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到时,凤姐儿已洗漱了一遭,正倚在榻上。
虽因她是长辈,没有给可卿这个晚辈戴规矩的道理,也还是换了身少见的浅色衣裳。
烛火微微,便似少了几分艳丽,多了几分清秀出来。
见着两人过来,当先便取笑一句:
“这么久才来,你们俩可是背着我做什么好事去了?”
平儿当即便闹了个大红脸,却不好还嘴,跺了跺脚就躲出去。
凤姐儿便佯怒道:
“小蹄子!愈发没了规矩,连个茶也不会倒了!”
王晏倒是一脸平淡,大咧咧的就往凤姐儿榻前的凳子上一坐,斜了凤姐儿一眼,嗤笑一声:
“我若要做什么好事,你当平儿这时候能回得来?”
凤姐儿也不怕他说这些,上下瞄他一眼,眼中刻意显出些不屑道:
“嘴上倒会逞能,谁知道什么样呢,改天我把香菱叫去问问,也是关心你。”
王晏也只一撇嘴,浑然无惧。
凤姐儿见状,也不好再说这个了,微微起身,自己伸手倒了两杯茶,笑了一句:
“请二爷用茶,尝尝合不合您的口?”
王晏便端坐着,长长的“嗯”了一声,慢条斯理的接过,浅酌一口,却道:
“还是烫了些,到底不是能服侍人的手艺。”
凤姐儿看他拿腔作调的,便气得要拧他。
王晏便只好投降,好笑道:
“行了,你叫平儿赚我上山,又把她打发出去,是有什么要紧事?”
凤姐儿听着这话,面上却微微一僵,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她这些日子睡不安稳,吃不踏实,除了有些劳累之外,其实多还是因可卿那一番话的缘故。
况且可卿突然“身死”,两人在府里,其实地位相似,叫凤姐儿如何能不兔死狐悲。
此时瞄了王晏一眼,不免又记起那句“也只你那兄弟,将来还能叫婶子倚仗一二”。
诸多言语,一时也不知如何去说,只忍不住嘟囔一句:
“好些日子没见你来,就不能找你说说话?
还总得我叫你,不然你也记不得我这个当姐姐的。”
王晏见她言语间,竟罕见的显出些软弱来,更兼面色黯淡,似是清减了许多。
也不免心头一叹,起身笑道:
“姐姐教训的是,姐姐今日有何指教,弟都洗耳恭听。”
便伸手往凤姐儿肩上一搭:
“正巧跟红玉学了几手新的,给姐姐解乏如何?”
凤姐儿仰头瞥他一眼,轻哼一声,也没拦着他讨好,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
“按便好好按,眼睛再敢乱看,可别怪我收拾你。”
王晏手上一顿,讪笑一声:
“姐姐这说得什么话,我既同姐姐说话,若不看着姐姐,岂不是不尊重?
姐姐这几日可劳累的狠了,看着面上都消瘦许多。”
凤姐儿觉他手重,口中微微吸气,眉头稍稍蹙起,有些难耐得扭了两下身子。
偏偏又觉得舒坦,听见这话,便“诉苦”道:
“亏你还说,也不知道来帮帮我,回回来打个照面,一转眼又不见人了。”
因是尤氏病倒,贾珍又无心理会,托了凤姐儿打理。
凤姐儿虽怨贾珍行事龌龊,到底与可卿情谊深厚,丧事上自然尽力,遂将两府的事情都挑在自己身上。
上上下下几百口子主子下人,光是行走坐卧的,一天便不知有多少事。
又撞上缮国公府诰命亡故,西宁郡王妃过寿,镇国公家添丁等等事务。
桩桩件件的挤在一块儿,叫凤姐儿忙得饭都顾不上吃,恨不得一个人掰开做两个人来使才好。
如此事无巨细,居然皆能安排妥当,竟无一样错漏。
此时掰着手指头数给王晏听,竟罕见的有些絮叨,却又显得尤其亲近。
末了哼了一句:
“别看他们面上都听我的,我也知道,个个都在心里头骂我呢,打量我是个母夜叉的作风,我什么不清楚?”
王晏见她虽这般说,眉眼里却分明还有些得意。
这原也是她这爱揽事弄权的性子,倘非如此,也不是王熙凤了。
况且她在贾府时日也不算多久,说不定还有借此树立威信的心思在里头。
便打趣道:
“既是这样吃力,还不肯撂开手去?”
凤姐儿便一撇嘴:
“你说得倒轻松,我撂开手,叫谁去管?大嫂子只管兰哥儿罢了,太太又不理事,老太太一把年纪的,难道还叫她受累不成?”
