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偕的脸上也掠过一抹怒意,但这次终归没有说什么待小弟去灭了虎豹骑之类的大话屁话,因为虎豹骑就在皖县西门外,再吹牛容易吹爆。
刘晔心下对刘勋颇着实不屑,脸上却诚恳的道:“曹昂作派确实过于嚣张,但其用意无非是想先声夺人,以便在双方议和之时多提些条件。”
刘勋目光看向从弟刘偕,刘偕则赶紧看向他处,他是万万不敢出城去约和。
刘晔却主动起身请缨道:“晔虽不才,却愿替将军去城外与曹军约和,只是将军需明示可应允哪些条件?袁术不必再论,此贼必须交出去!”
“最多交出袁术!”刘勋也知道袁术是保不住了。
“将军!”刘晔善意的提醒道,“只袁术怕是不够。”
不管怎么说,曹昂都发动了几千水师外加虎豹骑,利剑既然已经出鞘,不见点血又怎么可能轻易收回去?
刘晔的意思,是把袁术的三百多亲军一并交出去。
“你且先去,探探曹昂的口气。”刘勋却小气得很,因为袁术的三百多亲兵都是真正意义上的百战精锐,他想留着自己用。
……
“子扬先生。”曹子修双手作揖,在甲板盈盈下拜。
“在下九江——”刘晔回了一揖,正要起身自报家门时却忽然间顿住,只是怔怔的看着曹子修不再吭声。
刘晔之所以噤声,是因为曹子修此时的形象属实有些——不羁。
发髻没有梳,披头散发也就罢了,脚上也没有穿履,身上甚至都没有穿衣袍,就只在下身穿了一条大袴,咦,此也不是大袴,因为大袴没有裆,彼却有裆。
倒把一身腱子肉、强壮有力的四脚以及修长的身姿,展露无疑。
一言以蔽之,曹子修此时的形象属实有些过于率性,不修边幅。
但是反过来,也足以看出曹子修对他刘晔有多欣赏,正因为过于欣赏他刘晔,太过急切的想要见他刘晔,所以才会不顾绾发,不顾更衣,不顾穿履甚至外袍都顾不上穿,就不顾一切毫无形象的冲出雀室跑过来见他了。
因为太过于意外,错愕以及惊讶,刘晔一时间愣住。
直到曹子修迎上前握住刘晔双手,刘晔才如梦方醒。
“子扬先生,随吾来!”曹子修拉起刘晔就往舱内走。
刘晔这时候想要甩开,颇觉失礼,只能任由曹子修拉着往里走。
走进雀室分宾主落座,刘晔才终于逮到机会,再一次自报家门:“在下九江……”
话刚说一半,就被曹子修给打断:“子扬先生不必再自我介绍了,吾对你可是门清,先生乃是当世大才!”
刘晔的确是当世大才,才智见识不在郭嘉、贾诩之下。
更难得的是,刘晔还是一个狠人,能提刀砍人的那种!还能单枪匹马直闯山贼大营,凭一颗首级说服上万名山贼。
刘晔不仅能当谋士,还能做武将。
这是个复合型的帅才!甚至可能不输周瑜!
在曹子修的计划之中,刘晔乃是江淮方面军的副统帅!
未来他曹氏父子与袁绍大战于黄河两岸时,庐江、九江以及广陵郡能否挡住江东小霸王孙策的捣心战术,关键不在于独眼叔,而在于刘晔的表现!
在原本历史,刘晔三次关键献策,没有一次得到采纳,一身才华诸付东流。
但是曹子修绝不会浪费刘晔的这一身才华,而且曹子修也敢放心使用刘晔,因为他知道刘晔还有个优点,看事物能直达本质!
贾诩是洞察人性,所以看问题能直透人心。
刘晔是洞察世事,一眼就能看清事物本质。
刘晔看出汉室已经烂到了骨子里,已经彻底的没救了,所以他能毫无心理负担的归降曹操而非许昌天子,也能毫无负担的在曹魏出仕。
可惜,曹魏三祖都没魄力用刘晔。
但是他曹子修敢!
