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成绩对于一个初练弩术的武人而言,已算不错。
弩术不同于弓箭,稳定性和瞄准的精细度要求极高。
“马上功夫呢?”李智云问道。
“他练这些更快,尤其是马槊,如今在营中已少有敌手,只是他用劲过于刚猛,马匹损耗得快些。”孙华说着,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李智云颔首,他清楚侯君集的悍勇,这是天生的猛将坯子,只是缺乏系统训练和战术打磨。
“君集。”李智云叫了一声。
侯君集立刻挺直了腰板:“国公有何吩咐?”
“你歇息片刻,去看看新兵操练。”李智云伸手,拿过侯君集手中的制式硬弩。
这张弩是朝廷统一配发,弩臂厚重,开弩需用腰力踩踏,且装填缓慢,射程虽远,但在战场上却难以灵活应变。
“制式弩具的威力倒是足了。”李智云将弩放下,看向孙华和韩世谔:“但你们觉得未来若是行军南阳或者巴蜀,面对山林地形,这弩是否过于笨重了?”
南阳和巴蜀?
两人对视一眼,皆知这是国公随口提及,却并非无的放矢。
南阳多是阵地和隘口攻防。
孙华思忖片刻,说道:“角弓弩小是小,但是多用于骑兵,在山林中确实限制颇多,远不如弓箭来得爽快,所以在下以为,轻装行军还是需要强弓。”
“强弓对臂力要求也高,寻常府兵难胜任。”李智云摇摇头,他想要的是一种能够大规模普及,且性能相对均衡的单兵武器。
他不再多言,直接吩咐道:“把将作监那边负责弩具的匠师叫来,李孝常今日也来了吧?让他一起来吧。”
没过多久,三个人快步走来。
李孝常今日正巧在场,他身后跟着两名匠师,皆是作监中的典事,平日里只听从将作大匠的差遣,今日被急召过来,脸上还带着一丝惶恐。
“拜见国公。”两名匠师齐齐跪拜。
“起来吧。”
李智云站在靶场边的空地上,从侍卫手中拿过一支长矛,用矛尖在地上简单地勾勒了一个图形。
“不必紧张,叫你们来,是想让你们根据这制式弩具,做些改良。”
他将长矛插在地上,转身对匠师说:“如今角弓弩的射程有两三百步,威力亦可破甲,但我想要一种新的弩具。”
李智云一边踱步,一边斟酌着说道:“不必追求角弓弩那么远的射程,却要比骑弓射得更远、更稳,威力足以在八十步内破皮甲就好。”
“重量轻些,最好一人便可独立上弦、射击,不需用脚蹬,也不用两人协作。”
两名匠师互相看了一眼,其中年纪稍长、脸颊削瘦的那位迟疑道:“国公的意思,是要做一种单人用的强弩?”
“正是如此。”
李智云微微颔首,用矛尖点了点地上草图的几个位置:“弩臂可以考虑缩短,但要用更好的木材,弩机要更精巧,上弦的力道需重新计算,既要省力又不能损了劲道。”
他边说边在泥地上画出几个简单的部件形状,虽然粗糙,但大致结构清晰。
另一名矮壮的匠师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些线条,手指不自觉地虚划了几下,眉头渐渐拧紧:“国公,您这个图的弩臂短了,若按此图打造,蓄力肯定不足,还要保证八十步破甲,那弓弦之力就不能小,单人上弦只怕……”
“可以考虑用滑轮组。”李智云接过话头,“这些机巧,你们将作监应当有人懂。”
“滑轮……”矮壮匠师喃喃重复,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若是用两组滑轮,省力或可过半!只是结构要做得结实,否则易坏。”
李智云见他领会得快,心中稍定,回头可以试着整理一份有关复合弓的材料。
“李司马,此事你来协调,所需木料、牛筋、胶漆从府中支取,若有难处可报给我。”
李孝常拱手应下:“下官明白,只是将作监那边若问起?”
“就说楚国公府自费试制新弩,改良军备,是为国事。”
李智云语气平淡:“他们若感兴趣,可以来看,但图不给。”
李孝常立刻会意,笑道:“是。”
这就是李智云今天来侍卫营的主要目的,除此以外也没什么好吩咐的。
又跟众将闲聊了一会,李智云托词还有公务处置,领着刘保运往校场外走去。
未曾想韩世谔快步跟了上来,低声道:“国公可是觉得南阳会有战事?”
“未雨绸缪罢了。”
李智云脚步不停,叹息道:“朱粲在荆襄肆虐,所过之处人烟绝迹,朝廷迟早要动兵,而那地方骑兵冲不起来,弩兵与步卒才是关键。”
韩世谔这便明白为何想要造新弩了,如此确实能在山林隘口多出几分依仗。
李智云走到马前,呼出一口白雾:“强弓练起来要三年五载,弩却可以速成,一把好弩配上严整的阵型,便是新兵也能成战力。”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转头看向校场中那些挥汗如雨的侍卫,说道:“天下未定,战事不会少,我们能快一分,将来战场上便能多活几人。”
韩世谔肃然点头。
回到千秋殿时,已近午时。
有内侍赶紧迎上来,递过热巾帕,低声道:“国公,杨长史方才来过,说是格物基金的首月账目已理清,请您过目。”
“放书房吧,我稍后看。”李智云擦了把脸,“窦师纶那边有消息吗?”
