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脸上又露出些窘迫之色,显然还是没习惯在别人面前讨论这些。
李智云却听得十分专注,追问道:“在希言兄看来,一幅上好的联珠纹缎,从缫丝到成匹需要多少工时?”
“若用熟手织工,两人轮换,日夜不休,约莫十二三日可得一匹。”窦师纶答得很快,“但若是纹样繁复、配色多的,二十日也是常事。”
“丝线粗细、经纬密度,可有讲究?”
“自然有。经线需匀,纬线要密,否则织物便会松散,上等蜀锦每寸经纬不下二百根,吴绫略疏,但也需一百六十根以上……”
两人一问一答,竟是越说越深。
窦师纶起初还有些拘谨,说到后来,眼中渐渐放出光来。
他从纹样说到配色,从丝麻说到染料,甚至提到曾试着用茜草、苏木染出深浅不同的红色,只是固定不易,洗上几次便会褪色。
李智云时不时点头,偶尔插问几句,问的都是关键处。
酒过三巡,案上菜已凉了大半。
李智云忽然搁下酒杯,说道:“希言兄,某还有些更精妙之物想请教,不如移步书房细谈?”
窦师纶连忙起身:“敢不从命。”
两人出了偏殿,沿着廊庑往西走,一路来到西暖阁的书房,推门进去,里头烛火通明。
靠墙立着三架书橱,中间一张宽大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还有一摞摊开的文书。
李智云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窦师纶在对面胡椅上坐。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铺开一张素纸,又研了墨,这才抬起头。
“希言兄。”
李智云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某有一问,或许唐突,你可曾研究过女子贴身之物?譬如肚兜形制?”
窦师纶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脸上瞬间涨红,嘴唇动了动,好半晌才挤出声音:“此……此乃闺阁私物,某……未曾深究。”
“那今日便深究一回。”
李智云笑了笑,大大方方提起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他画得很快,线条简练,几笔便勾勒出一个弧形的轮廓,又在上方添了两条带子。
“营造万物,钱财为基。”
李智云边画边说,声音带着几分喜意:“希言兄可知,世间何处的钱最好赚、最快?”
窦师纶茫然摇头。
李智云笔尖一顿,抬头看着他,低笑道:“正是女子之财。为其悦己悦他,为其独一无二。”
言罢,他将画好的图推过去。
纸上是一个窦师纶前所未见的物事,两个碗状的弧形以中间相连,上方有带可系,背后有搭扣,旁边还写着三个小字。
“此物名为云肩托。”
李智云解释道:“取其承托如云之意,与肚兜不同,它更贴合身形,能承托、塑形,穿着也舒适,希言兄以为,以此理念,结合你对织物、结构的理解,可否做出?”
窦师纶盯着那张图,眼睛瞪得溜圆,这就是叔父口中英武不凡、绝非常人的楚国公?
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拿起来,凑到烛光下细看。
他的眉头先是紧锁,渐渐又舒展开,嘴唇无声地动着,似乎在默算着什么。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干:“这弧形需得用弹性材料做骨,否则撑不起,但弹性材料又需坚韧,不然就会变形。”
李智云点头:“继续说。”
“贴身的面料需柔软透气,最好是细棉或丝绢,背后的搭扣……”窦师纶手指在胸前比划,“需得精巧,既要牢固,又要方便开合。”
他越说越快,显然是有了想法,眼中渐渐放出光来:“弧形的大小、弧度,需得分出几种尺寸,否则难合所有身形,带子的宽窄、长度也需斟酌……”
“能做吗?”李智云打断他。
窦师纶深吸一口气,将图纸放下,郑重道:“需选用材料反复试制,不敢断言,但……值得一试。”
李智云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橱旁,从里面取出一卷空白告身文书,铺在案上,提笔蘸墨。
“窦师纶听令。”
窦师纶慌忙起身,叉手躬身:“某在。”
“今日起,授尔楚国公府士曹参军事,正七品下,掌工程营造。”
李智云笔走龙蛇,在告身上写下官职、姓名,又盖上了自己的楚国公印:“专司织物新艺研造。”
他写完,将告身拿起吹了吹墨迹,递给窦师纶。
窦师纶双手接过,看着上面鲜红的印鉴,手掌微微发抖。
这不是一纸空文,这是实实在在的官身,也是对他那些工匠小技的认可。
他后退一步,整理衣冠,郑重下拜:“师纶……谢国公赏识!”
