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对着底下一人道:
“你且回去,告诉你家太太知道,就说咱们几家,原都有亲的,本就该相互扶持,何必要这些礼数。
只是又怕她不肯放心,我也只好暂且收着。
早写了信去,就按着往日里的法子办,没什么不成的,叫她好好的安着心就是了。
便是这小的见识浅了,不肯受这个屈,我也已提前托了话到王子腾那里,叫他自家管着了。”
底下一老仆听完,便是好一通千恩万谢。
这人原就是从保龄侯府来的,史鼐眼看大祸临头,其家中如何能不想办法。
早往各处去送门路,然而各家见着其门口那些锦衣军,事情未见清楚,又或者已听了些什么风声,大多便干脆把门一关,哪里肯再使力。
也只贾家这里,因贾母的缘故,原本就避不开的。
况且史鼐之妻钱氏,又道贾母年迈,未必还能理会多少,果真有什么事,不还是要贾赦来处置。
因而除了到贾母跟前恳求一通,转头就干脆寻到贾赦这里来,还专门备了厚礼。
这些举措自然是瞒不过那些锦衣军的,然而钱氏眼看着抄家灭门的大祸就在跟前,眼下也已无所顾忌。
礼送到贾赦这处,贾赦更是来者不拒。
这老仆见贾赦收了礼,又客套恭维一阵,方才告辞。
回去将贾赦所言与钱氏一说,钱氏听闻贾赦已有办法,也稍稍安心,只等着看贾赦手段。
待才将这史家老仆打发走,贾赦这处便又来了几个客人,皆都备着厚礼,竟颇显得有些繁忙。
虽王晏自己都还未归,朝堂之上议论汹汹,看着果真像是功过未定的,然而军中各处却早已活泛起来。
更早有些“机灵”的,眼看京中将有新贵,四下托了关系,便欲结交。
只是王子腾不在京中,红玉也遵照吩咐,谨守门户,并不收礼。
甚至连府内下人进出,也都一并限制了,只叫熟识的每日里挑了用度进府。
旁的若不认识,任谁托了情面,想要进来做事,也一概不叫人放进。
因而许多人一时即便想要卖这个好,竟也没个门路。
但所谓官场之上盘根错节,真要有心攀关系,拐弯抹角的,也总能勾连得上。
况且又已有王子腾先例在前,王晏早前在京中寄居贾府一事,更不是什么秘密,因而难免便也有些拎不清的,只当这又是贾家在军中扶持起来的“代言人”。
不然哪里会真有十六岁就能领兵打仗,而且还战无不胜的?
真以为有什么冠军侯复生不成?
不过是贾家军中那些旧部发了力罢了!
因而干脆也就求到贾赦门上,或求免罪,或为买功,总要企图能在后头的封赏上沾些好处。
贾赦见了现成的银子,自然全都收下,答应得十分爽快,一时间皆大欢喜。
连带着贾琏这处,都沾了不少的光,随着王晏离京愈近,他这个做姐夫的,也都渐渐有些炙手可热起来。
铺天盖地的奉承话哄过来,叫贾琏一时间也果真颇有些与有荣焉的意思。
贾家自代善之后,便再没见有过什么军功,虽扶起来一个王子腾,如今也只是个光杆将军。
贾琏虽知其实此番战事里头,贾家虽使了些力,不过都在史鼐头上,王晏却着实不曾沾了什么好处的。
要不然也不至于一开始,一个七品的翰林,反倒要以八品经历的差遣去随军。
但他自然也不多解释,旁人这般说,他便也就默认下了。
这日依旧被人捧着,喝得醉醺醺的回来。
凤姐儿才从贾母处伺候回来,就见贾琏这副德行,也不免有些气。
她前头才被贾政那些话说得渐渐不安,虽后来被贾母驳了,也还有些不能放心。
便叫平儿打了水来,沾湿了毛巾,递给贾琏擦脸醒酒,见贾琏清醒了些,便开口警醒着道:
“这回晏兄弟得了军功,虽是两家亲厚,也不必说什么谁沾谁的光。
只是我方才听老爷说,事情怕未必安稳。
若有人求你办事什么的,你还得多斟酌些,别胡乱就应承了。
我那弟兄,可是个倔脾气的,仔细回头惹恼了他,你还没脸呢。”
贾琏便咧嘴一笑:
“我都办惯了这些事情的,难道还用你说,自然心里有数。
这回晏兄弟平叛,少说砍了几百颗脑袋,我有多大的胆子去惹他。
只是...”
凤姐儿一听他这话犹未尽的,便眉头一皱:
“只是什么?你别不是真应了什么话?要不要紧的?”
贾琏见她一脸紧张的样子,却有些不高兴的咂了咂嘴:
“我应承什么?不过随他们的意,吃几杯酒罢了。
便再怎么算,我不过是他兄弟辈儿的人物,难道还能做他的主?
只是大老爷那里,我听说已许了几个游击、千总出去了。”
凤姐儿听着,大吃一惊,起身责备道:
“这封赏都还没下来,谁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你怎么也不拦着?”
贾琏奇怪的斜她一眼:
“这话说得稀奇,我拦什么?大老爷说话,难道还有我插嘴的份?
