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只不过挨了顿打,要是再有下回,咱们哥几个,只怕就要干脆把你拖到乱葬岗里头去了。”
“嗐!你跟他说这些有什么用?咱们虽是好心,也叫他能听得进去才行。
成日里指着那些功劳,还不知道是真是假,整天在府里骂这个骂那个的。
咱们平日里在主子跟前服侍,要说起来,谁还没点功劳在身上?不过是不去显着罢了。
只他每日里四处嚷嚷,倒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我就不信,这府里没了他,就真活不了了不成!
呸!倚老卖老的东西!”
焦大爷也顾不得理会,痛得直哼哼,只觉浑身的骨头都已经散了,马粪的臭味直往鼻子里头去钻。
倒好在他闻得多了,便也不觉得有什么恶心。
等那几个下人离开,顺手还将他兜里仅剩的几个铜板也摸走,说是好心“送”他回来的辛苦钱。
过了许久,才见他翻了个身,从粪堆上滚落下来,便又抹了一嘴一脸的马粪。
眼神直直的盯着杂乱的茅草屋顶,穿过屋顶的破洞,望着天上的乌云,心神渐渐游荡,似乎又回到当年的边关战场上去了:
边关是真冷啊,比在京里还冷,走在路上,冻得人都伸不开手。
那时候瓦剌虽然也闹了乱子,相互打了起来,但这些蛮子仍然厉害,年年扣关,掳掠边民。
代善太爷下了命令,大雪天里去要奔袭那些蛮子,跟太爷分了两路去走。
可惜蛮子狡猾,竟打了败仗。
太爷受了重伤,伤得很重,被人压在尸体堆下,命虽然保住,却走不得路了。
是我...是我一路背着太爷杀出来,给太爷找吃的找喝的,我自己吃烂肉,喝马尿,把太爷带回来了。
太爷跟我说,要与我同富贵。
我其实也没当真,我是太爷的亲随,这些原本都是我该做的。
只是想着,好歹我算立了功,身上又伤得不轻,以后也打不了仗了,不说富贵,总该给我养老,叫我能有几天好日子过,有一口好饭吃就够了。
怎么就不算数了呢...
太爷哟!您怎么就留下这么一窝子的畜牲呢!
他们这样欺辱焦大,他们把焦大的恩情全都忘了...
难道我当年跟着太爷打仗...就是为了这样一窝子畜牲不成?
焦大痛得渐渐迷糊起来,他想不明白这些问题,他记不起来自己当年到底是出于怎样的心思,拼了命的把贾代化救出来。
恍惚间他又看见贾珍在纠缠秦氏,贾蓉对他拳打脚踢,贾蔷跟他那些下人,抓了马粪要往他嘴里塞...
焦大只觉得浑身发冷,似乎今年的京里,反倒比草原上更冷了。
颤巍巍地爬起来,将那酒坛子又从床底下刨出来,揽在怀里。
他将这坛子打开,想着要不然干脆喝死了,也一了百了。
只是坛子里原本也没剩下多少,不过一两口的量,万一没喝死,只喝出一场大病来,岂不白白的受罪,还更惹人嫌弃了。
怎么狗喝死了,江三儿也出了事,倒就剩我一个,啥事也没有呢?
焦大半死不得其解,就在地上坐了一日,等天光渐渐亮起,爬到屋顶上头,顺着屋顶的破洞照在他身上,叫他觉得有些暖和。
焦大于是恍然大悟了。
是了...是了!这必是太爷保佑我,这就是太爷的意思,叫我替他收拾了这一窝子的畜牲!省得污了太爷的清名!
这些个败家背德的畜牲,不该享着太爷传下来的富贵,他们哪里配做太爷的子孙!
焦大先挨了打,又在地上坐了一日,此时竟不觉得疲惫,扶着床沿站起身来,努力挺直了腰杆。
他的眼神里仍然带着老人应有的浑浊,只是似乎又显出些别样的神采来。
竟带着几分一往无前的锐气,像是要朝着眼前的千军万马冲杀过去,格外炯炯有神。
恍惚间昔日那个曾在战场上狼奔豕突的英勇将士又回到这具老迈的身体里,将要奔赴到他最后的战场上去了。
身上的疼痛皆已远去,焦大努力地迈出脚步,拉开破破烂烂的木门,随手捡起木桶,打了冰凉的井水冲洗一番,竭力将身上收拾得齐整。
路上微微吹过几阵风,拂过老人早已花白的鬓角,将老人身上常年在马厩里煎熬沾染着的气味吹散开来。
萦绕在一路走过的轩丽美观的回廊青瓦上;浸润入朱漆华贵的围栏殿柱中;渗透进铺陈在地,雕刻祥云瑞兽的石砖缝隙里。
天际隐隐有滚雷响起,震慑着会芳园中躲在地下的虫豸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惊惶失措地扭动身子,想要躲藏起来,钻进池边的污泥里头去。
贾蔷在留仙居里意气风发,挥金如土,听得众人恭维吹捧,呼朋引伴,吹嘘谈论着哪座楼里的姐儿艳丽风骚。
贾蓉也被雷声惊动,面色发白的从床上抬起头来,胸口袒露出油光光的白肉。
偕鸾佩凤两个也一同在他两侧仰着身子,支着裸露光洁的膀子。
眼见惊扰了美人,贾蓉连忙又小意地哄了几句,说了些床笫间的私话,哄得两人娇嗔笑语,贾蓉便觉志得意满,又钻进被窝里胡闹起来,将这雷声抛在脑后。
一路上撞见的下人也都好奇的看着焦大,奇怪他才挨了打,怎么倒这么快就能站起来。
角门里那门子笑话道:
“焦大,你怀里抱的什么东西?莫不是从哪偷来的银子,准备拿出去藏起来?还不赶紧拿来,叫哥几个瞧瞧,不然府里丢了东西,可就是你拿的。”
焦大仍是不应,只往外走。
那门子本是玩笑,见他如此,却恼怒起来,便要来抢:
“好个焦大!果真敢偷府里的东西,还不交出来!仔细我去回了老爷,再叫你吃一顿好打!”
