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416节

他没有把话说完,杨师道已然会意。

“殿下,某听说您准备在河北开织坊?”

“不是我,是王妃,她打算在洺州设个织坊,专收流民营里的妇人做工,这批纺车正好用得上,窦师纶信里还说了什么?”

“军器坊的神臂弓又出了二十架,偏心圆轮这回用铁芯包木,比上回更耐用,火药那边,他说铁管不好造,铸了几回都裂了,还在试。”

“不急,让他慢慢来,但是注意安全,别让匠人受伤,也别炸了作坊。”

杨师道点了点头,将账目收好,起身告退。

等他走远,李智云转到案后,铺开一张空白笺纸,提笔蘸墨。

“臣智云谨奏,军报已悉。河北道可调粮三千石,惟今春青黄不接,流民未归,恳请暂缓河北秋粮调拨,以保民食。南征之事,宜速不宜缓,宜重不宜轻。臣在河北,枕戈以待朝廷新令。”

写完以后,他搁下笔,将信笺搁在案角晾了片刻,待墨迹干透才折好封缄。

李智云走到门口,把信交给廊下候着的赵青。

“挑个得力的人,明日一早出发。”

赵青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皮上的落款,转身便去安排。

李智云独自站在门口。

军报上“齐王率先撤师”六个字写得简略,看不出时间先后。

若是大军溃散在前,齐王撤师是不得已,若是齐王撤师在前,大军溃散在后,那这场败仗的根子便不在战场上,而在撤师那一刻。

人不是被萧铣打散的,而是被主帅丢在战场上才溃散的。

他想到这里,眉头反而松了几分。

溃散总比被俘强,人没死透就还有余地,花些时日总能寻回来。

若是被俘虏、被坑杀,那才是真的全完了。

这时,韩知撰端着一壶新茶进来,见李智云仍立在门口,便轻声道:“殿下,茶沏好了。”

李智云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

韩知撰把茶壶放在案角,他看着李智云的背影,心里那团疑惑还在翻腾。

方才送册子去给杨师道的路上,他在廊下碰见赵青,赵青没跟他多说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到底没忍住,问道:“殿下,南边还会再打么?”

李智云转过身来,他看着这个少年,脸上的表情比方才缓和了些。

他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新的,入口微涩。

“会,但不是今天。”

韩知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上前收拾案上的文书,动作比方才利索了不少,分县、归类、码齐,一气呵成。

他抱着文书跨过门槛时,外头的雨却又下起来了,细细的,落在瓦上叮当作响。

那只衔泥的燕子已经补好了旧窝,栖在廊下横梁上,正歪着头看这场没完没了的春雨。

第455章 残局

军报送到太极殿那天,长安城里的柳絮已经飘尽了。

李渊在殿中与裴寂、萧瑀商议关中春耕的事,裴寂呈上各州春耕奏报,李渊逐页翻看,偶尔问两句墒情与种子调拨。

他今日穿的是件半旧的赭黄袍,是晋阳时窦氏给他缝的,穿了好些年也不肯换。

萧瑀在侧补充陇右屯田的进度,说今年陇西诸州新垦荒田比去年多了三成,李渊点了下头,拿朱笔在奏报边角注了几个字。

然后廊下传来脚步声。

不是寻常内侍的碎步,而是一步赶一步,到了殿门口也收不住势头。

内侍入殿通报时声音发紧,话没说完,兵部郎中已捧军报跪在殿前,双手高举过顶。

裴寂看见那封军报的封皮式样,拿着春耕奏报的手微微往下沉了沉,他在兵部挂过职,认得这个式样意味着什么。

他看了萧瑀一眼,萧瑀也正看向他,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李渊搁下朱笔,示意呈上。

他读军报的速度比批春耕奏报时慢得多,翻过头两页,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停,像在确认某个字句的含义。

翻到第三页时动作明显僵了一瞬,随后他把军报搁在案上,整个人俯下身,几乎快要将眼睛贴在军报上。

一页接着一页,很快他就确认完了。

整座太极殿没有一个人说话,裴寂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李渊脸上,那张脸上每条皱纹都在往深处陷,像干涸的河床被最后一缕水迹抛弃。

萧瑀垂着眼,盯着靴尖下的砖地,那上面有一道陈年裂纹,他来太极殿议事少说也有上百回了,头一回发现那道裂纹的形状像一把断剑,他知道这个念头不合时宜,但此刻最好不要出声。

李渊捏着那几页纸,指节发白,整个人僵在御座上。

五万大军折损过半,这几个字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觉得不该是这样。

萧铣是什么东西?

一个蜷在江陵城里等死的亡隋余孽,兵不满两万,将不过三五,城不高,池不深,后梁那点家底早在杨广手里就被掏空了。

李渊在兵部看过江陵的舆图,萧铣的城墙连大兴城的外郭都比不上。

李元吉带出去的是五万关中府兵,其中不乏他从晋阳起兵时一石一斗攒下来的老底子,是跟着他过了黄河、拿下大兴、守住潼关的兵。

那些兵不是没打过败仗,浅水原那一仗唐军也折了,但那是薛举,是陇右铁骑,是大唐立国以来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与之相比,萧铣算什么东西?

