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法子虽好,却也有一桩难处。
贵府上如今是已有王子腾这个姻亲,倒也方便,咱们几家却没这个好缘法,
再者咱们纵是一心为公,只怕陛下却有疑虑,未必肯赏这个脸呢。
到时候人手交了出去,咱们先服了软,陛下却不理会,仍想着从咱们身上割几块肉下来,去喂他自己的心腹。
虽是贵府不比寻常,这刀子看来是落不到贵府头上去,咱们几个家底却薄,可挨不住几刀,别新菜没吃着,倒先把旧锅都给砸了。”
说着又懒洋洋往椅子上一靠:
“再说了,就算咱们几个,受了陛下恩惠,饿死也无妨,只怕大明宫里怕也未必高兴。”
其余几座公府的人听着,也都默不作声。
自大乾开国至今,两度改革军制,却仍只动了些表面工夫。
从京营到边军,上到总兵下到百夫长,少说仍有六七成的军官,拐着两道弯就能跟他们扯上关系,这才是他们安稳的根源。
只是如今边军权柄日重,离得又远,暂且不说。
单在京营里头,他们八公一系在军中盘桓四五代人,利益地盘如何划分,早都有了规矩。
纵然不再明面上掌兵,底下的将官,多得是他们祖上的门生。
吃得珍馐美食,穿得绫罗绸缎,都要从军中来。
故虽明知容易招惹忌惮,也不肯松手。
此时却说要另起炉灶,要都还是自己人那还好说,沾亲带故的,总有个说话的道理,
只怕他们帮着陛下把新灶搭起来,陛下万一认真起来,拿着他们自己的投效,真要搞什么清查,那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到时候骑虎难下,旧的去了,新的没来,刀把子握在别人手上,还有你反悔的余地?
如今头顶上这位陛下,又岂是光要些面子上的好处就能了的?
真这么干,却不知谁要做被杀去儆猴的那只鸡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要是真到了那般地步,实在没得选,果真要转过头去,这回也不能落在贾家后头了...
几人对视一眼,皆神色莫名。
关系亲厚归亲厚,叫你们得意了一百多年,总不能真个生生世世都压在咱们头上...
第129章 太监
贾赦听着这话,也抚须沉吟,一拍桌子,想出一条妙计来:
“陈老弟这话也有理,既然担心陛下不肯用咱们的人,那也干脆,咱们就亮明了价码,比银子就是了。
参将多少,游击多少,有个细数,各家分润就是。
抬他到那位置上,用不用的,都随陛下自己的心意,咱们反正银子到手,也不吃亏。”
贾政听着,便直皱眉头,劝道:
“这只怕不妥,都是祖宗留下的情面,怎好拿银子来计较?”
贾赦斜睨他一眼,心中冷笑不止。
他原就看不惯那个王子腾,贾家多少人情耗在他身上,到现在可有半点好处?
反倒是他王家,反过来都要压在我贾家头上了!
纵然偶尔贴了些光,也不过是叫二房都挣去了,跟他有什么关系?
这还不如干脆卖了银子呢!
左右军中这些关系,如今大多还是他说了算的,卖得银子,自然一大半就要落在他手里。
只道:
“军中之事,你懂什么,看看众位弟兄的意见就是了。”
贾政仍是摇头,只是其余几家,却多有面露赞同之色的。
尤其这法子,最有一桩妙处。
不但能挣下许多银子,咱们抬着你上去,后头再有人出钱,你若不跟咱们亲近,不记着人情,到时候再把你拉下来,岂不还是再收一道?
至于说招惹不满...
你不满,那自有的是人满意!
抬你上去了,你还怕挣不着银子不成?
只是这法子要果真好用,他们自己人却不能起了内讧,一时果真便商议起来,各家分成如何,一分一厘,也要先算个明白。
正在计较,却见贾蓉急匆匆的敲门进来,头上冒汗,急匆匆道:
“夏公公到了。”
屋内几人俱都大吃一惊,慌张起身,贾珍赶忙问道:
“夏公公如何来了?可知是为何事?”
贾蓉便答:
“回老爷话,夏公公说是因陛下得知,咱们府里有丧,专吩咐他代陛下前来祭奠。
儿子不能招待,前头已请了琏二叔跟晏二叔陪着,便赶紧来报父亲,这会子该要到灵堂了。”
这贾蓉如今不过是个监生,这么些年,贾珍也并不曾替他买个一官半职的。
偏偏贾赦贾政贾珍都躲在这里,夏守忠这一来,官面上险些无人招待,实在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贾珍听着,便大骂道:
“你这孽障,如何不早来报!”
