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走得紧凑,马蹄声听着却不慌。
沿途偶有早起的农人在收拾田埂,见他们黑衣轻甲,不知是什么人物,远远就避到树后。
李智云也没理会,只在一处草坡下停了片刻,叫赵青给马喂了半袋水,
午间,他们在渭水南岸一处荒废渡口停下。
歇息的时间不算长,赵青仍带着两名老卒绕到高处,把来路扫了一遍。
李智云从马周手里接过舆图,展开在膝上看,马周指了几条河道,又用炭条在图上点了两个新起的桥口。
“这两处都是去岁新设,官道可过,秋汛过后,水势比白露前浅了三尺,若按眼下速度,五日可到渑池。”
李智云没把图折起来,只抬眼看了看天,过午的日头不烈,风也软了,倒像要往回热。
马周低声说:“傍晚怕有雨。”
“有雨照走,今夜晚点再歇。”
黄昏比预想的来得快。
到赤水时,街上没有多少灯火,只有西头的驿站亮着半扇窗户。
驿丞披着旧衣跑出来,一时分不清来的是哪位大王,赵青上前,只把晋王府的牌子晃了一下。
那驿丞见不是要住驿馆,才舒了口气,把偏院让了出来,李智云没入馆,转到街中一户庄户家借宿。
主家老翁头发花白,一见李智云跳下马,两条腿弯得颤巍巍的。
李智云一把拦住,说:“老丈不必行礼,今晚借东厢两间空房,烧半锅热水,明早照价付钱。”
老翁双掌互相搓着,他不肯收钱,只把人往院子里让。
老妇踮着小脚,从灶间捧出一只粗陶壶。
赵青要接,李智云自己先接过来,倒了一碗递给马周,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水太烫,下不了嘴,他就搁在案上,借着灯翻看马周带来的军镇图。
图上标记细密,并州、代州、云州各屯的粮马实数都在。
亲卫把马匹安顿在后院。老妇送来几块黑面馍、一碗菜羹,李智云吃得很快,马周坐在对面,也吃得安静。
老两口不敢在屋里待着,退到了灶房,等铜壶再被送来时,李智云已把军镇图折好了。
“马周。”他忽然出声。
“某在。”
“我若移镇晋阳,河北当由谁留任?”
马周把碗放下,碗底在案上顿了一下。
“殿下想听真话?”
“自然是真话。”
马周将案上那卷图收拢,说道:“河北乃殿下基业所在,万不能动,河东距草原近,北边有警,朝发而夕至。”
“移镇晋阳以后,河北之政当以裴公为主,河北之军,当以杨公为总,只要这两个人不换,殿下便如坐镇河北。”
“你倒与我想到一处去了。”
马周微微前倾,把话讲得更透彻一些:“殿下若去晋阳,河北不能凡事仍报晋阳,政归政,军归军。流民之安抚、田亩之均定、商路之出入,这些日常事务,都应定个规矩,让裴公、杨公各自批行,非大案重谋,不必再惊殿下。”
李智云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水已温了,没有茶味却解渴。
“河北虽然安稳了,可裴公年过七旬,魏征性烈,齐善行太稳,单靠杨师道一个,怕他忙不过来。”
“所以魏公要留在都水令与度支上,魏公敢争敢算,若把均田、户口、仓廪诸账簿都置于其下,河北就没有糊涂账,齐公仍做安抚使,往来州县,缓和新旧之间,裴公总其事,倒不必事必躬亲。”
“你来了河北才多久,就把这几个人看透了。”李智云笑道。
“某不敢说看透,只是来行台前,谁在做事,谁在挡事,总还能分清。”
李智云把喝完水的碗推到一边,解下外袍披在肩上,他抬头望了望窗纸,外头已经全黑了。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土腥气。
“晋阳那边,你怎么看?”他又问道。
“晋阳与代北相去不过数百里,殿下在晋阳,偏头、雁门、宁武三关就在眼皮底下,高满政据磴口,孙华驻太原,赤翎军一营已在河北,将来也应调返晋阳。”
“如此,北有高满政,南有孙华,东倚太行,西临河套,进可击朔方,退可守太原,朝廷若有事,自太原南下,长安百里可争。”
“粮呢?”
