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先是饮了一口茶,才缓缓说道:“你原任京兆东道行台尚书令,是为战时权宜之设,如今关中平定,行台之制便不合时宜了。”
殿内落针可闻,裴寂抬眼看向李智云,想看看他会如何应对。
而李智云神色平静,只是叉手道:“阿耶明鉴,行台本为临战统辖而设,如今战事不在关中,确实应该裁撤,儿请辞京兆东道行台尚书令一职,所辖官吏、兵马皆听从阿耶调遣,并入丞相府或各归本职。”
这话说得十分干脆,完全没有任何不舍。
裴寂握笔的手停住了,悄悄抬眼看向李渊。
李渊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这笑声起初很轻,渐渐变得爽朗。
“你能识大体,这很好。不过有功当赏,有过当罚,这是朝廷法度,你辞了行台,我便给你别的。”
“玄真,由你拟令,授楚国公李智云开府仪同三司,原行台所属官吏由吏部考功后酌情安置,军士归建。”
“遵命。”裴寂起身应道。
“还有一件事。”
李渊又道:“你原有食邑两千五百户,如今再加五百户,共三千户以蓝田县划出,至于你的属官便自己挑吧,之后报上来便是。”
三千户食邑,开府仪同三司。
开府仪同三司是散官最高阶,从一品,意味着李智云可以自置官属,组建一个小规模的私人幕府。
而且食邑三千户也不算低了,李建成这个唐王世子的实封也不过五千户。
“谢阿耶恩赏。”李智云下拜,“只是儿臣年轻识浅,开府之事……”
“年轻?”李渊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十四岁就已能独当一面,连战连捷,朝中多少人都及不上你,开府之后多招些贤才辅佐,也是件好事。”
李智云听他这么说,便不再推辞,再拜起身。
李渊又交代了几句,无非是让他好生休整,多读些书云云,最后才道:“我你们兄弟渐长,先前外城的宅子有些局促,如今你既开了府,就该换个宽敞些的地方,我已让人收拾了千秋殿,这几日便搬过去吧,日后理事也方便些。”
这是要让李智云移居内朝了。
千秋殿在两仪殿西侧,与两仪殿就只隔了一道宫墙。
同时搬到宫城的还有李世民和李建成,李世民住到承庆殿,李建成住到大吉殿。
李智云躬身:“儿臣领命。”
“越快越好。”李渊补了一句,便挥手让他退下。
一出殿,廊下夜风微凉,房玄龄还在阶下等候,见他出来上前两步。
“国公,唐王如何说?”
“都妥了。”李智云只说了三个字,从韩世谔手中接过横刀佩上。
房玄龄便不再问,三人骑马离开承天门,各回各家。
此时,楚国公府的宅门前已挂起灯笼,刘保运早得了消息,领着几名仆役在门外等候。
他看见李智云回来,急忙迎上来:“国公您可算回来了,夫人从午后便念叨着您呢。”
“阿母还没歇息?”
“尚未,一直在正堂等您。”
李智云将缰绳交给仆人,随后大步走进院子。
万氏正站在前院廊下,身上披着件锦缎披风,手里攥着串佛珠,一见李智云进门,她快步上前,也不顾有下人在场,伸手便去摸李智云的胳膊、肩背。
“阿母,我没事。”李智云握住她的手。
万氏不答,仔仔细细将他周身摸了一遍,确认真的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眼眶泛红道:“你去的这段日子里,娘每日都去佛堂给你上香祈福……”
“让阿母担心了。”
李智云扶着她往正堂走:“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么?”
两人进了堂,屏退左右,万氏才低声问:“宫里怎么说?”
李智云将武德殿奏对的情形简要说了一遍,说到请辞行台时,万氏的手指收紧,佛珠硌在掌心里,听到加封食邑、移居内朝,她才缓缓松开。
“辞了好啊。”万氏喃喃道,“你年纪轻,战功又大,不知被多少人盯着,如今主动辞了,你阿耶心里明白,朝臣也说不出闲话。”
“我也是这般想。”
万氏沉吟片刻,说道:“倒是这搬进宫里去住,千秋殿离武德殿远了些,清静归清净,只不过这一搬,娘就没法照顾你了,也不能常出来走动。”
“阿母若嫌闷,我每日都去请安。”
“那倒不必。”
万氏摇了摇头,说道:“你为朝廷做事,娘在后面安稳度日,这便是最好的了,只是搬得急么?”