王晏只笑道:
“我也不理会这些,只是心疼平儿,倒跟着你吃苦。”
凤姐儿便气得抬手往他胳膊上拧了一把,朝帘子外头喊了一声:
“可听见没有,你家二爷心疼你呢!”
平儿虽被凤姐儿臊得躲出去,到底不敢跑远,怕凤姐儿一时有什么吩咐,不过只在门外头站着罢了,瞧着倒像是在外头把门儿。
凤姐儿喊了一声,她自然便能听见,忍不住回嘴道:
“奶奶再嚷嚷,叫人听去,那才好呢!”
凤姐儿便得意的一挑眉头:
“听去就听去,我怕什么,难道你还心虚不成?”
王晏也笑道:
“她心不心虚的我也不知道,左右我是不心虚的,心思都摆明了在姐姐跟前。”
平儿实在说不过他俩,只好涨红了脸,在门外装个木头,只作充耳不闻罢了。
两人合着伙儿将平儿“调戏”一番,凤姐儿便又想起一桩事来,一扭头道:
“险些忘了说了,你如今春闱过了也久,又做着这翰林的官儿,大老爷那里可催你的话呢,你可有什么回的没有?”
王晏便笑道:
“莫不是大老爷等不及了?这么急着叫我娶二妹妹回去?”
凤姐儿嗤笑一声:
“你若是将那五成份子拿去,明儿就把迎春那丫头抬走他也愿意,要不然,我看你还是别打迎春的主意。”
说罢又自己捉着王晏的手,皱着眉头,往肩背上挪了挪:
“要我说,你干脆就别惦记着,左右你这大好的前程在,二丫头如今的确是有些配不上,总不能叫她给你当个小的?
你不是喜欢林丫头?这个倒还算合适,只是身子骨太弱了些,年岁也还不够。
不然还是在外头挑,改天我找太太问问,京里这么多大家闺秀,难道就没个合适的?”
王晏仰头笑出声来,手上愈发下了些力气:
“这些就不劳姐姐操心了,我自然有数,大老爷那里,你只跟他说,我已往金陵去信了,等回信过来就是。”
凤姐儿难耐得从鼻子里哼了两声,狐疑的瞧他一眼,知他是个有主意的,便也不多说了。
正把眼睛眯上,准备好生享受一番翰林官儿的服侍,却听见外头平儿忽然喊了一声:
“师太来了。”
王晏与凤姐儿便一同扭头去瞧,正见净虚掀开帘子进来,却望见这个点儿上,凤姐儿房里居然还有个男客在。
这也罢了,偏偏模样瞧着还极亲密,揉肩按背的。
心中一时古怪,不免起了些揣测心思。
也是因平儿自觉姐弟两个在一块,又没什么不能见人的,况且这净虚一贯在贾母跟前也有些体面,便不曾拦着,倒被她撞个正着。
此时暗暗撇嘴,面上却只作视而不见,冲凤姐儿笑得亲热,只道:
“正有桩小事,想请奶奶的主意。”
王晏收回手来,仍回原处坐着,净虚见他竟不避讳,连凤姐儿也不赶他,更不免暗暗吃惊。
只道这“男宠”如此没有规矩,必是个能得宠的了,也不知道是有多大的本事...
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凤姐儿好不容易休息一阵,又见她来打搅,也有些烦闷,胡乱扯了扯肩上不知何时又显得松松垮垮的衣裳,没好气道:
“有什么事,就说,瞎张望什么?”
净虚也道自己怕来得不是时候,暗暗懊悔。
只是事情却耽误不得,只好赔着笑同王晏点点头,凑到凤姐儿跟前,小声道:
“倒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我在长安县挂单的时候,倒认得当地一个大财主,家里有个女儿,叫金哥的。
这闺女有回来上香,却被长安知府老爷家的小舅子李衙内瞧见,当即就上了心,一定要提亲。
说来也是好事,只是又不凑巧,那金哥已受了原长安守备家公子的聘。
张家本是有意退亲了的,但恐守备家里不肯,只好如实说是已有了人家。
只是那李衙内执意要娶,守备家也得了信儿,不分青红皂白一通辱骂,说张家一女许两男,张家实无办法,也只好来我这寻门路,要退守备家的亲。”
这净虚说着,呵呵一笑道:
“奶奶是知道我的,本是个见不得人为难的性子,他既求到我这,我是想着,如今长安节度使云老爷,不正是跟府上亲近?
正要求太太跟老爷说一声,随意书信一封,叫云老爷同那守备有一句话,事情自然便成了。”
末了又腆着脸笑道:
“张家那头可说了,只要这事情能成,就是倾家孝敬,也都甘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