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二叔确有些伤势,少不得将养些时候,只是不算有什么大碍。”
李纨闻言,虽还有些蹙眉担忧,到底放心几分,只道没什么大事就好,便忙又去寻黛玉传话。
不想到地方一看,却见几个小姑子竟齐刷刷都在这里,也不由得微微一愣,笑道:
“我说今儿院里头怪安静的,原来都在这儿躲着。”
探春一把拉着李纨的胳膊,拽到跟前来,急切道:
“正专等着大嫂子过来呢,兰哥儿可回来了不曾?晏二哥那里,到底要不要紧?”
李纨见探春这般情切,心头叹了口气,却好笑得点点探春的额头:
“晏兄弟有什么事,凤丫头就罢了,她急着是应该的,林丫头急着找我,也算有她的道理,旁的也都一个个茶饭不思的,我却不明白缘故了。
兰儿方才已回了,说晏兄弟并没有什么大事,你们可放心了?”
黛玉闻言便舒了口气,微微放下心来,虽仍免不了挂怀,也不至于似前头那般焦心。
面上展颜一笑,给李纨添了杯茶,谢道:
“今儿辛苦大嫂子跟兰哥儿一回,可怎么谢你才好?”
李纨便故意一皱眉头,指着黛玉朝众人道:
“你们也听听,她这说得什么?难道就我一个是不知道恩义的不成?
兰儿在晏兄弟跟前受训蒙教,晏兄弟有什么事,他就该晨昏定省,侍奉汤药才好,也只亏得年纪太小,族学里又不能耽误,我才容他免了这些。
林丫头今日要我受这份礼也罢,想是她到底有跟旁人不一样的,总须说个好由头出来。”
黛玉便把手往回一收,羞啐道:
“我不过是怕你来回跑得累了,又说这一气的话,才叫你缓缓罢了,你既不肯喝,难道我还求你不成?”
李纨得意道:
“你若果真求我,倒也使得,凤丫头说来是他姐姐,难道我就不是?
老话常讲,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虽说是没正经拜了门墙,他却也是在我父亲跟前求过学的”
众人便皆忍俊不禁,惹得黛玉又一阵面红耳赤。
宝钗虽方才劝说众人时,说得言之凿凿的,实则她自己心里也并不十分落定,此时得了李纨的消息,方才也暗暗松了口气,也打趣道:
“如何?可是叫我说中了?像他这样的,哪里还要咱们这些女儿家的,去替他白操心?
林丫头也罢了,连三丫头也急得跟什么似的,我看大嫂子要是不来,她只怕是换了衣裳,自己就要寻上门去了。”
探春却不似黛玉一样面皮薄,受了宝钗“嘲笑”,当即“反唇相讥”道:
“晏二哥原来在府上时,对咱们姐妹,何曾有哪一个少了关照?咱们又不是没心没肺的,自然也该关心着他。
宝姐姐也别只说我们,若宝姐姐不在意,又来这做什么?”
宝钗捏着宫扇的手微微一凝,还待开口,却见宝玉又寻过来,一见姐姐妹妹们都在此地,便欢喜道:
“我说怎么再找不见你们人在哪儿,敢情都在林妹妹这里,怎么也不叫上我?
你们聊得什么,也说给我听听。”
众人因恼他前头胡说,将王晏说得跟就剩一口气似的,虽道宝玉未必是坏心,难免也稍有些不满。
黛玉同宝钗相互瞧了瞧,竟异口同声道:
“我们正聊着程朱明理,宝兄弟(宝二哥)可也听听?”
宝玉当即便面色一垮,只是也看出来这两人不过玩笑,因而也不以为意,只是笑道:
“宝姐姐跟林妹妹虽是才高,又不能你们自个儿去考科举,聊这些做什么?
前头我在外面跟人吃酒,正与人联着词牌,当时便罢了,过后再来想,始终觉得不好。
正巧今日大伙儿都在,不如就请林妹妹拟个题目,咱们一块写一写,兴许便有进益,也不算虚度了光阴。”
黛玉今日忧思方定,哪里有这闲心,瞧了宝玉一眼,随口便推托了。
又去央求宝钗,宝钗也只敷衍一番,实在没有跟宝玉谈诗作赋的闲情逸致,况且连黛玉这个东道主都不参与,她自然也更不应了。
宝玉本兴致勃勃而来,不料竟连连坏了情绪,不免有些发蔫,偏又舍不得抽身而走。
忽而又想起前番在王晏宅中,听那薛蟠说起的话,也渐渐生出恼意来,竟至于对王晏也大有些不满了:
‘林妹妹素来只爱跟晏二哥说话,这也罢了,怎么连宝姐姐的心思都果真跟着走了不成?
早知如此,原先还不如不认得才好!’
只是到底不愿当着众姐妹的面发火,尤其不肯在薛林跟前坏了形象,也只得强压着。
况且又道王晏如今到底是搬出去了,又不算常来,天长日久的,便总不及自己跟姐妹们亲近了,
还待再劝说两句,忽听得莺儿在外头招呼一声:
“环三爷怎么来了?”
便听着外头一人应声作答,带着一副有些难听的公鸭嗓子,言辞间更颇见有些刻薄。
“哼,只许你们来,我就来不得?”
