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师道站在客舍门口,也没有进去,只说了一句:“殿下说了,河套之事朝廷自有主张,贵使回程路远,早些动身吧。”
密使正要说些什么,杨师道已经转身走了。
密使追出门外,却看见赵青正牵着一匹马站在院子里的槐树下,马背上已经绑好了一皮囊水和两包干粮。
密使见状,只得回到屋里把那封羊皮副本折好塞进怀里,骑着赵青备下的马出了洺州城。
马蹄声沿官道往北去了,赵青站在城门口目送他消失在官道转弯处,转身时对守门的卫兵低声交代了一句,如果日后再有人自称毗伽使者入城,先问清来意再放行。
八月十二,刘保运从云州发回第一封急报。
颉利的兵力调动仍在继续,铁勒与回纥的联军约两万人已推进至阴山以北集结,距毗伽牙帐的直线距离不过数日路程。
颉利本部主力尚在更北面待命,但牙帐周围的草场已被各路人马的帐篷占满,金狼旗每隔数十步便是一面,从牙帐一直排到山脚。
诸部首领虽已歃血为盟,但铁勒首领对自家骑兵被放在前锋位置颇有微词,颉利的算盘谁都看得懂,打赢了是他统兵有方,打输了是铁勒人先死。
但铁勒人不敢翻悔,歃了血盟再反悔,颉利正好连他一起收拾。
而毗伽那边,河套正面的防御仍在加固,鹿角、拒马、壕沟逐日增补,大有一副要与颉利在正面决一死战的架势。
但斥候撒出去的方向始终是南面和东面,北面几乎没有布置任何侦察力量。
颉利把铁勒人放在阴山以北集结,自己本部按兵不动,摆明了是在等毗伽继续把兵力往正面堆,好在最合适的时机出手。
他把刘保运的急报夹进代北防务汇报里,合上抽屉,也没有与任何人讨论,只是继续等待消息。
八月十七午后,第二封急报到了。
颉利牙帐又有新动作,一支约三千人的骑兵从牙帐出发,沿着阴山北麓的路线向西移动,并未直奔毗伽牙帐,而是在沿途水源地分点驻扎,每隔数十里便留下一支小队看守水源。
这支骑兵不像是在行军,更像是在修路,将阴山北麓沿线所有可用水源都控制在手里,好为后续大部队通过做准备。
同时,草原上开始出现一种说法,经由往来商队和游牧部众的口耳相传,渐渐扩散到河套一带。
即颉利此番大会诸部只为立威,并非真要攻打毗伽,毗伽只需遣使谢罪、归还颉利声称的那几片草场,此事便可善了。
李智云读到这一段时皱起眉头,杨师道也看到了这一段,说道:“消息定是颉利传出来的,但传得极有章法,夹在商队闲聊、部落迁徙、马市讨价还价里,不经意间透露出来的,这放消息的路数都不像是草原出身,更像是中原人。”
“毗伽应该还没有傻到以为颉利会半途而废。”
李智云也只能这样想了。
毗伽最开始还有些智谋,这些年不知为何愈发愚蠢,简直连李元吉都不如。
杨师道在舆图上找到毗伽牙帐的位置,那是河套北岸一处三面环水的台地,毗伽选择此地建牙,是为了让南面的敌人难以展开兵力。
当然前提是敌人从南面来,如果敌人从北面来,那片水泽便不是屏障,而是锁死牙帐的牢笼。
八月二十三,刘保运发回第三封急报。
阴山北麓沿线的水源控制已全部完成,颉利本部主力开始向阴山方向移动,行军序列严格,前锋与后队之间保持半日路程的距离,沿途不举大纛、不擂战鼓、不生明火。
大队人马昼伏夜出,白天藏在山谷里休息,夜里沿着已探明的水井路线匀速推进。
刘保运在急报末尾附了一行小字,字写得极紧,像是趴在马背上匆匆写就的。
“颉利此番调兵,隐秘至极,若非提前安插眼线,单凭斥候侦察绝难发现,毗伽斥候至今仍在正面方向活动,北面始终未派出任何侦察力量,其牙帐北墙守军不足千人。”
窗外是八月末的午后,日头毒辣,廊下青砖地被晒得泛白,踩上去鞋底都是烫的。
韩知撰在侧侍立,手里的蒲扇停了很久,几只蠓虫趁机围上来绕着案上的军报打转,他也忘了去赶。
李智云将三封急报按日期排好,阴山北麓那条线他方才已经用炭笔标出来了,从颉利牙帐往西延伸,绕过毗伽正面的防御,直插牙帐侧后。
沿线的水井已被颉利控制,后续大部队可以在这条路上畅通无阻。
毗伽还在正面等着,而颉利已经不需要从正面来了。
杨师道问道:“殿下,是否要再给高满政加一道令?”
