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 第456节

白烟从坑中喷涌而起,聚成脸盆粗一根烟柱,直撞到三丈高处才散开。

草人被掀翻,有两具直直向后倒去,一具草人头上铁盔脱飞而出,打着旋砸在不远处木牌上。

尉迟敬德只觉一股大力从正面拍来,胸口一闷,整个人不由自主向后仰去。

他双脚在泥地上滑了半尺,两臂在空中乱抓两把,终是没能抓住任何东西,仰面摔坐在地。

冠盔滑向耳侧,露出半截发髻。

尉迟敬德耳中嗡声大作,像是有百口铜钟同时在颅中撞响。

满场静了数息,只有白烟在头顶缓缓散开。

高台上,李渊仍保持着方才的坐姿,放在扶手上的指节早已捏得发白。

他见过两军交锋,见过城破火烧,却从未听过这样一声炸响。

那声音不是从耳边传进来的,更像是从脚底蹿上来,顺着骨头一直震到天灵盖。

他忽然想起一个念头,若这一罐不是扔在草人堆里,而是扔在太极殿上,会怎么样?

裴寂一手按在胸口,另一手扶着旁边侍臣的肩头。

萧瑀面色发白,盯着那根尚未散尽的烟柱,喉结动了动。

李建成背贴高台圆柱,嘴唇微张,半晌没有合上。

李世民站在原地,两手交叠抱在胸前,眼中光亮灼人。

终于,有人先喘了一口气。

诸臣才纷纷回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先开口。

尉迟敬德仍旧坐在泥地里,半晌方动。

他先用手抹了一把脸,泥水从额角淌到下巴,再摇摇晃晃撑起身子。

秦琼抢步上前,拽住他一条胳膊,把他往上架。

“敬德,感觉如何?”秦琼问问。

尉迟敬德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放下。

秦琼会意,扶着他慢慢往场外走。

李智云从盾后走出来,见尉迟敬德满身泥水,便挥了挥手:“扶他下去换身衣裳,再用冷水擦耳后,歇一阵便好。”

两名内侍上前要接,尉迟敬德推开,自己走了两步,脚下仍有些打飘。

他走到李智云面前停下来,缓缓叉手行礼,什么话都没说,便转身朝场外去了。

烟散之后,草人横七竖八。

浅坑周围的泥地被炸出一个更深的凹坑,几根草人骨架散在坑边,还在冒出几缕细烟。

地面上溅满了大大小小的泥点,最近的水缸边沿也沾了一层泥水。

裴寂率先出班,走到高台前,长揖到地。

“臣为陛下贺,晋王造此物,烈焰动天,声盖雷霆,实乃社稷之重器。若用于城守,则敌不足当。用于山伏,则万军可遏。臣请将此物悬以国法,秘而不宣。”

李渊微微颔首,问道:“依裴卿之意,当如何处置?”

裴寂直起身,回答道:“其一,火药配比不得外传,知其一者不知其二,凡录方者立死。”

“其二,所有匠人编入官籍,聚于官坊,不得私住。”

“其三,药料出入皆有籍录,敢私贩者以谋逆论,诛及三族。”

“其四,军中非奉诏不得擅用。”

他每说一条,有人点头,有人皱眉,但没有人出声打断。

李世民随后出班:“儿臣附议,火器乃国之利器,不可不重。然晋王已先试于河北、渭水,功用明白,若只藏于宫禁,反使边军无从受用。请于用兵之处各立小坊,藏而用之。”

李建成也出班道:“儿臣附裴公之议。唯有一事,火药之利既在必藏,其法当收归朝廷,不可久寄于外藩,否则将来有司不能问,朝议不能及。”

此言一出,阶下有几名文臣低声议论。

屈突通捋着胡子,等议论声小了些,才开口道:“宜先立官守,再谈分坊。”

萧瑀接着道:“勿以禁物之密而害边务之亟。”

李渊等众人各都说完,才转向李智云,问道:“五郎,你怎么说?”

李智云出班,叉手道:“儿臣只管造器,不敢藏法。配方可上缴,一应药料匠人皆可由朝廷管束,不过在此之前,儿臣唯有一请。”

“讲。”

“火药之功,儿臣不敢独擅。真正配药、试火、调泥者,皆河北工匠。儿臣只与以方向,彼等熬更守夜,试火伤者已有三人。请朝廷与诸匠勋官,录其名籍,赐其粮帛。”

“而窦师纶总领其务,尤宜加勋转,且往后火器革故,须广纳匠家,方能源源而生新器。”

李渊思忖片刻,点头道:“准,着兵部特设火器局,秦王李世民主之,掌长安火器作坊及各处监制。窦师纶为火器局丞,仍留晋王府火器作坊。”

“另许晋王府置军器新艺司,专研奇器,匠人中有功者授勋官,免其徭役,因试火致伤致死者厚恤其家。火药配方入宫,许秦王与晋王共掌,外臣知情者,依裴寂所请法办。”

