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415节

李智云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对赵青道:“召仓曹,备粮秣伤药,朝廷不日当有新令,军报之事不必外传,等朝廷正式邸报到了再说。”

赵青应声而去。

堂里只剩两个人,春雨打在瓦上细密而均匀,廊下燕子啁啾了两声又归于沉寂。

韩知撰站在案侧,怀里还抱着那摞整理了一半的文书,目光落在案上那封军报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靴尖前一寸的砖地,终于鼓起勇气伸手拾起那封军报。

他读得比李智云慢得多。头几行尚能稳住呼吸,读到“萧铣夜出烧水寨”时手指一紧,纸边在指腹下微微发皱。

再往下,“折损过半”四个字撞进眼里,他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翻到末页,目光扫过附注那行小字,他终于再也压不住。

“齐王何至败绩若此?那是五万大军啊!”

“知撰。”

李智云的声音并不重,韩知撰却浑身一紧。

他条件反射般挺直腰背,将军报搁回案上。

韩世谔反复叮嘱过他,不管你此刻心里想什么,只要上官叫你名字,第一件事便是站好。

“把这些结册送去给杨长史,告诉他,今日不必过来了。”

韩知撰手忙脚乱地去收案上的文书,怀里那摞还没放稳,又去够左手边已经批好的那叠,最上面一本险些滑下去,被他拿袖子压住。

李智云看在眼里,放缓了语气:“不急这一时,先把册子送过去。”

韩知撰低声称是,抱着文书快步退了出去。

堂里剩李智云一人,他的视线落在军报末页那行字上,不是战损数目,不是溃散地点,是“齐王率先撤师”六个字。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檐外雨势渐密,才将军报翻过去,覆在案上。

覆过去之后,他开始想一个人——李靖。

李靖的夔州就在前线,他那封信李智云看过,是房玄龄誊了一份派人送来的。

信上说骑兵在江南水网展不开,三千匹是上限。

李元吉不听,李靖能怎么办?抗命不出是死,跟在后头收拾残局也未必能收拾干净。

从军报上看,溃散地点在荆州以东,不在夔州。

那便是李靖根本没来得及出手。

但是无论哪种情况,李靖多半要背些黑锅,朝中那些言官不敢去追究李元吉,但却敢去狂咬其他人。

正思忖间,裴世矩掀帘进来,怀里抱着一摞文牍。

他在行台走动向来不让人通报,李智云也早就习惯了。

“裴公来得正好。”

“某去城南看新开的渠,回来路上见赵青往仓曹那边去了,便顺道过来。”

裴世矩在案侧坐下,从袖里取出一份折好的鱼鳞册补录:“漳南东五保又清出四十亩隐田,原田主已故,无嗣,拟归入公田分给流民,请殿下过目。”

李智云接过册子翻开,字迹工整,田亩四至、原田主姓名、故去年月、现耕种人、保长具结,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裴世矩做事从不留含糊处,七十多岁的人了,每回下村核田都是亲自去,不假手书吏。

“漳南上回清出的周氏老母,地契送了没有?”

“已经送完了。”裴世矩说着,从袖里又取出一小块粗布包着的麦饼,“老妇人接了地契哭了半晌,说要给殿下立长生牌。这是她托人送来的,说家里没好东西,新麦下来烙的头一张饼,送到行台时还是热的,这会倒是凉了。”

李智云接过布包,麦饼硬邦邦地硌在手心里。

他把麦饼放在案上,就搁在军报旁边。一纸败讯,一块冷饼,并排躺着。

他看了片刻,抬起头说道:“裴公,南边败了。”

裴世矩慢慢抬起头,看着李智云。

“齐王五万大军攻江陵,折损过半,具体如何败的,军报上写得简略,只知是萧铣夜出烧了水寨,齐王率先撤师,大军无主,自相践踏。”

裴世矩端坐着,良久没有接话,他眼角皱纹深如刀刻,在炭火暗光里纹丝不动,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口:“事关重大,陛下必不会轻饶。”

“褚公的信应当已在路上了。”

裴世矩点了点头,又沉默了片刻:“殿下召仓曹备粮秣伤药,是料到朝廷不日会有新令?”

“朝廷若要再征江陵,必调河北粮草,河北库存几何,裴公比我清楚,这时候往南边调粮,裴公觉得能调多少?”

裴世矩沉吟片刻:“若朝廷下诏,尽力调拨,可支三千石。”

“三千石。”李智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够大军用多久?”

“半月之食。”

堂里安静了一瞬,檐外雨声密密匝匝,像是要把天地间的缝隙都填满。

裴世矩明白李智云在问什么,不是河北能调多少粮,而是调了之后河北怎么办。

三千石不是大数目,但在河北,每一粒粮食都要紧,流民营里还有多少张嘴在等着救济粮,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裴世矩说道:“殿下,某有句话,不知当不当问。”

“裴公请说。”

“殿下召仓曹备粮,是打算奉诏调拨,还是打算上书陈情、请朝廷减免河北之数?”

“都要。”

李智云答得干脆:“粮食要备,奏疏也要上,备粮是给朝廷看的,河北支不支持南征?担任支持,但能调多少得另说。河北的粮是百姓一颗一颗从土里刨出来的,不是我在账册上划一笔就能划出去的。”

他说到这里,看向裴世矩:“裴公,你说这账该怎么算?”