李智云望着舆图,后套位置还是一片空白,颉利的兵力调动图上没有标出那里,毗伽的防御图上也没有,那片空白在两个人都看不见的地方,谁先伸手,谁就能攥住它。
“不急,毗伽还没败,高满政现在北上,只会让颉利提前警觉,等毗伽撑不住的时候,后套自然就空出来了,我们要做的不是抢在颉利之前,是等颉利去追毗伽、无暇回头的时候,再插进去。”
杨师道将三道军令的底稿叠好夹进册子里,抬起头来。
他与李智云共事多年,知道殿下在这种时刻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李智云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之后,把剩下的事就交给天意。
“殿下,毗伽若就此覆灭,朝廷册封的这颗棋子便算废了,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我自会去说,现在要紧的不是长安怎么想,是高满政和他的三千骑兵能不能在合适的时机出手,时机对了,河套的局还有得下,时机错了,往后几年代北就要直面颉利掌控的整片草原了。”
这三封急报,便是一场尚未发动,但已经注定了结局的伏杀。
颉利用了至少半年时间布这个局,从诱使毗伽遣使挑衅,到斩使聚兵,到封消息换旗,到控制水源放出和谈风声,到本部夜行向阴山推进,每一步都是算好的。
如果李智云在晋阳,或许还能察觉到一点风向,但他偏偏人在河北,这就给了颉利可乘之机。
而现在,他手里只有刘保运的眼线,以及高满政的三千骑兵。
因为李智云不可能调动河北府兵远征河套,这在目前这个局面根本就不现实。
而且稍有不注意,便可能会迎来一场惨败,随后就是针对他的大清算。
所以当务之急,是能抢到多少河套就是多少。
至于毗伽可汗是死是活,就看他的造化吧。
第465章 日子
八月十二日,夜晚。
李智云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信报,他已经反复读过好几遍了。
韩知撰进来换了两次茶,手边那碗粟米粥早已凉透。
颉利本部主力已抵阴山北麓,前锋铁勒骑兵距毗伽牙帐不足三日路程,沿途水井被控,斥候被清,毗伽在正面堆了三万兵,北墙只留了不到一千人。
李智云取过炭笔,在代北防务图上描了一条线。
这条线从阴山北麓往西,绕过河套正面,末端停在毗伽牙帐北侧。
沿途没有一座城池,没有一个关隘,炭笔划过的纸面微微下凹,等毗伽反应过来,颉利的骑兵已经踩着他的金帐大纛了。
窗外蝉鸣断续,已经是入秋的尾声。
往年这个时候洺州城外的蝉能叫到九月,今年八月便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声,仿佛连虫子都预感到了什么。
斩使在六月中,大会诸部在六月末,控制阴山北麓水源在七月,三千骑兵沿途驻扎,每隔数十里留一支小队看守水井,放出和谈风声在八月初。
每件事相隔不远,衔接得几乎看不出缝隙。
从斩使到完成对阴山北麓诸水源的控制,前后大约一个多月。
他合上急报,又翻开案角另一份文书,是高满政从代州发来的防务汇报。
和上次的内容大差不差,还是一些关于颉利动向的内容。
他正要把这份汇报也合上,杨师道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册云州互市的月度记录。
他将册子搁在案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电线,这个月的数出来了,胡商不到上月的三成,交易额不足一成半,歇市那天之后,颉利那边就没再派人来过了。”
李智云翻了两页,数字与他料想的差不多。
云州互市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从武德二年到现在,每年夏秋之交都是最热闹的时节,草原各部把春季接的马驹和夏季剪的羊毛拉到互市,换茶叶、盐巴、布帛、铁器。
往年这个时候云州城外的草场上帐篷连营,篝火彻夜不息。
今年只剩几顶破旧的毡包,连互市官都闲得在衙署里打瞌睡。
互市冷清到这个地步,已经不只是商路受阻的问题。
颉利显然提前告知了草原各部,不许再与大唐互市,或者至少不许与毗伽控制下的云州互市来往。
云州互市一撤,河套与中原之间的商道便断了半截。
商人与牧民不敢再往北走,原本靠互市活命的那些中小部落,要么转投颉利,要么提前南迁。
“河套以南那些汉民聚落,商队还能过去么?”
