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又有此前搭救之恩,更早已不自觉的将王晏视作将来的倚靠,心里其实也明白的很。
终究已经如此了,又还有什么好纠结的呢?不过早晚的事情罢了。
也只亏得今日听见城外欢呼阵阵,喧闹许久,方才叫她稍有几分兴致,以为有什么新鲜事。
正要请嬷嬷打探一回,便听那嬷嬷笑道:
“能有什么?不过是晏二爷打了胜仗罢了。”
可卿听了一愣,到此时才知道王晏居然出城打仗去了。
难怪这些日子连个影儿也没有...
将纸上那封“绝笔”又看了一遍,再抬头望望,就在椅子上懒懒地挥一挥袖子,将树上一只麻雀赶走。
忍不住叹了口气,小声嘟囔一句:
“走了也不来同我说一声,还说要吃梨呢...
都快落完了,再不回来,看你吃什么...”
...
十一月底。
王晏兵锋推过泰安州,不到两月,尽复济南全境。
朝廷嘉赏,升山东道行军副总兵。
白莲匪军一路仓皇逃窜,丢盔弃甲,损失钱粮无数。
往兖州曲阜方向,一路奔逃而去。
第144章 天下第一家(六百月票加更,三章一万两千字)
曲阜,千年孔乡。
兖州腹地,毗邻泗水。
周遭更有任城卫、兖州卫、济宁卫等诸多卫所巡检,原本也足可称得上是“兵强马壮”。
只是前番已遭了一回动荡,如今便大多残破,自然派不上什么用场。
孔府大宅。
青瓦灰墙,白阶绿树,看着似也并不大出奇。
只是占地极广,院墙环绕,单只屋舍,已有十数公顷。
说是一家一户,内里往来交通,却几乎不亚于一村镇了。
果真千年无更易,天下第一家。
最核心处,正是孔家宗祠所在。
见有一老者,面色平淡,正对着圣人像焚烧祭拜,似乎也并不将尽在咫尺的乱军放在心上。
这老者自然便是衍圣公孔德植。
待上过了香,又拿出一本《论语》,就在这祠堂中信手翻阅。
不久才见一中年人,棉袍高冠,匆匆入内,见孔德植正在看书,便不敢打搅,只在一旁垂首静立,默默候着。
好在孔德植看见他来,倒也没故意叫他久等,看完一篇,就将书放下,轻声问了一句:
“那些人是什么说法?”
这中年人便道:
“他们要两万担粮食,哼,穷途末路,倒还敢狮子大开口!
两万担,也不怕撑破了他们的肚子!”
这人即是孔德植之子,名叫孔祥知的,正是孔家大房里的老爷,大抵也是下一代的衍圣公。
说起这番话来,却颇有些面色愤愤。
孔德植听了这数目,依旧平淡的很:
“你可细细看过,他们还有多少人马。”
孔祥知连忙道:
“只得看个大概,按着营地大小,也该还有两三万人的,只是拢共没见几个军帐车架,怕是一路跑得匆忙,尽数都给丢了。”
孔德植听着这话,也愣了一愣。
前头白莲教造反,闹得沸反盈天的,号百万之师,看着下一步就要打进京畿里去。
百万之师自然是虚数,谁也不当真的。
只是他虽料到白莲教不能成事,也竟不敢去想,那样大的声势,这才两个月的工夫,居然就如水银泻地,一溃千里,竟到了这般地步。
仍有些不解道:
“朝廷在德州,到底放了多少兵马?”
孔祥知却道:
“收买了几个,细细问了好几回,仍是那般说法。
只说并不见德州卫的大旗,都还是右掖那伙溃兵,还有些民夫一类的,一路招俘纳降的,也不过还不到万人。
被那个才升了副总兵的王晏带着,说得了雷公助阵。”
孔德植听着,也有些不可置信的咂咂嘴,倒想起当时在荣国府里见过的那个少年人。
缓缓摇了摇头:
“闹了半天,原来竟是个武夫作派,到底祖宗家门如此,也怨不得不识圣人微言大义...
