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轻描淡写,李世民却听出门道。
“烧粮是顺手,那梁胡儿三千人也是顺手?”
李世民松开手,转向窦琎,笑道:“舅舅,这五郎说话实在不痛快。”
窦琎这回算是真正见到亲人了,相较于李智云,李世民才是他的亲侄子。
“二郎说笑了,五郎确实是以少胜多,昨夜袭营斩首八百、俘四百,城中军民皆亲眼所见。”
“听见了?”
李世民又拍拍李智云肩膀,力道不小:“斩首八百,你那一千骑怕是没几个人闲着,药师你来听听,咱们楚国公这顺手是个什么打法。”
李靖这才下马上前,先向李智云行礼:“楚国公用兵如神,某佩服。”
“李参军客气,我只是趁夜劫营而已,哪里能担得起此赞?”
两人礼数周到,但李靖紧接着便问:“下官冒昧,楚国公奔袭陈仓时,可曾遇到薛军游骑?若被发现踪迹,千人骑兵在敌境行进,风险不小。”
“绕了路。”李智云答得简单,“走旧驿道,沿途放哨探前出五里,遇敌即避。”
“那夜袭扶风……”
“薛军入夜时营中松懈,东面栅栏简陋,而且守卒多在用饭,我让孙华先冲中军,司马梁胡儿一死,群龙无首,剩下的便是赶羊杀鸡了。”
他说得平淡,李靖却深吸一口气,叉手道:“下官受教。”
其实并没有那么玄乎,但李靖这面子给得实在足,换谁都受用,李智云自然也不例外,毕竟是被军神赞誉,即便面上不露声色,心里也是快活的。
“行了行了,进城再说。”
李世民揽过李智云肩膀,又对窦琎道:“舅舅,便烦劳您命人备些饭食,我与五弟边吃边聊,还有将士们也需要安置。”
“早已备妥!”窦琎早有准备,侧身引路。
一行人穿过城门,沿着青石板路往郡衙走。
李世民走得不快,目光打量着街道两侧,商铺半数开着门,粮铺前有人排队,巷口有老妪坐在竹凳上缝补,檐下挂着腌菜,虽城墙还有烟熏痕迹,但市井已恢复生气。
“城防是你布置的?”李世民低声问。
“我让韩世谔管着,免得被薛仁杲杀个回马枪。”李智云答道。
李世民点点头,没再多问。
不多时,郡衙后堂摆了张榆木长案,案上搁着三副碗筷,一盆炖羊肉,几样时蔬,还有数张胡饼,而酒是本地土酿,味道寡淡,劲头不算太足。
窦琎亲自斟酒,先敬李世民:“二郎解五丈原之围,又驰援扶风,窦琎代全城百姓谢过。”
“舅舅坚守月余才是大功。”李世民举碗饮尽,放下碗道,“朝廷必有封赏。”
“不敢求赏,只求无愧。”
窦琎又斟一碗,转向李智云:“这碗敬五郎,若非你来得及时,我怕是已悬梁自尽了。”
他说得真切,李智云举碗与他碰了碰,仰头喝干。
三碗酒下肚,气氛松快不少。
李世民撕了块饼,就着羊肉边吃边问:“五郎,你觉得薛仁杲如今还剩多少兵马?”
“他从城下过的时候,少说还有六七千骑兵。”
李智云喝了口羊汤:“步卒不好说,溃散的太多,能收拢一两万便不错,关键是粮草被我烧了个干净,他从秦州带出来的军粮应该成不了多久。”
李世民闻言,放下饼,手指在案上轻叩:“我从五丈原追来时,沿途看见不少遗弃的甲杖,还有病卒倒在路边,薛仁杲若想退守秦州,这四五百里路饿着肚子可不好走。”
“二郎的意思是?”窦琎问道。
“意思是薛举父子这回栽大了。”李世民扯了扯嘴角,“前锋在五丈原折了一阵,粮草被焚,偏师覆灭,如今又人困马乏,军心涣散——”
他忽然坐直身子,眼中亮起光:“等我步军主力三日后抵达,便可一鼓作气直捣秦州!彻底铲除薛举!”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窦琎听得激动,一拍案几:“二郎若西征,扶风愿出粮五千石、民夫两千,以资军用!”
“好!”
李世民大笑,又拍起了李智云肩膀:“五郎,你这把火烧得妙啊!烧出了我大军西进之路!”
李智云跟着哈哈两声,也不知道是不是没长开的缘故,每个人见到他都要拍拍肩膀,要么就是后背。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堂外忽然传来阵阵脚步声。
一名亲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道:“大都督!西京有急使到,已被带至衙前!”
堂内笑声顿时戛然而止。
李世民皱了皱眉:“带他进来。”
片刻后,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快步进堂,从怀中取出一个匣子,双手呈上:“丞相急令,请大都督亲阅。”
李世民接过匣子,打开以后抽出一卷帛书。
他展开帛书,目光扫过字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眉峰渐渐蹙起。
堂内静得落针可闻,窦琎屏住呼吸,李智云放下酒碗。
良久,李世民才将帛书缓缓放在案上。
“二哥?”