杨师道思忖片刻,表示商路还能走,但已经有人开始绕道了。
温六前日从太原传信回来,说银州、绥州方向的商队回程时带了流民,拖家带口往南迁,都知道草原要打仗了。
那些汉民聚落屯垦多年,家底不厚,提前得到风声的,已经有人开始收拾行囊,只是还没舍得放下地里的秋庄稼,毕竟再过半个月就能收了,要是在这时候拔腿走了,一季的辛苦就全白费了。
李智云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河套以南那片区域在地图上画得很简略,只有黄河一道弯弧,几个地名稀稀落落标在上面。
他点了点磴口与灵州之间那一带,这里没有城池,没有烽燧,只有一些零散的汉民聚落,多是隋末战乱时从关中、河东逃过去的流民开垦的。
他们在河边种糜子、养牲口,靠互市换盐巴和铁器,既不受大唐管辖,也不向草原部族纳贡,就这么两头悬着过了好些年。
颉利打毗伽,肯定不会只打牙帐,河套南北的部民、汉户,只要被战火烧到的都会往南跑,所以与其让他们乱跑,不如先把话递过去,让能走的早走,最好都到河东去。
“殿下想把话递到什么程度?”
“直接让温六走一趟,沿途告诉河套以南的庄户,今年秋后往南收一收,话不用说得太明白,能听懂的人自然会动身,听不懂的说破了嘴也没用。”
“河套以南这片地方无险可守,颉利打完毗伽若是顺势南下,这些聚落便首当其冲,他们在河套种了几十年的地,一朝被战火卷进去,多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过了片刻,杨师道问要不要通知灵州方面,让他们提前在边界设几个收容点。
李智云摇摇头,河套百姓南迁是自发之举,官府若出面设点收容,动静太大。
颉利知道了,会觉得大唐有意与他争夺河套,但是让他以为只是一些零散汉户自行逃难,反而会稳妥许多。
“让商队去做就好了,让灵州动起来的声音太大了,没那个必要。”
杨师道应下此事,转身离去。
次日清晨。
温六的马拴在行台辕门外,货物捆得整齐,几匹驮马背上搭着粗布褡裢,里面塞满了布帛样品和沿途交易用的散碎银两。马鞍后的皮囊鼓鼓囊囊,备好了长途用的干粮和清水。
他在马匹旁边蹲着,拿一块破布擦着马镫上的锈迹,听见脚步声才站起来。
温六比上次见面时黑了一圈,两颊瘦下去,眼窝陷得比上回更深,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往常一样,看人时先看手再看脸,这是多年做买卖养成的习惯,手上的动作比嘴里的说辞更容易看出一个人的底细。
他进偏厅后先是行礼,然后将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殿下要我走哪条路。”
“从洺州出发,经魏州、相州、潞州,到晋阳补给,再从太原往楼烦,过朔州到银州、绥州交界,沿途以贩布为名,给河套以南的汉民聚落递个话。”
“递什么话?”
“就说今年秋后,朔方以南比河套暖和,想避兵祸的,该早些动身。”
温六在心里估算路程的远近、沿途的风险、话能传到什么程度。
从洺州到银州,这条道他走过不下几十回,每一程的驿站、渡口、关卡、水源都烂熟于心。
哪段路在秋季会有牧民转场,哪段路在入冬前会被雪封,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殿下,某想问一件事,不清楚可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