“窦参军一早去了西市,说是寻几种特殊的胶料,尚未回来。”
李智云嗯了一声,走进西暖阁,炭火将屋子烘得暖融融的,他脱下外袍,坐在案前,却没有立刻去看账本,而是取过一张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弩身以山桑木为体,弰部以檀木为上。”
“弩机以铜铸,望山加刻,勾心要牢。”
“弦以麻绳绞丝,外缠蚕丝。”
“滑轮以铜制,轴要光滑。”
写罢,他吹干墨迹,将纸折好,向外喊道:“刘保运!”
“国公有何吩咐?”
“把这个交给李孝常,就说是我补充的,另外再告诉他,匠师若有进展,随时可来报我,不必拘泥时日。”
“是。”
刘保运接过纸条,快步退下。
李智云这才翻开杨师道送来的账册,上面一笔笔开支列得十分清楚。
陈荷师徒的安家费、购置工具木料、窦师纶的牛筋鱼胶试验拨款、以及几名初步接触的匠人预支的物料钱……
数目都不大,但条目渐多。
他正看着,门外响起脚步声,接着是窦师纶有些兴奋的声音:“国公,下官回来了!”
抬头看去,窦师纶抱着一只小木箱进来,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
“希言兄这是寻到好东西了?”
“寻到了!”
窦师纶将木箱小心放在案上,里面是几块颜色深浅不一的胶块。
“这是西市胡商手里的珍藏,说是南海来的鱼鳔胶,粘性极强,干后坚硬如石,下官试过了,比咱们平日用的牛皮胶强上不少。”
李智云拈起一块,对着光看了看。
胶体通透,质地均匀,也不知道这胡商从哪上南边掏得货。
“价钱呢?”
“不便宜,这么一小块要两百文,但那胡商说了,咱们若是能长期要货,他可以牵线直接从岭南弄来,价钱能压三成。”
“可以。”李智云放下胶块,“云肩托的骨架若用此胶,寿命能长多少?”
“至少三成!”窦师纶信心满满,“下官已让作坊试做了一批,五日之后便能见分晓。”
“好,此事还是由你全权操办,陈荷那边你也多照应,他要的梨木板和松脂尽快备齐。”
“下官明白!”
第114章 要将目光放长远
修德坊在皇城西侧,是个不算太热闹的坊区。
褚亮的新居在坊内东北角,是个两进的小院,门前立着棵老柳树,枝条光秃秃地挂着残雪。
李智云只带了刘保运和两名侍卫,骑马来时天色尚早。
刘保运上前叩门,开门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僮仆,他听褚亮说过楚国公,看眼前阵仗颇为相似,便慌忙要跪,却被李智云摆手止住了。
“你家主人在府上吗?”
“在、在的。”僮仆侧身让开道,“小的这就去通报阿郎……”
“不必了,我自己过去。”
穿过前院,正堂的门虚掩着,李智云推门进去,堂内无人,只听见东侧书房传来窸窣的纸页声。
他示意刘保运留在堂外,自己走到书房门前,抬手在门框上轻叩了两下。
“进。”
褚亮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智云推门进去,一股墨香混着炭火气扑面而来。
褚亮正伏在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细笔,在摊开的纸卷上勾画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见是李智云,忙放下笔起身。
“国公怎么亲自来了?有事唤某过去便是。”
“顺路而已。”
李智云走到案前,案上堆着十几卷文书,有的纸张已经发黄卷边,有的墨迹尚新,旁边还摊着一张麻纸绘制的地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了不少地名。
“这是……”
“某闲着无事,将近年收到的关东、山南一带的公文抄录整理,又寻了些往来商贾打听,零零散散拼凑了些消息。”
褚亮说着,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处:“国公请看这里。”
李智云俯身看去,那处标着“淅阳郡”三个字,位置在秦岭东南,汉水上游,北连武关道,西连上洛,南接襄阳,东临南阳。
“此地,某以为国公当留心。”
“怎么说?”
褚亮从案头抽出一卷册子翻开。
“先说地理,淅阳郡在伏牛山南麓,汉水支流丹水、淅水贯穿全境,形成一片盆地。北有武关道通关中,东有方城缺口接中原,南有汉水连荆襄。汉末时魏蜀吴在此拉锯数十年,不是没有道理的。”
李智云听着,目光随着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从长安往东南,过蓝田、商洛,出武关便是淅阳地界,再往南,顺汉水可下襄阳,直抵江陵。
“先生接着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