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若能拿王家人来对付史家人,届时传扬开来,叫这四大家族自生嫌隙,甚至挑起各家军门内斗,自然便是再好不过的一步棋了。
王晏对此倒也并无所谓。
孤臣,直臣,佞臣...只看什么有用罢了。
只是做孤臣无妨,名声却不能任由毁了去。
他今日是来抄检,却不是抄家,走这一遭,不过是奉旨而行,顶天有个“不睦亲友、性情刻薄”的说法。
放在一个领兵的武夫身上,那简直都算不上什么事。
可要是再背一个仗势欺人,侮辱亲旧女眷的罪名,那就真要顶风臭十里了。
倘若果真如此,以后除了抱紧皇帝大腿,甘作不知哪一日用完就被丢出去平愤的刀俎,就再难有别的路走。
虽早知道皇帝不会再任由他仍“一心”跟四大家族站在一头,必要将他拿捏在手中,因而提前备下了些手段。
只是没料到这皇帝比他想得还要刻薄些。
也没料到皇帝如此地急不可耐...
以这皇帝如此多疑的性子,这些“坚持”,还是要一早亮明才好。
也省得日后时不时地就拿他出来做个样子,恶心一番,岂不是没完没了。
总归从一开始就叫皇帝自作取舍,如此若要用人,将来再有个一两回“悖逆”的,他才能忍得住。
仇济面上笑意稍稍收敛:
“若这样说,王大人是要有意包庇史鼐了?”
王晏面上也冷淡下来:
“我是否包庇,陛下自然有数,仇大人回去,尽可以直言相告,也无妨的,倒不必替在下转圜。”
说罢便当面朝修文修武等一众亲随吩咐道:
“你们也四处瞧瞧,旁的就罢了,若见有凌辱丫鬟妇女等行径的,就地拿了,带来此处。
既然仇指挥使方才担保了,料锦衣军断不会有如此行径,只是万一若真有些,也只好请仇指挥使当面处置。
陛下明旨有言,不得借端生事,滋扰平人,我等也只有遵旨而行才是。”
一众亲随便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仇济见他前头分明顺从,此时却一副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的架势,一时也沉默下来。
稍稍眯着眼睛,静静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过不多久,果然便真有几个锦衣军,平日里肆意惯了,得意忘形,被押来这里跪着,面上还带着些殴伤的青紫痕迹。
仇济看了一眼,也觉得丢脸。
抄检犯官,侮辱个把女眷,在他眼里本不算个事,只是被抓了现行,那就有些难看了。
尤其还没打过,就更是丢人现眼,简直将锦衣府的颜面都给砸了。
因而一人赏了几个嘴巴,便叫人拖下去打三十杖。
锦衣军这还是头一回,“抄家”抄到一半,自己人被拉下去杖责的,一时也都吃了一惊,行事间不自觉地便规矩许多。
仇济才对王晏笑道:
“王大人这些亲随,果然十分勇武,倒是我这些儿郎太不争气了。”
王晏干脆也点点头:
“此皆是随我一路平叛,杀伐出来的,除了有一把子勇力,也没有旁的本事。”
仇济又被他呛了一回,眼看着这内宅是闯不进去,思量一阵,倒也果真退了一步,不欲与王晏闹僵。
反倒愈发堆起笑来:
“今日本就是以王大人为主官,王大人有顾虑,这内宅不进也可。
早听闻王大人治家严谨,大门一关,便是水泼不进,针扎不入。
如今见了王大人的规矩,方是眼见为实了。”
王晏眉头微微一挑,倒也听出几分意思,因而笑道:
“也是因我领军在外,家中无人做主,只有几个我平日身边跟着的丫鬟主事,自然谨小慎微了些。
此番既然还京,少不得也要添置些人手,热闹一阵才是。”
仇济便抚掌笑道:
“正该如此,王大人得胜还朝,不日加官进爵,摆酒设宴,好生热闹一番,也是应有之义。
在下那时若能得空,少不得也去讨一杯水酒喝。”
自当初德州城下一场大胜,锦衣军便已得了吩咐,预备往王晏宅中安插人手。
如今仇济当面说这话,其实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因红玉既得了话,果真便一心遵照王晏嘱咐,绝无通融,谁的面子也不给。
锦衣军寻了几处门路,居然仍是无处下手。
甚至有打着亲戚名义,拐弯抹角求到林之孝家的那里,请求引荐的,也都被红玉推拒出去。
为此她娘俩个前阵子还闹了些别扭。
然而这事情到底是非做不可的,京中但有显贵人家,锦衣军即要奉命监看。
眼看着王晏都回了京,皇帝迟早要问,仇济若那时仍不能得手,不免在皇帝跟前大丢颜面。
因而此时竟干脆就在王晏跟前“明着说”了。
我锦衣军就是要进你家的门,你放不放?