他把军报翻到末页,溃散地点在荆州以东,水寨被焚,大军无主。

李渊目光扫过这几行字,脑子里同时闪过另一个念头,李靖就在夔州,李靖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

这个人在马邑当郡丞时就敢上疏告他谋反,被他在刑部大牢里关了半个月,如今立功颇多,当年的怨恨也就被李渊忘记了。

如果李元吉肯听李靖半句,水寨断然不会丢,如果李元吉肯让李靖带兵,溃散不会发生在荆州以东。

但溃散偏偏发生在荆州以东,离夔州还有好几百里,这说明李元吉根本没让李靖靠近江陵一步。

李渊把军报翻过来扣在案上,就在这一瞬间,他听见心里有个东西咔嚓一声断了,像是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了,断茬蓦然划过心口。

那不是心疼,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死人,知道心疼是什么感觉。

五万大军、关中老底子、从晋阳攒到长安的家当,全都没了。

这些东西原本沉甸甸地攥在他手里,现在忽然空了,空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来回撞,却撞不出任何回响。

他想起元吉临行前在甘露殿辞行的模样,盔甲擦得锃亮,腰间挂着那把错金匕首,拍着胸脯说半年之内扫平萧铣。

李渊当时看着这个儿子跨出殿门的背影,想说他胖了,在长安养了两年,脸颊比在并州时圆了一圈,甲带勒得有些紧,走起路来肩背微微往后仰,不是出征的步子,更像是赴宴的步子。

他原本想叫住他,但他也告诉自己,李元吉长大了,在长安待了许久,其他儿子都有功劳,也该让他去立一些功劳了。

其中自然有他制衡李世民和李智云的意思,毕竟从征的军官多是齐王府和太子府的人,如此一来等南方平定,李渊从中操纵也会更加方便。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本来十拿九稳的南征,竟然被李元吉给搞砸了。

李渊突然攥住了军报,十指收紧,整叠纸在掌心里被捏成一团,像扼住一个喉咙。

纸团在他掌心里被攥得吱嘎作响,他听见这个声音,觉得不够,觉得太轻,觉得这团纸应该替他发出更大的声音——那五万人的声音。

“砰!”

他抡起手臂把那团纸砸在案上。

纸团弹起来滚到案角,撞翻了搁在边上的青瓷茶盏,茶盏翻下去,在砖地上碎成几瓣,茶水泼开来溅湿了裴寂的袍角。

裴寂没有低头去看,他盯着李渊的脸,那张脸上已经没了方才议春耕时的和煦,每条皱纹都在往下坠,眼眶里逐渐浮起一层血丝网。

随后,李渊站起来。

他的手掌摁在案面上,青筋从手背爬到腕骨以上,每一根都凸得像弓弦,他低着头,目光钉在跪在殿前的兵部郎中身上。

那郎中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官服贴在脊梁骨上印出两道凸起的骨节,李渊看着那个人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跪在那里的不该是他。

“传李元吉来!”

裴寂浑身一紧。

他跟了李渊十几年,从晋阳起兵到入主长安,见过李渊发脾气的次数不算少。

年轻时在太原,郡丞克扣军粮,他当场把案掀了,武德二年听闻刘武周破了代州,他在甘露殿里踱了大半宿,第二天早朝把兵部的人骂得抬不起头。

但那些都是能收住的风雨,真正动了杀心的李渊,裴寂只见过一次。

武德元年,有人密告某旧隋将领私藏甲胄图谋不轨,李渊听完密报没有拍案,没有拔剑,用一种极平的语气说了句“依律办”。

三天后那人便被弃市,此刻他听到的就是那个语气,甚至比当年更沉更干。

裴寂自然而然跪下去了。

“请陛下息怒……”

“传他滚过来!”

李渊怒吼一声,他从龙案后绕出来,袍角带翻了案边一卷未批的奏疏,竹简哗啦散了一地。

他往前跨了半步,上身微微前倾,像一头被围困的老狮子,瞪着殿门的方向,眼白里的血丝网愈来愈密。

李渊没有去看裴寂,目光直直地越过跪了一地的内侍。

内侍连滚带爬往殿外跑,过门槛时绊了一下,爬起来接着跑。

裴寂跪在那里,想再劝,但他看见李渊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攥成拳,指节凸出的骨棱一根一根顶起皮肤。

当年他在晋阳起兵那夜,第一个从李渊手里接过令箭时,李渊的手也是这样攥着的,那时他攥的不是剑,是决心。

此刻他攥的还是决心,但不再是起兵的决心。

殿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一截,云层压得很低,从窗棂里透进来的光线变成了灰白色。

李渊低头看着地上碎成几瓣的青瓷茶盏,茶水已经在砖缝里淌干了,瓷片边缘映着一点天光,亮得像碎了的月亮。

这只盏是他在晋阳时用的,从晋阳带到长安,用了六年都没舍得换。

李元吉进殿时身上的盔甲还没卸,甲片上的泥巴已经干透了,裂成龟背纹,每走一步簌簌往下掉渣。

他过门槛时靴尖磕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肩甲缺了一片,露出里面的牛皮衬子。

李元吉的脸被风沙抽得粗粝,嘴唇干裂起皮,唇缝里渗着血丝。

他走到距丹陛还有三步的地方跪下,膝盖撞在砖地上发出闷重的一声,跪下去之后他顿了顿,像在犹豫该不该离御座近一些。可他又不敢离得太近。

“儿臣……有负圣恩。”

他说这四个字时头抵着地,盔顶的缨子拖在砖面上,他不敢抬头,视线里只有自己的手掌。

李元吉盯着那道痂口,想起这双手在离开江陵之前还是干净的,那天夜里水寨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他一脚踹开跪在面前请战的偏将,踢翻了帅帐里的案几,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往北跑。

跑出三十里之后他回头望了一眼,火光还没熄,远远地像地平线上烧开了一个豁口。

李渊绕过案桌,走了三步,站在丹陛边缘,从这个角度往下看,李元吉缩在阶下的样子比从案后看更小,盔甲上满是泥渍。

李渊盯着那片缺了肩甲的位置,忽然想起元吉十六岁生辰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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