“粮从河东出七成,河北补三成,太原三族可输粮运草,但温氏管商路,郭氏管盐铁,王氏管粮与马,三家各有其利,便不会无故生变,再以高满政督边,以孙华整军,以侯君集领骑,代北可安。”
“侯君集尚在南方。”李智云说。
“可召。”
李智云陷入沉默,窗外的风大了些,把院中一棵枣树刮得乱摇。
“回洺州之后,你拟移镇疏稿,但是先不要发,等我和裴公当面议过,再誊正。”
“某晓得。”
“此事不可走漏,若让东宫先知道,我们的疏还没到,弹章就先到了。”
“是。”
李智云没再说话,马周也不再多嘴。
两人各倚一壁,一个闭目养神,一个就着灯翻开几页军册。
更远处,老翁把最后一把柴塞进灶底,火光从门帘底下漏出来,一闪又一闪。
次日天未亮,赵青已经整好马匹。
老翁追出来,把几贯铜钱死活塞回赵青手里,赵青不要,两个人就这样在门口推了半天。
李智云从后面走出来,见状便笑了笑。
“老丈,这钱是买你那半锅热水,人在路上,不白用人家的柴火,你若实在不收,就把钱给里正,算我捐给村里修桥。”
老翁这才不再推,李智云走到马前,踩着尘地起身,一行人在晨光里朝东去。
接下来的一路地势平坦,官道两旁大片秋茬铺到天边,几只乌鸦从田里惊起,扑棱棱落回树梢。
赵青在前,带两骑先行,马周掌舆图,赵青偶尔兜回来,说前头几里没异状。
午前,他们绕渭南城而过,城头守军放下一半吊桥,两骑出城验了关文,又一骑驰还。
再过一日,便望见了华山。
官道开始往山根下收,路窄了些。
赵青命队伍放慢,马周下马牵辔,华山遮在薄雾后面,峰顶时隐时现。
几只野羊从崖上跳过去,踏得石子滚进沟里,李智云不看那山,反而盯着路旁一截旧碑。
碑上写着“华阴”两个字,他在马背上直了直腰,对马周说道:“这就是我当年从囚车里逃出来的那条路啊。”
马周正在牵马,闻言脚下一顿,回头看了一眼,一行人继续贴山而行,过了郑县界,连风都带着石头味儿。
黄昏在华山脚下歇脚。
赵青挑了一处避风的山坳,让两个亲卫去捡干柴,李智云脱了甲,只穿内袍,蹲在火堆前烤一块干饼。
火光照着他的脸,明一阵,暗一阵。
马周从旁递上一壶水,李智云接过来,望着火堆,马周往火里添了两根柴。
次日过华阴,城将郭普已率部在南门候着,李智云没有入城。
他只让赵青问了几句城中布防与马贼的情况,又命人递了一包药给郭普,说是给旧部治伤用的。
郭普接过药包,拱手道:“殿下来了,某就放心了。”
“城中安稳,孤便不多待。”
李智云在马上与他对了一礼,目光从他肩头越过去,望见城头那面唐字旗,随后拨转马头,继续往东去了。
潼关在午前可见,关上早接了前哨消息,偏门开着,守将率队立在女墙下。
李智云过时,守将亲自下城,见了晋王腰牌,命人牵马送出一里。
马周在关内换了一匹新马,李智云也换了坐骑。
出关时,马周回头望了一眼关楼。
李智云望着前头山坡上几块新翻的地,说:“快些赶路,天黑前要到风陵渡。”
傍晚抵风陵渡,河边风大,水声浑厚。渡船靠岸,人马上船时,马周立在船头回望潼关方向,说道:“一渡此水,便是河东了。”
李智云也顺着他的目光朝对岸看去,黄水茫茫,有一条小舟在浪里颠着。
马周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殿下,这河似乎比去年秋后宽了一截。”
“有水是好事啊,河东若旱了,北边便更难守了。”
两人并肩站在船头。
直到赵青从前头折返回来,说前边有群溃兵占道。
李智云皱了皱眉,问道:“多少人?打得什么旗?”
“二十来个,无旗,像是前番颉利南下时败退的散卒。”
“那就不必杀了,让两人上前喊话,就说是晋王回镇,不愿降的让路,愿归伍的到地方军营报到,给他们一日粮,走不动的留下。”
赵青领命。
不过片刻,那二十来人便让出了道。
又行两日,过了陕州、绛州,渐渐逼近洺州地界,前来相迎的人多了起来。
马周替李智云应对,笑得不多,话也少,只把名帖收下,再递回一封谢帖。
李智云在马上与地方官打过几次照面,也多是问了些粮收、流民、盗贼之类的事情。
这日到了洺州城外十里。
杨师道、魏征、裴世矩三人早早在路边等候,赵青先看见他们,策马让出位置。
李智云到了一半便下马,裴世矩迎上来。
李智云扶住裴世矩,轻声说:“裴公,这段时间你辛苦了啊。”
“殿下回来,某便多了一根主心骨。”
魏征从后面过来,袖口还夹着半片枯叶,李智云替他把叶子拿掉,说道:“均田那边也辛苦了。”
魏征只一拱手,没有说话。
杨师道跟在李智云身后,低声道:“殿下,王府已经备了晚饭,王妃带了世子来,此刻在二门等着,殿下是先回府,还是先去行台?”
“先回府吧,今晚的人,都叫到行台去,不必摆宴,再把近来的账簿和兵册都搬来,我要看看。”
李智云进府时,韦尼子正抱着李文乘站在门后,这孩子穿得厚,只露一张小脸,眼睛却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