“阿耶说是越快越好,所以我想既已请辞行台,这府邸也不宜久居,早搬早清净。”
万氏点点头:“是这个理,那便今晚开始收拾,后日一早就搬。”
“后日?”李智云有些意外,“会不会太赶了?宅中器物不少,我还有不少文书……”
“器物再多,两日也够了。”
“千秋殿在宫城内,一应摆设用度皆有内廷供应,咱们只需带些贴身衣物、书籍、重要私物即可,其余粗重家具,留在此处封存便是。”
随后她看向儿子,低声道:“既然要退就退得干脆些,拖拖拉拉反而惹人猜疑。”
李智云闻言,只得点头道:“我都听阿母的。”
万氏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伸手替他整理衣襟:“你能明白就好,开府仪同三司是殊荣,食邑三千户也足以安身,这些时日低调些,多读书少揽事。”
“我记下了。”
“记下便好。”
万氏起身走向门外,对候在廊下的婢女吩咐道:“传话下去,今晚提前用饭,饭后所有人到前院听令,明日一早开始收拾行李,后日搬迁。”
婢女应声而去。
万氏回头,见李智云还坐在案前喝茶,便轻声道:“你先去沐浴更衣,好好睡上一觉,外头的事有娘安排。”
李智云乐得清闲,放下茶盏起身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往自己的东厢走去。
而大兴城的暮鼓也在此时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漫过坊墙,流入各家各户。
第94章 循序渐进
搬家的事,万夫人办得利落。
次日清晨,楚国公府的门前已停了十余辆板车,仆役们往来穿梭,将箱笼装车捆扎。万夫人披着件披风,立在阶前指挥。
“那几箱书简用油布裹好,莫要沾了潮气。”
“国公的甲胄兵器单独装车,派两人专门看管。”
李智云站在廊下看了片刻,转身回屋取了件东西。
这是一个半尺见方的紫檀木匣,匣子不重,里面装着这段时间在关中断断续续写下的日记和心得,还包括一些农具草图,以及对酒精、印刷等事的构想。
他的上学时候的大多数知识都还给老师了,之后还要仔细琢磨才行。
辰时初,车队出发。
从外城楚国公府到皇城,沿途坊门已开,行人见这支车队纷纷避让。
有认识的老卒在道旁叉手行礼,李智云骑在马上,微微颔首回应。
到了永安门,早有内侍省安排的宦者等候。
“楚国公,千秋殿已收拾妥当。”
两名宦者在前引路,从永安门进去,穿过两道宫墙间的夹道,往东走百余步便是千秋殿所在。
这位置说偏不偏,说近不近,沿着青砖铺就的甬道向东,两侧是丈余高的朱红宫墙,墙头覆着青灰筒瓦,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千秋殿坐北朝南,是座面阔五间的殿宇。
不同于承庆殿、大吉殿那种面阔七间、用于居住办公的主殿,千秋殿的规制稍小,但胜在精巧,殿前有月台,四周立着汉白玉栏杆,台前植了两株老槐,树冠如盖。
殿后连着廊庑,向西延伸出一片亭台,再往后便是南海池的支流,引活水走暗渠绕殿而过,形成一方浅池,池畔堆着假山,还种着竹子。
李智云踏上月台,推开殿门。
殿内已打扫干净,青砖墁地,梁柱漆色尚新。
正中设了屏风、坐榻,两侧各有四扇隔扇门,通向东、西暖阁,窗棂上糊着新纱,透着天光。
“国公,西暖阁已布置成书房,东暖阁是寝处。”
宦者躬身道:“后头还有六间厢房,可供亲随、婢女居住,小厨房在东北角,每日食材由尚食局供应。”
李智云点点头,走到西暖阁看了看。
靠墙立着三架书橱,中间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正对着殿后那方浅池。
池水不深,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几尾锦鲤在莲叶间游动。
这地方确实比外城的宅子清静。
“国公。”是韩世谔的声音。
“进来吧。”
韩世谔推门而入,身上穿着缺胯袍,说道:“箱笼已全部运到,夫人正在前殿安排归置,某来请示亲兵如何安置。”
“按宫中规矩,留二十人在殿外轮值,其余人暂住玄武门外的军营。”
李智云稍作停顿,补充道:“值守的人多挑些机灵的,日后总要有人跑腿办事。”
“明白。”韩世谔应下,又低声道,“方才路上,某看见秦国公府的车马在往承庆殿方向去,不过只有三五辆,像是先运了些细软。”
李智云坐在胡椅上,手背拄着脸颊,另一只手缓缓摩挲扶手。
李世民还在北上途中,秦王府搬家的事情,自然是长孙氏做主。
这位二嫂性情谨慎,如今秦王不在,她犹豫观望也是常理。
李智云站起身:“我去趟承庆殿看看。”
这承庆殿在千秋殿西面,两者间隔着一座百福殿。
李智云只带了韩从敬一人,步行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到了。
承庆殿前的空地上停着三辆板车,几个仆役动作慢吞吞的,并不像他那边迅速,多半是因为主事的人还没有拿定主意。
李智云让韩从敬在外面等候,自己迈步踏上台阶。
守门的宦官认识他,连忙躬身:“楚国公。”
“嫂嫂可在?”
“在殿内,请容奴婢通传一声。”
不多时,那宦官回来,引着李智云往殿内走。
承庆殿比千秋殿大些,面阔七间,进深也更深,穿过前厅到了后堂,长孙氏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账册,眉头微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