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434节

“问吧。”

“毗伽那边,实在顶不住了?”

“顶不住是迟早的事。”

李智云没有瞒他,说道:“问题是颉利打完毗伽,会不会顺手把河套南边也扫一遍,他收集粮草、征发民夫、补充丁口,这些事情都要人,汉民留在那儿一定会被颉利掳走,与其这样,不如将这些人收到河东。”

温六点了点头,又问道:“殿下估摸着,能有多少人愿意走?”

“无所谓,能走多少走多少,走不了的老弱妇孺也不必勉强,你这趟出去,少说一个多月才能回来,路上要是碰见颉利的游骑不要硬闯,货可以丢,命不能丢。”

“某晓得了。”温六站起来,叉手道,“某今夜备货,明日一早启程。”

温六走后,杨师道从偏厅后间转出来,手里拿着一份连夜从兵曹调出的地形图,上面用朱笔标了十来个点。

杨师道将图摊在案上,指尖依次点过几处。

“温六的路线,沿途共有十一处可留人的州府,这七处都有咱们的商栈,留人传话方便,银州、绥州那两处是边地,没有商栈,但温六说他在那儿有熟人。”

温六从洺州出发,先北过黄河,再折向西北,中间几处关卡他都走过多年,也从账房提前兑了一批散碎银两和铜钱交给商队,以备沿途采买与应急之用。

李智云扫了一眼标记:“每处留一两个人就够,话传到就行,让沿途管事记下南逃汉民的数目和来源,等温六回来时一并报来。”

远处行台辕门外,温六正在与守门卫兵说着什么,说完便牵着马往西市去了。

马背上驮着要带去草原的布帛,包袱鼓得高高的。

杨师道将图收好,问道:“殿下,温六这趟带的人不多,商队满打满算十来个人,在草原上遇事可就只能靠腿跑了。”

李智云摆摆手:“他跑得比别人快,这人在草原上跑了十来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走大路,什么时候该钻山沟。”

随后,李智云取出一份墨迹新干的文书,题为《河套应变策》。

这份文书他从昨天夜里写到今天凌晨,措辞反复斟酌,每一句都推敲过。

底稿上有多处涂改的痕迹,最后誊在干净笺纸上时,字迹比平时更收了几分。

核心三条他写得很简略,但每一条后面都附了具体的兵力配置、粮道估算和时间窗口的推演。

魏征拿起来先看,看完一遍没有作声,把文书放回案上。

“殿下这策写得明白,只是毗伽败亡之后,高满政那三千骑兵进河套,颉利若是掉头回来,他们守得住么?”

“当然守不住。”李智云答得干脆,“不用三千人,颉利带五千骑回头,高满政就得往南撤,所以这策的关键不在守,在快。”

“快能快到什么程度?”

“颉利追斩毗伽、收拢降部、清除河套零散抵抗,这个过程至少要半个月,高满政要做的,是在这半个月里把磴口到灵州一带能占的地方先占住,设军镇、屯田、立马场,等颉利腾出手来,他就已经扎下根了。”

魏征紧追不舍,继续问道:“半个月能扎多深?军镇不是插根旗就完事的,屯田也不是撒把种子就能收,高满政带三千人过去,粮草怎么运、水源怎么找、斥候怎么撒、万一颉利提前回头怎么办,这些殿下都算过了?”

“算过了。”李智云指了指文书第二页,“磴口以南有三处旧隋屯田的废址,沟渠还在,稍加修葺就能用,水源是黄河故道的地下水,打井不难,粮草从灵州方向运,头一批已经在路上。高满政出发时带十日粮,到磴口之后灵州的第二批粮随后就到。”

“至于颉利提前回头,刘保运在颉利牙帐附近留了眼线,颉利一旦有回师的迹象,消息会比他的骑兵快一步到磴口,高满政收到消息就撤,也不留恋。”

魏征沉默了一阵,把《应变策》又看了一遍。

“这策可行,但殿下须先想好一件事,如果颉利和我们各占河套一半的话,这中间隔着的那些部族,该倒向哪边?”