李世民没应声,伸手按了按额头,又松开。
他抬眼看向李智云,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叹息。
“阿耶有令,大军暂停西进,尽快返回关中。”
窦琎霍然起身:“这、这是为何啊?薛举已至绝境,正当一鼓作气……”
“梁师都有动作。”
李世民打断他,手指点了点帛书:“据上郡军报,梁师都集结了两万骑,大有南下的趋势,阿耶判断其目标可能是泾州或者直扑关中,朝廷的意思是先稳住根本。”
“可薛举——”
“薛举之事,容后再图。”
李世民说完这句,不再看窦琎,目光转向李智云。
兄弟二人对视,李智云从李世民眼中看到了不甘,还有不得不割舍战机的痛惜。
“容后再图……”窦琎喃喃重复,跌坐回席上。
李智云并未说话,既然李渊有了决定,那么自然就要回师了。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戏码,不适合当下局面。
他伸手拿起案上那卷帛书,字是裴寂的笔迹,措辞恭谨,但意思明确:
“薛举虽挫,然梁师都势大,关中不可空虚。着秦国公部即日东返,巩固京畿,扶风交由窦琎暂守,楚国公李智云随军同归。”
落款处盖着丞相府的大印,朱红刺眼。
堂内烛火晃了晃,爆开一朵灯花。
李世民忽然起身走到窗边,他推开支摘窗,西边天际云层低垂,将落日余晖割成一道道光束,光束尽处是起伏的陇山,再往西便是秦州。
他就那样站着,久久无言。
李智云将帛书放回案上,顺手将匣子推到旁边。
窦琎看了看李世民的背影,又看了看李智云,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头,盯着案上半碗冷掉的羊肉汤。
窗外有风吹进来,卷起案头一片素帛角。
那帛角抖了抖,又落下。
第93章 回京复命
五日后,日头偏西,十二骑自官道尽头转出。
李智云勒住马,抬头望了望城楼,开远门已经修缮完了,而匾额上的字也重新描过,在夕阳下泛着暗金光泽。
守门士卒远远看见这队人马,起初有些警惕,待看清打头的绛色旗帜和“楚”字认旗,连忙推开挡路的行人,让出中央通道。
韩世谔跟在李智云身旁,低声道:“国公,是直接回府还是先去皇城?”
“当然是皇城。”李智云抖了抖缰绳,“阿耶应当在武德殿等着了。”
他身后除了十名亲兵,还有一人骑马随行——秦国公幕僚房玄龄。
这位比李智云年长二十余岁的文士一路寡言,只在必要时应答几句,大多时候都是在纸上记录着什么东西。
一行人穿过城门,坊市间已掌灯,炊烟混着饭食香气飘散,酒肆传出谈笑声,比起月前离京时,这座都城确实多了几分太平气象。
至承天门前下马,早有内侍等候。
“楚国公,丞相正在武德殿议事,吩咐您到了便直接进去。”
李智云解下横刀交给韩世谔,房玄龄则留在殿外廊下等候,这是规矩。
武德殿内烛火通明,李渊坐在上首案后,左侧坐着裴寂,案几上摊着数卷文书,气氛略显沉闷。
李智云跨过门槛,趋步上前,在阶下行礼:“拜见阿耶。”
“起来吧。”李渊放下手中一卷军报,“一路可还顺利?”
“托阿耶洪福,一路无事。”
“二郎呢?”
“二哥已率主力北上,此刻应在前往上郡的途中,他说只要梁师都真敢南下,便在其渡水时截击。”
李渊点点头,转头说道:“看到没,我就说二郎肯定是有主意的。”
裴寂轻捻胡须:“秦国公用兵果决,只是梁师都此番来势不小,据报有两万多骑,若真让其冲进关中……”
“所以才要二郎去。”李渊打断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西边的战事,二郎已有军报送来,但有些细节还是想听你亲口说说。”
李智云叉手应诺。
他陈述得很简练,从五丈原之战,李世民如何以三千骑牵制薛仁杲三万大军,如何寻机破其中军、斩断帅旗,自己如何奉命迂回,发现陈仓空虚后焚其粮草,又如何趁势奔袭扶风、解围破敌。
殿内很安静,只有他说话的声音,以及裴寂偶尔在纸上记录的沙沙声。
待李智云说完,李渊放下茶盏,屈指在案上轻叩两下,方开口道:“如此说来,薛举此番折损不小。”
“是,薛仁杲退往秦州途中,士卒多有溃散,遗弃的甲杖粮袋沿途可见。若非梁师都异动,二哥本可一鼓作气剿灭薛举父子。”
“时也,势也。”
李渊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了靠,无奈道:“梁师都背靠突厥,此番南下必有所图,关中乃是我等根本,不得不防,而薛举经此重挫,短期难再东犯,可暂放一放。”
“五郎你此番立功不小,焚粮草、解围城,皆是实实在在的战功。”
“不敢居功,全赖将士奋命。”李智云照常推辞。
“该是你的便是你的。”李渊摆摆手,“不过眼下局势有变,你的差事也要调一调。”
李智云眉眼低垂:“请阿耶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