什么雷公助阵,不过是愚夫愚妇们的说法,子不语怪力乱神。
你再去一趟,告诉他们,粮食给他,拿了粮食,就不要在这里久留了。”
孔祥知听着,面上便有些不大乐意,低声道:
“今年粮价...两万担,少说也有二十万两银子了,也太多了些。
况且这个数目,咱们也没这许多人手给他送去。”
孔德植瞪了一眼,有些不满道:
“鼠目寸光!他既要粮食,咱们给他一个去处,叫他自己去取就是了,咱们回过头来,不过是遭了贼寇罢了!
需知快要饿死了的狼才最凶恶,别忘了陵县、新泰之事,尤其新泰县,才不过五日罢了。
保了眼下平安,两万担又算什么?
叫他们闹这一通,这山东百姓日子本就难过,今年春耕又耽搁了,自然更加艰难。
朝廷国库空虚,即便有些抚恤,也不过杯水车薪,回头官府还是要求到我们这里来,不必计较眼前这些。”
此番白莲造反,山东各州府被打得一片糜烂,官府大户多有死伤。
然而孔家依旧安然无恙,反倒趁机施粥赠饭,又多纳了许多佃户仆从。
乱兵几次在周遭过,也不敢在这圣人故里造次。
终究不管哪朝哪代,谁家要坐了天下,也还是少不得安抚孔氏,以收天下士民之心。
纵然一朝拿了刀枪在手,对圣人心中之敬畏,又岂是轻易能够消除的?
见孔德植生气,孔祥知这才连忙应了,躬身退出祠堂,心里仍有些不大情愿。
只是既然孔德植已经吩咐,他也只好照办。
招过管家来,低声吩咐道:
“你去一趟,就说太爷有话吩咐,到西边大仓里,把大房的人都撤回来。”
管家连忙答应着,又疑惑道:
“那其他的...?”
孔祥知瞥他一眼,便不吭声,管家心领神会,正要下去办事,又被孔祥知唤住,皱眉问道:
“应文呢?这两日如何不见人影?”
管家犹豫一下,才道:
“想是七爷往庄子里去了。”
孔祥知听着一愣:
“他这时节,往庄子上去干什么?”
管家左右看看,便小声道:
“前几日七爷在庄子上乘车散心,将十九房里的一个亲戚给刮了一下,也不知怎的,人竟就这么死了,倒留得孤儿寡母的在家里。
按说也不过就是他倒霉,倒不跟七爷相干。
只是七爷心善,见不得她们难过,这几日得空便常去瞧瞧。”
孔祥知听得额角青筋直跳,咬牙低声喝了一句:
“这都什么时候了,兵荒马乱的,他倒有心思还去玩弄这些勾当!
赶紧把他叫回来,就说我在这里等他!”
...
泗水县衙。
后堂里头,眼下也正聚着一群人,争吵不休。
地上还跪着一个,身材肥胖,一身白肉,沾着许多污秽,通身上下只剩一条绸裤。
正是被白莲教俘了去的史鼐。
大冷的天里,正抱着膀子瑟瑟发抖,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哭喊道:
“这...我这实在也就知道这些了!那个王晏去年才来京师,我与他原也不熟。
只听说他会写文章,中了个进士,好像还作了些生意...”
话没说完,身后一个矮胖汉子便往他肩上狠狠踹了一脚,又猛地把刀往史鼐脖子上一架,
痛得史鼐又哭嚎一声,又被脖子上的凉意一激,猛打了个哆嗦,更唬得心惊胆战,本就肮脏的绸裤上便显出一片濡湿的痕迹来,贴在皮肉上,反倒有些温热。
“放屁!哪个问你这些!我是问你!这黑罐子是怎么回事!说不出来,今日活剐了你这一身肥肉!”
史鼐素来养尊处优,虽说史家内里空乏,却也不会苦着他这个做老爷的,此番却不知吃了多少的苦。
眼看刀架在脖子上,生怕果真被一刀剁了,便连忙哭道:
“我...我不知道什么黑罐子...我是他亲戚!我是他亲戚!他还得叫我一声叔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