王晏还真就不能不放。
他如今官位虽还没什么变动,交卸了副总兵一职,依旧只剩个七品翰林。
但地位终究非比以往。
尤其见着仇济言语所指,多半皇帝的确已有要叫他加官晋爵、予以重用之意。
那自然更不能再防得这么滴水不漏,密不透风了...不然皇帝心中必要泛着嘀咕。
也不知道这京里,有多少人家都是心知肚明,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两人不动声色,各退一步,便做下这一桩交易。
仇济目的达成,面上笑意愈深。
左右查找史鼐通敌罪证一事,本就是顺带着的,进不进内宅,原本也是无所谓的事情。
毕竟都过去这么些时日了,哪怕史鼐果真有通敌一事,又能找到什么?
前头叫王晏亲自领着锦衣军,撞破史家大门,传扬出去,他这差事,其实就已经办成了...
...
前院嘈杂,内宅里头自然也早听见这番动静。
自那一声响动过后,湘云便忙叫人去问,等听闻是锦衣军登门“抄家”,也不免惊恐惶然。
平日里这处几个婆子下人,这时节自然早都躲得没影了,也只里头主仆二人,倒还相拥在一块。
翠缕神色惊恐,已是哭得面皮发红,鼻涕泡儿都吹起来,紧紧把自己家的姑娘衣角拽着:
“姑...姑娘...他们要是进来,我们怎么办呐!”
湘云反倒站在前头,将丫鬟翠缕一手掩在身后护着。
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小剪刀,抵在胸前,目光既担忧又警惕地盯着门口。
京中毕竟不是头一回有人抄家了,往日里也听说谁家的姑娘家里坏了事,被官府捉去发卖了。
这些话平日里听着,便已叫人唏嘘不已,心生悱恻。
却不想如今就要落到自己头上来了。
自听说自家二叔打了败仗,湘云其实也预料过这样的下场,只是居然这么快...居然就在今天...
一时也恐惧得面色发白,甚至都微微有些颤抖,纵然再是乐观,此时也忍不住流了两行眼泪。
唇瓣微微发抖,只是听见丫鬟的话,却还不忘咬牙安慰道:
“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们要真闯进来,东西随他们拿去,要是抓人,也只抓我。
趁我跟他们拼了,你跑就是了。
就是跑不了,你是丫鬟,他们也不会害了你,大不了卖到别人家去,总归是一样的,好好活着就是。”
翠缕一听这话,却反倒哭得更大声了,显然伤心得不行。
然而湘云自己尚在惊惧不安之中,也实在没有心思多做安慰。
只是等了许久,湘云攥着剪刀的手腕都有些发酸,虽前头听着嘈杂依旧,却始终也没见有人闯进来抓她。
而且动静反而还渐渐小了起来。
心中渐渐既不安,又好奇,实在也忍不了这般茫然无知,任人宰割的情形。
犹豫半晌,才挣开被丫鬟抓住的衣角,站到院子里头,小心翼翼地探头张望起来...
第163章 群婢
锦衣军自巳时初入府抄检,至申时末,方才大致点验明白。
除去内宅未入,旁处连花草丛树,片瓦梁柱,也皆不得放过,一一造册,封记明白。
王晏与仇济在垂花门前言语交锋一回,到底不在面上撕破,各自得了个还算满意的结果,又闲聊几句,相互攀谈一番,倒是显得十分融洽。
至有锦衣军小校前来奏报,言造册已毕,两人方才起身回到前院。
果然见院中财货已堆积如山,箱笼陈列。
虽不见有多少现银,其余珠宝玉器,字画文玩,香木屏风等物,却不罕见。
到底侯府高门,虽言空乏,也非寻常人家能比。
还有一箱,则专放府中搜查所得史鼐与各家文书往来,人情走动,金银账目等物。
仇济随手翻了翻,便见大有与贾、王及其余军中公府高门,送礼呈情,意图钻营之言语。
其中便有前番史鼐走动人情,图谋领兵的。
便不由得冷笑一声。
另有一小校,手捧一册,恭恭敬敬递到仇济跟前,轻声道:
“大人,保龄侯府抄检已毕,各处角落已搜了一遍,府中财货俱都在此,请大人过目。”
仇济却瞪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