众人一听这声音,便不去看,也知道来得是谁。
扭头望去,果然见门口一个十一二岁的年轻男儿。
松松垮垮地立在那里,两边肩膀刻意显得一边高一边低,眉毛稀稀拉拉的,两只细长眼睛正斜视着屋内众人。
一见有人看他,又赶紧将目光闪躲开来,竟不肯与人对视。
而等几人将目光挪开,他却又偷偷地斜着看回来。
如此眼神转动之间,没来由的就带着股子难言的狭隘猥琐。
探春一见他这副样子,便觉得心里有气,呵斥一声:
“要进来就赶紧进来!在那站着干什么!谁还拦你了不成!”
贾环也并不怕她,瞥她一眼,才迈着外八字一步步挪进来,脚步拖沓,又显得有些萎靡。
众人虽也大多不喜贾环举止,只是总都看着探春面上,也从不去说什么。
宝钗正笑问道:
“环兄弟不是常在院子里读书?今儿有空来,可是有什么事?”
贾环听见话,便去瞧宝钗,见宝钗正盯着他面上,果然立马又转过头去,只斜眼看着探春:
“娘来让我找你过去,在你屋子里等着呢”
第180章 姨娘、亲娘
探春闻言,面上陡然变了一下,连忙对几个姐妹道:
“既是姨娘寻我,许有什么事情,我先过去瞧瞧。”
众人也都知道探春的情形,自然不去挽留。
见探春这个主心骨要走,迎春惜春便也起身,跟着告辞。
贾环见宝玉却还留在这里,却又起了嫉妒比较之心,倒不大想走,只拿眼睛悄悄打量着黛玉案上各色各样的糕点。
这些糕点样式,本都是红玉送来的,打着留仙居的款儿,自不与贾府所制相同,贾环自然不曾见过。
他这点神色动作,黛玉自然看在眼里,也并不计较这些,便将盘子往贾环那边推一推,笑道:
“环兄弟走得累了,且用些试试,雪雁,再去倒杯茶来。”
探春见贾环这等作派,却愈发臊的满面羞红,瞪着贾环道:
“你还不走?在这做什么?还不回去温书去!”
贾环便一撇嘴,先扫了宝玉一眼,伸手将盘子里的糕点抓了大半,塞进袖子里藏了。
见宝玉还无动于衷的,便索性将剩下那些也一并捡了,才低着头跟在探春后头。
探春几乎无地自容,也顾不得再与姐妹们话别,几乎是小跑着就离了黛玉院子。
三春既走,宝钗也跟着离开,李纨自前头宝玉来了便不说话,此时也寻了由头,跟宝钗一道说着出去。
宝玉眼见得方才还热热闹闹的院子,自打自己来了,一下子又冷清下来,便觉得十分沮丧。
况又见黛玉虽仍挂着些笑意,却分明仍显得十分疏离,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也没精打采的走了。
一时间心头一冷,居然生出几分“原不该留在这里”的念想,竟显出几分失魂落魄的样子来。
...
等探春回了自己小院,果然见赵姨娘正在这里等着。
侍书立在一旁,已气得满面涨红,叉着腰,嘴里时不时就重重的哼一声。
她方才见赵姨娘过来,本是好心沏了茶先招待着,却被赵姨娘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就给挑剔了一通。
到底这是探春生母,虽不算什么正经主子,侍书也只好忍着,此时见了探春回来,便要开口,却被探春先摆手止了。
待先微微呼了口气,探春方才面色和缓的走进来,语气平淡道:
“姨娘找我,是有什么事?”
赵姨娘年刚三旬,生得倒也样貌姣好,身段曼妙,不然也生不出探春这等容貌的女儿来。
因此方在贾政面前有几分受宠,虽不受贾母跟王夫人待见,有贾政庇护,又有贾环这个儿子作倚仗,倒也在府上活跃得很。
此时见探春进来,却与贾环神色无二的斜了探春一眼,随手将嗑剩下的瓜子壳往地上一扔,阴阳怪气道:
“我是你亲娘!怎么,没事就不能来找你?
成日里不在院子里头待着,倒时常记得往别人跟前去尽孝心,却把你老娘跟你亲兄弟都忘得一干二净。”
探春自小到大,听这些话也不知听多少回了,每见赵姨娘这等言辞作派,心里就怄得慌。
只恨贾环也跟着赵姨娘身边,学了如今这副德行,偏她又无力管束!
勉强压着火气道:
“姨娘何必说这些,到底有什么事,说明白就是了。”
赵姨娘见探春这般态度,便把手里的杯子往桌上用力一顿:
“什么破茶!这么难喝。
马上要开春了,环儿今年长了身子,去年的衣裳都不好穿了,你拿十两银子来,给你兄弟做身衣裳。”
探春干脆都懒得去提,那茶本就是王晏离府前送她的明前龙井,只气笑道:
“姨娘莫不是在跟我说笑话,府里的份例,姨娘又不是不知道,每月里不过二两银子,我从哪里给你拿十两来?”
赵姨娘听着,便狐疑地瞧她一眼:
“果真没有?我却不信,府里的下人都说,那姓王的往二丫头跟前可送了不少银子,怎的你就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