去的那份证词瞧了瞧,发现他在末尾补了一句“查葬地核实,确已亡故”。

魏征抬头看他一眼,把证词留在案上,又拿起刘允行画的那张姓氏对照表,注意到五个改姓户中有三户名字旁的备注详略得当,另两户则稍显简略,但归族原委已标注清楚。

“名字改来改去,归根到底还是这些人。”

他言罢,把两份材料摞在一处,拿镇纸压住。

书吏把两人帮过的村子重新核对一遍,未发现错漏,魏征便不让他们再去村里查问,只吩咐把魏州其余几村的旧档依次整理成新册,又让新册之外另附一份改姓名录,免得来年再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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