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先坐着,走了倒没意思,任她挑舌,咱们只不理她就是了,况且她说的也是实话...”
前面几句还罢了,独最后一句说出来,众人愈发笑得不行。
黛玉强绷着捶他两下,也忍不住笑起来:
“呸!什么实话不实话的,你也跟着她来作弄我?”
嘴上恼他,却仍顺了他的意,又在原地坐着。
凤姐儿瞧着大为纳罕,她与黛玉是常来往的,自然知道黛玉的“小性儿”。
她说这两席话,一是“报复”王晏方才在外头对自己不搭理,小小的“报复”一回。
二则也是因赵姨娘的事,便是原对探春有些欣赏,又得了王晏嘱托,不往探春身上牵连,可要说全无埋怨,那也不是凤姐儿“睚眦必报”的性子。
况且有那坏胚在这坐着,她也不怕真闹出什么事来,即便有林丫头恼了,也不过是那坏胚哄几句好话的事罢了。
然而林丫头竟似没当一回事?
林丫头原来竟还是这样大方的性子?
也不知这坏胚究竟使得什么手段,竟叫林丫头这样服服帖帖的...
凤姐儿一时眼神闪烁,不知心里又是在做何等计较。
她却不知,黛玉如今这般“大方”,原也是有她的一分功劳的:
想黛玉初入京时,凤姐儿与贾琏尚且情深义重,到得眼下却已不止是形同陌路,黛玉自然也能瞧得出来。
府里常有人暗地里道凤姐儿严苛小气,管束贾琏太甚,上回凤姐儿落难,便多有人背地里看笑话,这些更瞒不过黛玉,她瞧得清楚,只是不在嘴上说罢了。
如此种种,虽其中未必有什么正理,落在黛玉眼中,也叫她暗暗当作教训:
倘若叫她有一日也与这坏人也走到这等田地,只是略想一想,就直叫她心如刀绞,痛断肝肠,恨不得干脆死了才好。
况且黛玉她也是已有准备了的,早放宽了心思。
她又不是瞧不出来,哪里还用得着凤姐儿来说...
因而若在旁人跟前,无论如何,她是绝不肯叫某人难堪没脸。
便果真心里一时恼了,到底都是自家的事,也不过私底下与这坏人埋怨两句,叫他哄一哄自己就罢了。
可怜凤姐儿言语挑唆,指望着看一回热闹,好泄一泄“心头之恨”,却不知自己竟已成了黛玉心中的反面教材。
若知如此,也不知该作何感想了...
王晏假公济私,忙里偷闲,在黛玉这处逗留了片刻,安抚了众人一番,到底还不能久留,便又要出门,预备去与景熙皇帝回话。
只是末了却见李纨寻空追了出来,犹犹豫豫地拉着他胳膊,有些担忧地问道:
“外头的事,我也不懂什么,只是听说皇帝老爷下了旨意,叫你七日内就要破了案子,到底可要紧不要?”
王晏脚下一顿,有些诧异地看了李纨一眼。
毕竟按着李纨的性子,外头的事情,一向都是能躲则躲的,哪里还会自己上赶着来问?一时便没作声。
李纨见这人盯着她看,心里忽地也莫名心慌起来,忙不由自主地辩解了一句:
“也是听兰儿前头回来,说自他姑祖父那里听了这话,才回来说与我知道,不过是多嘴一问罢了。
想来你也有数的,却是我多事了...倒不必理会。”
说着声音渐微,见这人仍盯着她面上瞧,便愈发地局促起来,不自觉地低下头去,已在心头暗恼自己多事,脚底下微微动了动,便想着要逃了。
正待转身要走,手臂上却被人一拉,脚底下便走不动,只得仍立在原处。
王晏低头瞧瞧,见李纨虽被他拽住,却仍不肯回头,有些“倔强”的扭过头去不看人。
他一贯只见李纨一副温柔和顺的“长嫂”作派,实在少见有做这般小儿女姿态的时候,实在觉得有趣。
又多看了两眼,见李纨耳朵根上都悄悄红了几分,手臂又在自己掌中轻轻挣了挣,才笑着开口道:
“纨嫂子勿怪,非是我有意怠慢,只是一时还不知道如何去想,脑子里想着话罢了。
陛下虽降严旨,只是我心中也有成算,七日已是绰绰有余,倒累得大嫂子为我担忧,实在是我的不是了。”
李纨闻他此言,也轻轻松了口气,心里放下一块大石来。
她此番追出来问,自然...自然是因为兰儿考虑的。
倘若这人真违了旨,受了发落,兰儿将来的前程正要倚仗着他...自己用些心,也是应该的。
仍将胳膊挣了出去,不自觉地理了理鬓边长发,手指碰到耳垂上,也觉烫得吓人。
却叫李纨自己也心中一提,继而忽又有几分酸涩,再不敢多留,只是偏着身子,仍不肯看他,点头道:
“如此便好,叫我也放下心来...差事虽然要紧,却还更要以自身为重才是。
倘若有个什么,林丫头岂不担忧?
兰儿也该回来了,我...我这就走了,你不必送。”
王晏便也立在原处,笑着点点头:
“纨嫂子放心就是,不必担忧。”
李纨先讷讷地应了一声,末了才忙又莫名辩了一句:
“我...我不担忧的,只是为林丫头考虑...”
说着才微微一抬眼,正窥见这人仍笑看着她,心头一颤,身上便好像有些发软。
再不敢与他说话,胡乱道了别,便匆匆回稻香村去。
脚步凌乱,似乎还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等回了稻香村,才顾不得自己两个丫鬟的招呼,窜进里间去,猛地便将门一关。
手掌按着心口,想着方才种种,虽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却觉里头已是跳得跟打鼓一般。
再瞥见墙上挂着的那幅画像,更一时又羞又愧,隐隐还有几分埋怨,咬着嘴唇,几乎流下泪来。
好半晌过去,才叹了口气,按下心里头那番胡思乱想。
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等等,那人方才...是叫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