裴世矩望着他,嘴角微动,似有笑意,又似没有。

“殿下比某想得周到。”

“裴公不必夸我。”李智云摆摆手,“这几年学会的无非是一件事,朝廷要什么我给什么,但我该留什么心里得有个数。这跟裴公核田是一个道理,隐田能清多少清多少,动了百姓的命根子,事情就不好办了。”

裴世矩点了点头,他七十五岁了,见过杨广的豪奢,见过窦建德的质朴,如今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觉得有些东西不大一样。

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今日从城南看渠回来时心里那点不安,此刻淡了几分。

“殿下,齐王此番败绩,朝廷再征江陵,该谁人挂帅?”

李智云忍不住笑了一下,事已至此,哪还有其他人选。

“自然是秦王。”

裴世矩默然,这个答案他也猜到了。

满朝武将能打的不在少数,但是能打又能让李渊放心的却是极少。

“秦王出征,河北粮草该多备些才是。”

“不必。”李智云摇了摇头,“二哥的粮道不单靠河北,山南、巴蜀他都通着,朝廷即便要河北调粮,用意也不在粮本身,而是要让天下人看看,齐王虽败了,河北等地还在出粮,大唐的粮秣调拨运转如常。”

“天子脚下的人心不能散,散了便什么都晚了。”

裴世矩低头想了想,缓缓点头:“殿下这话说到根子上了。某方才在城南看渠,遇见几个老农也在议论南边的战事,他们消息不比行台灵通,只知道南边在打仗,不知胜负,却已经在担心秋后加赋了,殿下这番安排,既堵了朝中的嘴,也安了河北百姓的心。”

李智云正要说什么,廊外又传来脚步声。

韩知撰去而复返,身后跟着杨师道与魏征。

杨师道入堂时先看了一眼李智云的脸色,殿下派人来传话说今日不必过来了,他便知道事情不小,所以还是来了。

他在下首坐下,魏征跟在他身后进来,朝裴世矩拱了拱手,也在侧席落座。

他今日去了趟城外流民营,口粮缺口还没着落,脸色本就不好看,进门又撞上这番阵势,眉头便锁得更紧了。

李智云将军报递过去,杨师道展开,魏征凑过来同看。

杨师道读得快,几行扫过去眉头便拧紧了,读到末尾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把军报递给魏征细看。

魏征逐行逐字读完,读得比杨师道慢,读到末页附注时还翻回去对照了一遍正文,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确认完了,他把军报往案上一放。

“齐王此战,非攻江陵,乃助萧铣募兵耳!”

“其一,五万大军行至江陵城下,不先扎稳水寨、不通盘探查萧铣水军虚实,反而纵兵四掠,这是不察敌情!”

“其二,攻城十日,士卒疲惫,据军报所言,连日大雨,营中多有腹泻之症。齐王不恤士卒,不发军医,攻城时以刀盾驱赶伤病者上前,这是不恤士卒!”

说到这里,他语气低沉,咬牙切齿道:“其三!水寨扎于江陵城西北的芦苇荡,周围芦苇高过人头,不曾割去、不曾设哨,萧铣只需派小船数艘、火油数桶,便能焚我水寨,这是不整军纪!”

裴世矩轻咳一声,魏征这话对是对,但嗓门未免太大了些。

不过他也知道劝不住,魏征要是能被劝住,那就不是魏征了。

“三失俱备,一败涂地。”

杨师道接过话头,语气比魏征平缓,却字字见血:“魏公说得条理分明,某在吏部考功司看过各府兵操练档册,齐王军令照搬殿下旧规,但军令是死的,人是活的。”

“殿下在代北用裁空额、汰弱留强之策,是因代北士卒久经战阵,齐王率的是关中府兵,其中一半是去年秋冬新募的壮丁,用同样的规矩管不同的兵,已是大错,到了江陵,水土不服、梅雨连绵,他不去调理士卒,反而……”

杨师道并未继续说下去,而是话锋一转道:“江陵城不高,萧铣兵不足,五万大军压境,若稳扎稳打,月内可下,只是败成这副模样,恐怕不是能不能打的问题了。”

“那是什么问题?”李智云问道。

杨师道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句:“等褚公的信到了,才说得清楚。”

李智云微微颔首,杨师道的意思他明白,褚亮的信说的不会是战局本身,而是长安城里的动静。

谁在替齐王说话,谁在落井下石,谁在暗处观望,这些比战报更要紧。

五万大军折损过半是面上的损失,底下的损失是什么?

太子的威信、齐王的兵权、天子的颜面,这些比死了多少人更难补救。

他抬眼望向窗外,不知何时雨停了,一隙日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案角的鱼鳞册上。

李智云站起来走到门口,檐水还在滴着,一滴一滴落在阶沿石上,倒映着一角天光。

院子里有燕子从廊下窜出去,贴着地面飞过东墙。

“魏征。”

魏征站起身。

“去告诉齐善行,流民口粮的账今日之内送到行台来,不管南边打成什么样,河北的百姓不能饿肚子。”

魏征正有此意,应声而去。

李智云又转向裴世矩:“裴公,鱼鳞册的事再辛苦你盯一盯,公田分给哪几户流民,由你定夺,不必再报我,不过家里有伤残退伍军人的,要优先分给这类家庭。”

裴世矩缓缓起身,躬身行礼。他没有多说什么,抱起文牍往外走去。

裴世矩走后,堂里只剩杨师道与李智云二人。

杨师道从袖里取出一份文书递到案前:“殿下,这是今早收到的,窦师纶从长安送来的格物基金账目,他还在信里说,长安有人仿制云肩托,式样粗劣,卖得便宜,问殿下要不要查。”

“不必查了,能仿制是好事,说明这路买卖走通了。”

李智云接过账目没有翻看,搁在案角:“让他留神仿制品里有没有跟宫里扯上关系的,寻常商户仿制随他去,若是宫里的手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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