裴寂诸人皆俯身称是。

李智云朝李世民看过去,李世民正好也在看他,两人目光一碰。

这个结果比李智云预想的要好,配方交出去了,但共掌的人是他和李世民。

火器局归兵部,但晋王府的私坊保住了,而且还有了官名。

李渊这一手看似收权,实则把火器从“晋王私器”变成了“秦晋共管”,既堵了李建成“不可久寄外藩”的嘴,又没让他真把火器从秦晋手里夺过去。

李智云趁热打铁,提醒道:“火器局既设,造坊却不可密于一处,否则一坊失火,邻坊尽毁。务必使各坊相去三里,近水设井,日后若见坊中存药过多,先以水浇地,不使干燥。”

李世民点头:“五郎思虑细密,此物当秘而不废,慎而不滞。”

李渊从座上起身,往台下走了几步。

“今日所试,诸卿都看在眼里,此物利处如此,害处亦如此。从今往后,非奉诏而私试火器者,无论何人皆以谋逆论。”

“陛下圣明。”众人齐声道。

随后,内侍将水缸搬开,空出通道。

群臣三三两两往场外走,谈话声压得极低。

有人边走边回头,朝那个浅坑方向张望。

有人在袖中比划,大约是学那根引线的长度,还有人低着头,不知在盘算什么。

李智云与李世民并肩而行,两旁人自动让出些距离。

两人走到拐角处,裴寂从后面赶上来,拱手道:“晋王这篇为匠人请勋的话,说得极好,某斗胆猜一句,那三个受伤的匠人,殿下想必早已安置妥当了吧?”

李智云回头:“裴公知我。”

裴寂捋须而笑,他和李渊一样,都听出了李智云请勋时的另一层意思。

河北匠户从此入了官籍,也入了晋王的恩典册。

这些人散在代北、太原、河北,嘴上不说,心里却会记一辈子。

几人在甘露殿前分道,李世民自去秦王府中。

李智云正要往行馆去,李神通突然从后面叫住他。

“五郎留步,那物只可掷三四十步,于守城尚可,于野战却有些局促,所以某想问问有没有其他用法。”

李智云放慢脚步,等李神通走到并肩处,才说道:“确实有其他用法,我正在河北造一种形似投石车的火器,到时候炮制的不是石头,而是火药制成的弹丸。”

“能打多远?”

“保守估摸,至少两百步。”

李神通脚步一停,失声道:“如此一来,两百步外的城墙岂不是可以轻松震塌?”

“若用厚壁铁丸,内实重药,应该可以。”

“这么说起来,只要一发抛出,骑兵未至,敌阵先乱。”

屈突通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接口道。

李智云点点头:“阵法越密,这弹丸落下去就越有成效,日后野战,谁还敢把骑兵摆成一堵墙,就等着被砸死砸伤吧。”

屈突通目光灼灼:“殿下何不早说此物?”

“秘而不宣嘛,万一朝中有人不小心传给突厥岂不是坏了大事?”

李智云笑了一下。

李神通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大笑起来。

他这一笑,把周围几个还没走远的武官都招了回头。

屈突通也难得露出笑意,连连点头。

李神通压低了声,说道:“殿下这一手,倒是把今日这场戏先做足了,不过话说回来,若真能把弹丸掷出两百步,这城守野战的章法,怕是全要从头再写。”

“所以今日那罐子只是个开头。”李智云道。

李神通仰头看了看天,叹道:“转眼间某也老了,但这天下若真有此等器物,某还想多活几年,看它如何在阵前发威。”

远处城头方向起了一阵风,把几片枯叶从墙根卷到众人脚边。

李智云又和他们聊了几句,便朝众人一拱手,带着赵青和那口空木箱出了西苑。

行馆外早有内侍等候,递来李渊手书一封,李智云接过来看了看。

“晚来甘露殿,与朕用膳。”

第479章 东归

长安城东坊的门开着半扇,守门的卫兵举着火把往街面上一探,见来的是晋王府人马,立刻把拒马拖到墙根。

李智云骑着马从门洞里出来,赵青走在队伍最前,左右各跟着一名亲卫。

马周催马跟在李智云身后,尽量让马头与前面那匹青骢马错开半尺。

街面上还没什么行人,石板让夜露浸得发亮,长安城楼隐在白雾里,只余下角楼一角。

“高陵那边如何?”

“孙将军已经到了。”赵青回话,“府兵分为四营,只差殿下一道手令,就可以随时拔营。”

“让他继续留在高陵听调,两日后启程,另把前日我在宫里得的敕书抄给他看,省得他见了地方官为难。”

“喏。”

李智云言罢,把缰绳在袖中绕紧。

天边泛白,官道在眼前逐渐显出轮廓,道旁几棵老柳落尽了叶,只剩些细炭似的枝子,风一过就簌簌乱颤。

赵青看得仔细,回头朝两个亲卫递了个眼色,两名亲卫分列左右,把队伍往路中心压了压。

“殿下。”马周从旁靠近,“今日先过渭南,到渭南城外换驿马,不进城。”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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