他们方才还在计较这些事情,此时就听得夏守忠到了门口,如何能不惊慌,赶忙都一同出迎。
王晏与贾琏已先迎了人,正沿着会芳溪往里走,沿途见园中景色秀美,抚掌称赞道:
“怪道京师贵人们都说,会芳园中诸景,冠绝京师,别处都不能比。
我是头一回来,以往还不大信,如今看来,竟果真如此,连陛下的御花园比起来,怕也还有一两处不如的。”
贾琏忙道:
“此皆是太祖恩赐,陛下宽厚,晚辈们不过是承了些福泽罢了”
这白白胖胖的大太监便笑一笑,颇有些慈眉善目的架势,只点点头,却同王晏道:
“王翰林何时到的?咱家是知道王翰林与贾家亲近,不料竟至于此,怎的连待客的活计,都劳动翰林来做?”
王晏既任日讲,虽是轮值进讲,到了如今,也与皇帝见过几回了,自然认得这大太监。
听见这话,面上神色不变,只道:
“待客一事,自有贾同知为之,下官这里,不过是听闻公公莅临,专来讨个眼缘罢了,陪公公说几句话,也是下官的荣幸了。”
这夏守忠便忙摆手笑道:
“翰林这话,可不折煞了我,翰林是陛下跟前日讲,我一个奴婢,也只该听翰林指点两句,回去教育教育司礼监里那些个不成器的后生罢了。”
说话间便到了灵堂左近,夏守忠拿眼睛一扫,便先将那副樯木棺材看在眼里,眯了眯眼睛,暂且没说什么。
一时贾珍等人也都迎到跟前,连连拱手作揖,赔罪不止,夏守忠也只道无妨。
同牛继宗等人皆微笑示意,寒暄问候,众人也不敢不答。
他是代天子来祭,贾府也没什么人能受他的礼,往这灵堂一站,便算周全了,反倒是贾府里头乌泱泱的一大片要给他磕头还礼。
贾珍面色惶恐道:
“犬妇之丧,竟劳动陛下过问,实叫下官羞惭无地,有劳公公辛苦,快请入内奉茶。”
夏守忠微微颔首,便随贾赦贾珍等人入内,牛继宗等人相视一眼,虽还有些事尚未计较明白,到底十分心虚,不敢再留,皆匆匆告辞而去。
内厅里头,贾珍等人先请夏守忠在上首坐了,叫下人奉了茶,拜了礼数,方才轻声道:
“家中晚辈新丧,上下杂乱,失了规矩,怠慢公公,实在死罪。”
夏守忠饮了一口香茶,慢悠悠道:
“陛下心系臣民,何况贵府本是功勋望族,府中有丧,陛下自然在意,如何能是小事?
只是陛下日理万机的,实在也抽不开身,遣了我来代奠,也算是陛下一点心意。”
贾赦贾珍等皆忙拜道:
“此陛下隆恩,臣等铭感五内。”
夏守忠便满意地点点头,面上笑得和善:
“除此之外,也有另一桩事,要同贵府商议。
贵府荣宁二公,是太祖从龙时的功臣了,代善公一生戎马,更是为我大乾立下过汗马功劳的,世人谁不景仰?
一门两代三公,如此荣耀,说是宗室之外一等人家,也不为过了。
因而陛下时时挂念,眷爱恩厚,凡有恩赏,从不忘贵府一份,几位也该有数才是。
却只怕底下的人拎不清,胡乱传些流言,倒坏了宫中与府上的情谊。”
贾赦贾珍等人皆拱手连道“不敢”,夏守忠只一摆手继续道:
“咱家在陛下跟前服侍,就常听陛下提及,说贵府上实在是中流砥柱,不可轻忽,更念着当年代善公治军的本事,也常夸赞。
只是近来军中总有些蠹虫。多行蝇营狗苟之事,反倒坏了贵府上两代国公的体面,因此恼怒,下旨发落了。
倒听闻有那些个不成器的,还托到将军面前来?想将军是个明白事理的,该不会犯了糊涂才是。”
贾赦听着这话,背后密密麻麻沁出一身冷汗,虽是已收了银子,当下却毫不犹豫地矢口否认道:
“倒的确来过,只是下官听了他们的话,也十分惊怒,只恨他们有负皇恩,故教训一通,已赶出去了!
请公公代为转告陛下,这几人虽对外头说是我贾府门生,不过是祖上给我家祖宗牵过马罢了,实则平日里也没什么来往的。
陛下若要处置,自是因他们干犯国法,下官岂有异议。”
夏守忠便拍手笑道:
“好!咱家就知道将军这一片忠心,断不会辜负了陛下期许,还有一桩小事,正要请将军再行个方便。
说来王统制不是贵府上姻亲?这么说本也是一家,陛下看在贵府的颜面上,这么些年也多有提拔。
如今叫他官至九省统制,不可谓不看重,只是听闻近日里王大人在边军不大顺利...
陛下思来想去,道还是因王统制缺了军功的缘故,因而在军中总有些难处,只怕还是得贵府上发话,边军里那些个莽汉子,才肯给些颜面,省得叫王大人难堪。”
贾赦一听,心中便有些为难。
一则他原也不情愿给王子腾行什么方便。
二则,那些边军里的头头脑脑,各处将官,若是贾家如今还能说得动的,自然便是与贾家关系亲厚的那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