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保运领着三个人穿过回廊,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驼背老头,两鬓斑白,穿着件洗得发硬的灰褐短褐,袖口和衣摆都磨出了毛边。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缩着脖子的少年,手里提着榆木箱子,那是吃饭的家伙什。
“陈老丈,脚下留神。”刘保运在台阶前停住,语气客气,没摆官吏的架子。
被称为陈老丈的匠人名叫陈荷,是长安西市“墨缘斋”刻工最好的师傅。
他惶恐地应了一声,在鞋底蹭了蹭雪泥,这才敢迈步跨进门槛。
屋内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只在正中摆了个陶土火盆,屋里也没什么像样的摆设,只放了一张条案,案后坐着个年轻郎君,手里正翻着几张发黄的麻纸。
刘保运快步走过去,低声道:“国公,人带到了。”
陈荷心头一跳,本来就因为进入皇宫而忐忑不已,如今一听到“国公”二字,双腿本能地发软,拉着两个徒弟就要跪下去磕头。
“免了。”
李智云只是摆了摆手:“我这不兴这些虚礼,你们把箱子打开,我想看样东西。”
陈荷哆哆嗦嗦地站直身子,示意徒弟开箱。
箱盖一掀,一股混着墨汁和木屑的独特气味便飘了出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块雕好的木板,还有几把形状各异的刻刀、鬃刷。
李智云放下手中的麻纸,走过来随手拿起一块木板。
这是一块枣木板,质地坚硬,上面反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字口锋利,刀法老辣。
“这是给大兴善寺刻的《金刚经》?”李智云手指在凸起的字模上摸了摸。
“回国公话,正是。”
陈荷低着头,双手在大腿侧面局促地搓着:“小老儿刻了一辈子佛经历书,手还算稳当。”
李智云放下木板,指了指案上那几张麻纸:“这几张也是你印的?”
陈荷小心翼翼地答道:“那是小老儿去年印的历书,纸张差了些,墨也晕了,污了国公的眼。”
李智云并未说话,只是重新拿起那张纸。
上面是隋大业十三年的历书,字迹确实有些模糊,边缘也不清晰,但在如今这个年代,能做到这份上已属不易。
“如今市面上一本手抄的《论语》,需要多少钱?”李智云突然问道。
陈荷愣了一下,老实答道:“若是字迹工整的,怎么也得六七百文,要是名家抄录,那就没数了。”
“若是用你这雕版印出来呢?”
“这……”
陈荷心里盘算了一下:“板子费工,枣木也贵,但若是印得多,一本百十文也是能下来的,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雕版极易磨损,且只能印这一种书,一旦刻错一字,整版皆废,读书人又嫌刻印之书字迹呆板,墨色不匀,这就只能印些佛经、历书,或者是市井间流传的志怪小说,上不得台面。”
李智云点了点头,这确实是雕版印刷目前的死结。
但他看重的不是现在的成品,而是这门手艺背后的潜力。
“若是把板子换成梨木,甚至铜板呢?”
李智云走到案后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图样:“又或者不刻整版,而是将每个字单独刻成小印,排版印刷?”
陈荷闻言,眼珠子猛地一瞪。
活字?
他是行家里手,脑子里稍微一转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单字单刻,哪怕错了也能换,用完了还能拆下来排别的书,这法子实在是妙!
但他很快又皱起了眉头,苦着脸道:“国公,您这法子听着精妙,可做起来难如登天。首先木头的纹理不一,遇水墨涨缩也不同,排在一起就会高低不平,那印出来的字就不能看了,可若是用铜,那造价更是……”
“那泥呢?”李智云打断他,“用胶泥刻字,火烧令坚,松脂固之。”
陈荷张大了嘴巴,半晌没合拢。
他呆呆地看着李智云,像是在看一个怪物,又像是在看一尊神佛。
胶泥烧制,那便如陶片一般坚硬且不变形,用松脂固定在板子上,又能解决高低不平的问题。
“这、这或许能行。”陈荷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匠人遇到绝妙技艺时的本能激动。
李智云闻言,从案头抽出一份文书,推到案边:“陈荷,我也不同你绕弯子,以后你就留在楚国公府,专门琢磨这印书之法,无论是雕版改良,还是试制活字,一应花销府里全包。”
随后,他又竖起三根手指,继续道:“我每月给你三贯钱的月俸,两个徒弟各一贯,做出来了另有重赏,若是真能把这活字印书弄成,我保你在将作监挂个名,给你个官匠的身份。”
扑通。
这次陈荷跪得结结实实,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对于他们这种市井匠人来说,钱固然重要,但那个“官匠”的身份,可是光宗耀祖、脱离贱籍的通天梯。
“小老儿谢国公大恩!”陈荷声音哽咽,身后的两个徒弟也跟着拼命磕头。
“起来吧。”
李智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刘保运,你带他们去安顿,就在西院腾两间房做工坊,另外从格物基金里先拨二十贯给陈师傅置办工具材料,不管是胶泥还是松脂,要什么给什么。”
“诺。”
待刘保运领着千恩万谢的陈荷师徒离开,李智云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印刷术是普及知识的利器,也是未来掌控舆论的关键。
现在虽然还没到大肆印书的时候,但技术积累必须从现在开始,越早越好。
这时,门帘一挑,带进一股寒风。
窦师纶裹着一身厚实的皮裘大步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连鼻尖冻红了都没在意。
“国公,那是新招的匠人?”