“自然是倒向兵力强的那边。”

李智云说道:“所以我们要在颉利动手之前先把消息散出去,让河套以南的部民知道大唐有接应,他们往南跑,跑进我们的地盘,颉利追到边界就得停下,他还不敢直接跟大唐开战。”

杨师道在旁边听着,这时才开口说道:“代北各军镇冬粮备到明年二月,灵州那边的仓储我去信问过,存粮可供五千兵三月之需,两道粮路一从太原北上,一从关陇西进,只要不两条同时断,高满政的补给就有保障。”

魏征没有立刻表态,他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回身看着李智云。

“那就请殿下定个时间,这策什么时候报上去?”

“今天就递上去,毕竟宜早不宜迟,先让人交给褚公。”

李智云言罢,取过一封早已封好的火漆密函。

魏征看了一眼那封信,火漆封口上押着晋王私印,封泥厚实,印纹清晰。

“陛下若是问起,褚公怎么答?”

“褚公有自己的分寸。”李智云将密函搁在《应变策》底稿旁边,“这些不需要我们操心,褚亮知道怎么让陛下读到这份策的时候,既觉得有必要,又不觉得我在越权。”

杨师道将《河套应变策》的底稿收好,锁进案下抽屉里,三人没有再议。

窗外的日光已经西斜,落在案角的火漆密函上,将封口处那枚印记照得格外清晰。

当日傍晚,赵青进来禀报,信使已经出发了。

先往东到济阴,再折向西,绕开潼关的驿道,褚亮的人在陕州接应,从陕州以南进长安。

这条路比潼关驿道多绕两天,但沿途没有兵部的关卡登记,也避开了东宫势力最密的长安以东各驿。

“信使可靠么?”

“某派了赤翎军去,绝对没有问题。”

李智云点了点头,赵青如今办事比旁人缜密一些,这些年在河北,传令、送信、挑人,凡是需要靠得住的事,赵青从来没出过岔子。

他让赵青退下,独自在书房里坐了一阵,把案上剩下几份文书处理完。

入夜后他批完秋粮预估册的最后几页,将裴世矩送来那份漳南秋粮数字从头到尾核了一遍。

新分公田的预估产量比去岁高了两成,他在册末批了“可”,又补了一句织坊用工之事,可以让他与魏征商量着办。

搁下笔,他走到院子里。

夜风转凉了,廊下燕子窝已经空了。

那两只雏鸟是上个月离的窝,飞走那天他在窗前看了好一阵。

如今窝沿上只剩几根干草,被风吹得簌簌地抖。

再过不久便是九月份了,时间过得实在是快,不知不觉便过去了。

这段时间里,高满政按照他的命令行动起来,先是检修烽燧,争取将偏头关以北的烽燧在八月底前全部检修完毕,每座烽燧增派两名斥候轮值。

随后是派斥候前出至河套南缘,他今夜准备发第三道令,让高满政把三千骑兵的出发准备做好,粮草、马匹、军械全部到位,随时等候动身的指令。

这道令不发则已,发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他在院里站了片刻,回到书房,提笔写下给高满政的第三道令。

写完之后他没有立刻封缄,而是把信笺搁在案上晾墨,推到明日再发。

次日一早,魏征呈上最后一批流民安置册。

李智云批得很快,没一会就结束了,旋即便收好文书出了行台。

他到西城织坊时,女工们已经开工了。

织机声从门缝里透出来,嗡嗡地响成一片,像一群蜜蜂在墙里飞。

管事的妇人正在院里晒布,几匹新织的素绢并排搭在竹竿上,被秋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妇人见了他匆匆行礼,说冯孺人前日才来查过账。

“哦?她说了什么?”