第80章 承蒙将军不弃
许下终于下雨了,而且连着降了数日大雨。
大雨过后,地里的粟苗立刻冒出盈盈绿意。
天公作美,许下官民的心情也就跟着变好。
相府前衙,主薄司马朗捧着羽书悄然入内。
一众掾属正一边办差一边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职场文化大抵如此,几千年来几乎没怎么变迁。
“九江事毕,公子为何迁延不归?莫非另有所图?”
“家中六房娇妻嗷嗷待哺,公子竟能狠心久驻九江乎?”
“汝等不知,公子在九江新纳了一房美妾,故而乐不思归。”
“竟有此事?莫非公子新纳之美妾,其貌远胜许都之六妻?”
“然也,彼女乃袁术之妇,据传天姿国色,公子见后惊为天人,破城当晚即将之纳为妾室侍候床笫,颇有乃父之风耳……”
“嗯哼!”司马朗忍无可忍,重重闷哼一声。
正在摸鱼的众小吏当即噤声,正襟危坐开始一笔一画的写起来。
司马朗这才捧着羽书走过去,往前走没多远,身后大堂里便立刻又响起窃窃私语声,一众掾属又开始交头接头传播八卦。
司马朗当然听见了,却也懒得再转回去喝斥。
……
司马朗没想到的是,内堂诸公竟也在闲话。
曹操俨然居于主座,下首除了四大谋士外,东曹掾毛阶竟也在。
“明公,九江事毕,各县作乱之世族皆定,公子为何迁延不归?”正事议毕,程昱率先抛出了话题,“公子莫非还想奇袭庐江郡不成?”
“仲德,不是莫非,是必定!”贾诩微笑道,“公子必取庐江郡!”
“明公,可速遣人制止公子!”郭嘉脸色大变道,“六月间江淮常有大雨暴雨,道路泥泞难行,步卒尚且难穿行,况骑兵?”
郭嘉是真的有些担心曹子修年轻气盛,贪功冒进,折在庐江郡。
曹子修要是真的折在庐江郡,不仅仅只是损失了一名帅才一支骑兵这么简单,最关键是曹氏集团失去了继承人,这个影响才最大。
所以郭嘉是坚决主张将曹子修召回的。
绝不能再任由公子在江淮间顽闹下去。
“也不尽然。”贾诩对曹子修却依然是信心十足,“六月间江淮固然暴雨不断,道路固然会泥泞难行,固然不利步骑行军,然而九江不是还有甘宁的水军在?因道路难行,刘勋于庐江毫无防备,公子才有奇袭之机!”
“太过冒险,还是太过冒险!”荀攸也反对奇袭,“此时取庐江不仅时机不对,不仅道路难走,刘勋麾下有战兵不下三万,此事也是极为棘手!”
“还有孙策!”程昱幽幽说道,“彼安能袖手旁观?”
郭嘉轻摇两下便面,接着说道:“事若顺也就罢了,事若不顺以致迁延日久,孙策必发江东兵来争庐江,则公子腹背受敌,恐……为其所害矣!”
停顿了数息,郭嘉最终还是把最后的那半句也说出来。
听到这一句,曹操微眯的小眼睛一下就睁开,瞪得溜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郭嘉又接着加一句,“不可不防哪!”
“言之有理!”曹操或许听不进别人的劝,但郭嘉的劝他显然是能听进去的,当即起身说道,“奉孝所言甚是在理,当速速召回子修……”
曹操忽然间也很担心好大儿会折在庐江郡这条小阴沟里。
话音才刚落,司马朗就捧着羽书匆匆入内,趋至曹操面前后深深一揖禀道:“夏侯太守自九江发来羽书!”
“叭嗒!”曹操手中的陶碗失手掉落在席上。
不只如此,曹操右手都握不住筷子,也叭嗒一声落在筵席上。
按理来说,曹操从陈留起兵到现在,什么大场面没有见识过?断不至于此!