“快快起来。”
李智云又一次扶起他,脸上笑意未减:“望希言兄尽早试出样品。所需物料、匠人,只管开口,若此物能成,你我或可做一门惠及天下女子、亦利泽丰厚的大生意。”
窦师纶重重点头,将告身仔细卷好,收入怀中。
李智云亲自送他出殿。
走到月台上,宫墙那头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宦官提着灯笼在前引路,窦师纶又行了一礼,转身跟着去了。
李智云站在殿前,看着那点灯笼光在宫道拐角消失。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他伸手摸了摸下巴,脸上露出笑容。
不是那种开怀大笑,而是嘴角微弯,眼里期待的光彩。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李智云想要做事,无论如何都绕不开钱,而且没个正经由头,想从李渊手里要钱简直难如登天,毕竟国库本身就不宽裕。
但是国库没钱,不代表世家大族没钱,他们可是一个个财大气粗,富得流油。
所以,李智云从根本上就不想赚百姓的钱,要赚,自然要找这些财大气粗的下手,这才只是个开头。
他在月台上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殿,路过书房门口时,李智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案上那张草图。
随后轻轻合上了门。
夜色彻底吞没了千秋殿,只有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在风里轻轻晃动。
远处传来更鼓声。
一声,两声,三声。
第97章 首次早朝
天还未亮,李智云便起身了。
今日有李渊安排的任务,需要他去早朝见见世面,也算见识一番朝会光景。
李智云换上绛紫色圆领公服,两名宫女为他披上纱罗单衣,又仔细抚平肩背处的褶皱,起初虽然有些不习惯被人这般伺候,几日下来倒也渐渐适应了。
“国公,早膳备好了。”刘保运在门外低声道。
李智云走到外间。尚食局因为担心朝会失仪,只给准备了一碗清粥与一碟醋芹。
他也是发现了,尚食局这些人向来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饭菜滋味总是偏淡,盐少油省,便连万氏那边也是这般安排。
用完早膳,天色还暗着。
李智云吩咐刘保运收拾一下书房,才紧了紧衣衫走出殿门。
他没有夜盲症,也不必提着灯笼,独自沿着宫道往南走,过了永安门再转向东行,前方才渐渐有了人声和脚步声。
都是往武德殿方向去的官员,灯笼在晨雾里晃出一团团昏黄光晕。
李智云步行了一刻钟,武德殿前的广场已映入眼帘。
殿前空地上按品级站着数十名官员,分作数堆低声交谈。
并非人人都认得李智云,但他的出现还是引得不少目光投来,有人想上前见礼,看到他目不斜视,无意于此,便又退了回去。
李智云用眼角余光打量着人群,直到发现了韦义节。
这位原京兆东道行台右仆射,如今穿着浅绯官服站在文官队列的中段,两人目光一触,韦义节微微颔首,李智云也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韦义节现在是户部仓部司的员外郎,李智云还没有将他纳入楚国公府,毕竟不知道他的精力是否足够,就想着日后探探口风再说。
卯时正,殿门开了。
一名宦官站在高阶上,手持拂尘,朗声道:“诸公入朝——”
官员们按班次列队,李智云的位置在武官前面,仅在大将军、上柱国之后,他跟着队伍踏上台阶,迈过高高的门槛,殿内烛火通明,熏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李渊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榻上,身着赭黄圆领袍,头戴折上巾,榻前左右各设两排坐垫,左侧以李建成居首,右侧首位空着,那是李世民的位置。
李智云在自己的坐垫上跪坐,双手按在膝上,后背挺得笔直。
“臣等叩见唐王——”殿内响起整齐的唱拜声。
“免礼。”
朝议开始了。
先是兵部侍郎出列,禀报北线军情:“梁师都前锋三千骑已至弘化郡,秦国公令刘弘基部固守襄乐,自率主力进抵彭原。”
“告诉秦国公稳扎稳打,不必急于求战,梁师都骑兵众多,来去如风,莫要被他牵着鼻子走。”李渊沉声道。
“臣遵旨。”
接着是民部奏事,一个留着山羊胡的郎中捧着卷册出列:“关中七郡秋耕已毕,然冯翊遭兵灾,田亩收成恐不足往岁六成,其中冯翊郡最甚。”
李渊眉头微皱:“冯翊郡守怎么说?”
“郡守萧造上月已上疏,请开永丰仓放粮赈济。”
“永丰仓还有多少存粮?”
民部尚书裴矩起身答道:“永丰仓存粮尚有三十万石,近来供给大军、赈济流民已用去六万石,若开仓赈冯翊一郡,至少需两万石,且冯翊若开此例,扶风等郡必效仿之,届时永丰仓恐难支撑。”
李渊沉默片刻,摆了摆手:“此事容后再议,先说说别的。”
接下来半个时辰,李智云眉眼低垂,只是安静听着。
汉阳、河池、安定、平凉四郡遣使归降,李渊一一封赏,授郡守原职,加散官衔。又有工部奏报,长安城防修缮已毕,请拨钱粮以缮宫殿。
“宫殿不急。”
李渊打断工部侍郎的话:“先把各处官廨修整妥当,让官员有个办事的地方。”
这时,李建成起身奏道:“唐王,臣有一事请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