“嗯,叫做陈荷,是刻板印书的。”李智云旁边一个胡椅,“坐。”
窦师纶却没坐,他走到案前,低声说道:“国公,韦府那边的第一批货刚发出去,不过动静就有些大了。”
“怎么说?”
“不光是韦家,这两日好些人变着法儿地往我这儿打听。刚才我在将作监当值,中午的时候竟有两个匠官偷偷拉住我,旁敲侧击地问咱们府上还缺不缺人。”
李智云眉头微蹙:“将作监的人?”
“正是。”窦师纶搓着手,呼出一口热气,“一个是右校署的典事,一个是织染署的工头。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是听说了咱们那格物基金的事儿。说是只要有新巧构思就能领钱试制,若是成了还能按功分润,这可比在将作监领死俸禄强太多了。”
将作监是朝廷的官办机构,掌管土木、金玉、织造等各项工程,里面聚集了天下最顶尖的工匠,但也确实等级森严、陈规陋习极多。
有才华的年轻人熬不出头,看到楚国公府这边又是给钱又是给权的,动心是必然的。
李智云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在于格物基金的名头打响了,人才开始主动靠拢,坏事在于挖墙脚挖到了朝廷头上,若是被有心人参一本“私蓄工匠、图谋不轨”,那也是个麻烦。
“咱们现在的步子,是不是迈得有点急了?”
窦师纶有些担忧:“若是将作监的大匠来要人……”
“自然不能明着收。”
李智云停下敲击,抬眼看向窦师纶:“将在职的官匠直接挖过来是大忌,但这并不代表不能用。”
窦师纶一怔:“国公的意思是?”
“他们不是想试制新东西吗?不是嫌将作监规矩多、拨料慢吗?”
李智云微微笑了起来:“你告诉他们,楚国公府不收在职官员,但格物基金不论身份。他们若是有好的想法,可以私下把图纸或设想递进来,经过核实可行的,咱们出钱资助他们在府外试制,成了专利归府里,分红归他们,名字隐去即可。”
这就相当于搞“编外兼职”和“项目外包”。
窦师纶眼睛一亮:“妙啊!如此一来人还在将作监,手艺却为咱们所用,还不落把柄。”
“不过要慎重。”
李智云神色稍显严肃:“这事儿只能你单线联系,挑那种嘴严、身家清白的,特别是那些郁郁不得志、有一技之长却被上司压着的年轻人,这种人最有冲劲。”
“下官明白。”窦师纶重重地点头。
他自己就是干这行的,太懂那种被条条框框束缚的痛苦了。
李智云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空白的册子,提笔在封皮上写下“天工录”三个字。
“从今日起,凡是接触过的、有一技之长的,无论是陈荷这样的民间老匠,还是将作监的年轻官吏,哪怕是乡野间会治水的农夫,都要把名字、籍贯、所擅之事记在这本册子上。”
李智云将册子推给窦师纶,窦师纶双手接过那本并不厚重的册子,却觉得手心沉甸甸的,他又抬头问道:“那两个将作监的年轻人……”
“先查清底细,若是可用便记在后面。”
李智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外面的雪还在下,将整个院子映得亮堂堂的。
他背对着窦师纶,看着漫天飞雪说道:“还有,你去和提醒一声陈荷,让他不必着急弄活字,那是慢工。先让他用好木料刻一套《千字文》,字要大,要清晰,印出来后我有用。”
窦师纶虽然不解为何要印这种蒙学读物,但还是立刻应道:“诺。”
“对了。”李智云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这几日怎么没见韩从敬?”
窦师纶苦笑了一下:“韩校尉最近被孙护军叫走了,一直在城外兵营待着,说是新募的那批府兵有些刺头,他正在正在立规矩。”
李智云闻言笑了笑。
韩从敬是个狠人,又是他的保安大队长,让他去折腾那些新兵正好。
第113章 想要新弩
天色刚放晴,雪还尚未化尽。
校场上喊杀声正高,百余名侍卫正在进行对抗操练。
李智云站在一处高坡上,他没有披甲,只着一身深色便服,显得身形修长。
在他身侧,孙华、韩世谔皆身披轻甲,神色肃穆。
“侯君集呢?”李智云侧头问道。
孙华指了个方向:“在那边呢。”
李智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侯君集正箭塔下握着一张制式硬弩,凝神瞄准。
“他那性子倒是能沉得住气。”李智云说着,抬步向箭塔走去。
侯君集那边不算喧闹,多是弓弦的颤响声。
他完成一轮发射,甩了甩酸麻的手臂,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一转身见是李智云,立刻收弩行礼。
“不必多礼,练你的吧。”
李智云走到他身后,目光落在靶子上。
五十步开外的草靶上,羽箭插得七零八落。
孙华立刻上前汇报:“回国公,侯队正射术已有所成,三十步靶十中六七,五十步靶也能稳住半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