况且又没多大的事情,不过几个军中的职位罢了,又不是什么名爵显贵的,晏兄弟早晚捎带着手也就提拔了。
你不是说大老爷有意把迎春给他,要是成了,日后更是一家人,这些又算什么?”
他虽这般说,其实自己心里也估摸着迎春这事情,八成已不能作数,不过拿来敷衍凤姐儿罢了。
凤姐儿也拿贾琏无法,只是她原也管不住外头的事,只好恨恨的一咬牙,把毛巾往贾琏脸上一扔罢了。
...
不提贾赦贾琏如何沾光,从中取利。
连宝玉近来出门在外,与人吃酒,听人说他与王晏认得,也多有来寻他打听的。
宝玉本不耐烦这些个世俗功利的话,被问得烦了,干脆便躲在府里不出门。
黛玉三春等人,也皆对王晏此番功绩津津乐道,多有赞叹仰慕之意。
宝玉去过几回,更觉心头郁郁,渐渐也不大乐意去了,只好常往梨香院来。
薛家眼下毕竟是仰着贾府鼻息,况且宝玉也是薛王氏正经的外甥。
因而薛王氏却不曾因宝玉前番在水月庵一事,就对宝玉另眼相待。
见了宝玉,仍旧一如往常,热情地搂着宝玉疼爱一番。
宝玉也笑嘻嘻的受了,左右他从小到大,被贾母跟王夫人也是搂抱惯了的。
陪着薛王氏聊过一阵,又去寻宝钗说话。
宝钗正坐在窗下,眉头紧皱着翻看自家账本,眼见宝玉进来,也只得暂且将家事放下,先招待起宝玉来。
宝玉眼见得宝钗忙碌,也并不告辞出去,反而近前笑道:
“宝姐姐怎么也学得跟凤姐姐一般,平日里尽瞧这些蠹物做什么?
凭薛家的家业,难道还少了宝姐姐的花用不成?
若叫我说,像那些个黄白之物,够用也就是了,多些少些也无妨,何必多管它。
况且若太多了也无益处,反倒招惹是非。
还不如多看些诗词文章,游园赏景,方得陶冶情操,调养性情才是,也不辜负了宝姐姐的好品格。”
宝钗也只笑笑,情知与宝玉说那些世俗也无用处,故干脆不接这话,只笑道:
“亏你大道理一串儿一串儿的,你今日来,是为的什么?可是专程来教训我来了?”
宝玉接过莺儿递过来的茶,也就与宝钗隔着矮几坐了,先同莺儿道了声谢,方叹了口气,有些沮丧道:
“我原去寻林妹妹说话,她仍不大理我。
自林妹妹来了府里,凡我有的,总记着她一份,只是怎么也亲近不得,到了今天,与我说话,竟仍像是跟外人似的。”
宝钗见他这些日子往自己这处来得勤,其实也猜到几分。
况且因前番与黛玉言谈抚琴,却知黛玉本不是那样的性子,自然便是故意为之了。
她也不欲说破,只安慰道:
“想是因前头晏二哥出去打仗的缘故,大家原在一块相处的,兵危战凶,谁还不挂念几分。
便是你自己,不也常发感叹,难道这时候还反倒跟林丫头见怪起来。”
宝玉连忙笑道:
“宝姐姐这说得什么话,我自不同林妹妹计较的,不过白话两句罢了。
只是要说晏二哥,他这回也果真糊涂了些,想他本是金玉一样的人物,常人万万不能及的,连我也比不得。
何必却跑到那里头去,跟那些粗俗武人整日厮混,岂不平白糟践了好人品?
虽说是得了胜,砍得人头滚滚的,又有什么用处?
若叫我说,何必害了这些人性命,原也只是普通百姓罢了,只驱散了便是。
百姓造反,根子皆只在朝堂之上,可怜如今却在晏二哥手中害了性命,晏二哥这般作为,岂不成了助纣为虐了?”
说着又长长的叹了口气:
“唉,只怕等晏二哥回来,也再不是昔日里那个芝兰玉树的晏二哥了。”
他这一连串的牢骚发作出来,自己说了个痛快,只觉心头郁气一舒,却把宝钗听得愣在那里。
眼见宝玉神色诚恳,不似是胡说的,倒像发自内心一般,眼底有些难以置信的望了宝玉一眼。
也只好斟酌道:
“不是说这回造反,是被那白莲教煽动着的缘故?像这些个,我虽不曾见过,也听说与寻常百姓大不相类了。
况且宝兄弟这话,也只在我跟前说说便罢了,可是万万不能到外头去说的。
叫姨夫知道了,你定要挨一顿好打。”
宝玉一听她提起贾政,浑身便打了个激灵,方才满面感慨之色立马散了,连忙讪笑两声,拱手作揖的求饶道:
“好姐姐,我这话自然是只跟你说的,你可也千万别往外说。”
宝钗眼看着宝玉这副孩童作派,心底也叹了口气,拿手里团扇轻轻拍了拍宝玉的脑袋,无奈道:
“这还用你专门说的,难道当我是那起子无事嚼舌的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