“冯孺人说秋天到了,女工们该添两件夹衣了,让某到账上支钱去买布。”妇人笑着答了一句,“冯孺人还特意交代,夹衣要挑厚实的料子,别拿夏天剩的薄布凑数,说女工们起早贪黑坐在织机前,手脚容易凉。”

织坊的院子里,堆着今年新收的麻秆和染好的布匹。

几名女工坐在廊下分拣线轴,手边搁着粗陶碗,碗里的水已经凉了。

李智云走了一圈,问了问女工人数和近月的生产情况。

管事一一答了,织机增加了十二台,人手比上月多了八人,都是流民中愿意留在城里的妇人。

有两台新织机是窦师纶从长安托人运来的,用的是改良后的三锭纺车,比旧织机快了一倍,李智云在织机前站了一会,看着纱线在梭口间来回穿梭,旁边的女工也不避他,手下不停,只是把头低了些。

他出来时对管事交代了一句:“夹衣的事按冯孺人说的办,不够再支。”

回到府中已是午后。

正堂的窗半敞着,秋风吹进来,把案上一叠账册吹得纸角微微翘起。

冯明珠坐在案侧,一手翻着账页,一手拿着算筹,嘴里念念有词地核着上月织坊的出入数。

韦尼子坐在她对面,腹大如鼓,坐姿微微往后仰着,一只手搁在案沿上,另一只手按在账册边角,每翻一页都要先调整一下呼吸,再慢慢把纸页压平。

李智云迈进门槛时,冯明珠正要起身行礼,被他按了按手示意不必。

他走到韦尼子身后,把手搭在她肩上,拇指在她后颈下方那块僵硬的肌肉上轻轻按了一下。

“殿下今日回来得早。”韦尼子没有抬头,手上的笔也没停。

“织坊那边没什么大事,就回来了。”李智云拉了把胡床在她旁边坐下,歪着头去看她手里的账册,“还在核上月的账?让明珠核就是了,你坐着翻翻便好。”

“坐着也是坐着。”韦尼子把最后一笔数字填上,搁下笔,伸手去撑案沿想站起来。

她身子刚往前倾,李智云已经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托在她腰后。

她借力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站稳之后侧过脸看他,嘴角微微一弯。

“我还没到走不动的地步。”

“我知道,就是顺手而已。”

“顺手就顺手吧。”韦尼子没有挣开他的手,就这么让他扶着走了两步,才拍了拍他的手背,“医官今早来过了,说胎位正,就在这几日了。”

冯明珠从案后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扬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单子:“产房物什都备齐了,热水盆三个轮流换,净布裁了十匹,剪刀煮过三遍了,参片和红糖搁在灶上随用随取。”

她一项一项往下念,念到最后把单子往案上一拍。

“后罩房住着产婆和两个稳婆,一个姓周,一个姓孙,都是洺州城里接生了二三十年的老手。周婆子说她手上接过的孩子能站满小半边校场!这可是她的原话,不是我夸的。”

李智云笑了一下,走到冯明珠身边,从她手里抽出那张单子看了两眼,又还给她:“凡是要贴肉用的器物,都先用酒精消一遍毒,剪刀和净布尤其要注意。”

冯明珠接过单子折好塞进袖子里,应了一声。

韦尼子扶着案沿慢慢坐回去,把账册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处。

李智云在她身侧坐下,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织坊那边,王妃说秋天到了女工们该添夹衣,我让管事照办了。”

“我知道,管事今早来支了钱。”

韦尼子把手搭在他手背上,她的手指比孕前圆润了些,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殿下这几日天天往织坊跑,是心里有事,想找点东西分分神罢。”

李智云没有否认,他把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贴着她的指节,感觉到她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把他的手往里扣了扣。

冯明珠从正堂出来,在门口碰见端安胎药过来的侍女。

她接过药碗,又折回屋里,把碗搁在韦尼子手边。

药汤黑沉沉的,热气在碗沿上缠了一圈又散开。

韦尼子端起碗抿了一口,皱了下眉:“今日这帖比昨天的苦。”

“医官说这帖加了黄芩。”冯明珠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纸包,打开是一块芝麻糖,“阿姊喝完含着这个。”

韦尼子接过糖搁在案角,慢慢把一碗药喝完,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李智云拿袖子替她擦了一下,她闭着眼等苦味过去,然后才拿起那块芝麻糖放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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