但这不是话赶话正好让司马朗赶上,而且刚才正在讨论的话题也属实吓人,所以司马朗冷不丁闯进来,说夏侯惇从九江郡发来了羽书,曹操一下就慌了。
正所谓知子莫若父,曹操太清楚自己儿子是个什么样的脾气。
曹昂带着虎豹骑滞留九江郡不肯回,原因绝不是因为九江的局势还没稳定,必然就是因为觊觎庐江郡,据说庐江郡有一对姊妹,乔氏,皆长得天姿国色!
曹昂小儿必是觊觎这对姊妹故而迁延不归,故而必取庐江郡!
然而当下乃是六月,江淮常有暴雨,庐江的道路又崎岖难行……
曹操不敢再想下去,甚至连匕首都握不住,最后只能将手中匕首交给毛阶。
毛阶倒是极为冷静,很快就剔去泥封、割断麻绳再展开木牍,略略读了读,整个人顿时被气了个半死:“明公,公子的胆子也太大了,此乃矫诏!矫诏耳!”
“嗯?矫诏?”曹操忽然就手不抖了,腿也不颤了,说话的声音也变响亮。
毛阶说矫诏,可见元让发来的羽书中并非什么噩耗,即是说子修并未出事?
想到这,曹操顿时完全恢复,一把就从毛阶手中接过羽书,快速浏阅起来。
匆匆看完后,曹操当即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奉孝,原来尔也有失算之时,尔只料到六月间江淮大雨,道路泥泞难行,不利于步骑作战,却未料到,我儿竟从水路进,从皖水直抵皖县之城门口,一举迫降刘勋,庐江郡已归降矣!”
“这……”郭嘉、荀攸、程昱甚至于贾诩闻言都愣住。
贾诩料到了曹子修必然不会放过庐江郡,却也没有想到这么快就拿下庐江郡,更没有想到能兵不血刃的拿下庐江郡。
贾诩原本还以为,怎么也得等秋收之后。
好半晌,贾诩才终于回过神,接着就狂拍曹子修马屁。
即便曹子修不在,贾诩也是各种的阿谀之词层出不穷,到最后,在贾诩嘴里,曹子修已经是可以比肩白起和韩信的存在,卫霍都已经被甩在身后。
只有毛阶依然咬着矫诏不放:“明公,公子奇袭庐江诚然不易,然矫诏之例,却断不可开,开则政令恐崩坏,国将不国!”
“孝先息怒,休要因曹昂竖子气坏了身子。”曹操赶紧起身安慰,花了好一番言语才把毛阶劝回东曹掾。
但是在场的郭嘉、荀修、贾诩等人却丝毫不觉得矫诏有什么不妥。
程昱甚至觉得曹子修做得很好,于是说道:“明公可不必在意孝先,所谓事急从权,公子在庐江郡行非常事,当做非常举。公子敕封刘勋为平虏将军,华乡侯,仍领庐江太守,不过是将朝廷之敕封早几日送至庐江,不算矫诏。”
确实不能算矫诏,曹操派王誧出使江东时,不就给了他改诏之权力?
大争之世,一切以实务为要,讲那么多繁文褥节还有虚礼有什么用?
说到矫诏,他曹操当年才是真的矫诏过的,那又如何?他做的没错。
摆了摆手,曹操又捋须说道:“矫诏之事诸公不必再提,只是子修在信中所言一事,令孤颇有些为难,刘晔乃汉室宗亲,委任彼为九江都尉,妥否?”
“噫——”堂上立刻响起一片鄙夷的声音,几乎所有人都翻起白眼。
程昱就差直接说,明公你还能再虚伪些否?想笑只管笑,若想夸也只管夸公子便是,又何必故作姿态,拿一介都尉说事?
让刘晔当九江都尉有何不妥?
……
只有刘晔觉得让他担任九江都尉有些不妥,主要是心虚。
所以说太有眼力,也不见得就是什么好事,刘晔就是因为太有眼力,看出来曹氏父子已经有取代汉室的潜力,所以行事就变得更谨慎。
“将军,在下乃是汉室宗亲……”刘晔没说完就被打断。
“子扬,吾知你想要说什么,但大可不必。”曹子修哂道,“你是汉室宗亲又待如何?吾知你是国士,你不在意谁当皇帝,你只是真正想要做点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