江婆子正从外头回来,看了焦大一眼,站在边上,伸手拦道:
“行了行了,一把年纪的人了,你跟他计较什么,随他去罢,到时候死在你前头,仔细还叫你出一笔烧埋银子。”
那门子方才作罢,只狠狠啐了焦大一口:
“狗一样的东西!我看那坛子,就装他自己的骨灰倒正合适!”
...
巳时初,一个浑身脏兮兮,遍体鳞伤,散发着难闻的肮脏气味的老汉,紧紧抱着怀中的坛子,拖着略有些跛足的腿脚,一步步迈上了督察院的台阶。
登闻鼓骤然而响,为本就已是多事之秋的京师又添了一把薪柴。
午时正,左都御史何致书急匆匆走进皇宫,督察院骤然鼎沸。
半个时辰之后,有黄门奉旨,跨进刑部大门,刑部尚书跪接旨意。
衙役差官,执着锁链木枷,急急奔西而去。
再过片刻,大理寺不甘示弱,微微骚动,也上书请旨。
一柄早就悬在头顶上的屠刀,被一只手轻轻一掐,便挣断了那道脆弱而无形的绳索。
带着迫不及待的凶狠气息,朝着早已摇摇欲坠的那座公府,猛然劈落下来...
第188章 十恶
荣国府里。
凤姐儿已先在贾母跟前伺候过一阵,又再将今日府里上上下下的细务分派过了,方才稍有些空闲,与平儿回到自己小院,随意用了些饮食。
“太太方才说了,等开了春,宝玉院里要送些纱帐过去,省得叫宝玉被什么虫子给叮咬了。
袭人嫌原来的帐子不透气,别给宝玉捂出病来,你且记着,回头不要忘了。”
平儿与凤姐儿对坐在炕上小案两侧,陪着凤姐儿一道用饭,闻言连忙点头应下,又道:
“既说起这个,奶奶屋里的帐子可一并换了去?再还有几位姑娘那边如何?”
凤姐儿便略一思量:
“我屋子里头就罢了,用着倒还好,其他几处,库房里要有多的,你先问一问鸳鸯,看老太太那里可要不要换,再先紧着林丫头,其他三个小的,若还有余的,都各自拿一顶去。
对了,还要你二爷书房里,也换一个去,你二爷怕热,要是没有多的了,就尽早打发人去置办,不拘多少,总也有用得着的时候。”
平儿都一一记下,主仆两又议论起府里桩桩件件的琐事。凤姐儿倒突然想起一事来,又忽然道:
“怎么这两个月里头,尤大嫂子倒没请老祖宗过去?
她也不往这边来,倒不是她的性子,往常顶天隔个十天半个月的,总要往老太太跟前过一回才是。”
平儿倒没注意到这事,想着道:
“许是珍大爷去了,难免叫珍大奶奶伤心,心思顾不上这些,也是有的。”
凤姐儿听着,只一撇嘴,不过原就是随口一提,也并不太当一回事的,只随口嘱咐一句:
“她不来就罢了,回头你打发人过去问候一声,也是两府的情谊。”
正说话间,却见丰儿急匆匆的进来,语气急促道:
“奶奶,老太太让您赶紧过去,二爷也回来了,正在老太太跟前呢。”
凤姐儿才从贾母跟前回来,听着便不免一愣,也不敢怠慢。
饭才吃了一半,就急忙把碗一搁,领着平儿急匆匆又回贾母院子里去。
等见了贾母,果然见贾琏已在这里。
面色苍白,气喘吁吁,满头是汗,神色间颇有些惶恐焦急,连贾母也显得有些沉凝不安。
过不多时,贾赦及邢夫人、王夫人也都聚在这里。
想那贾赦,原本正在东跨院中跟新娶的小老婆嬉戏亲热,突然就被贾母二话不说的给叫来,未免有些不大高兴,大大咧咧的问道:
“究竟有什么大事,这样急匆匆的叫我过来,但凡有什么,老太太直接做主就是了,我难道还敢不听?”
贾母狠狠的瞪他一眼,贾琏也顾不得请安问候了,径自截断道:
“大老爷有所不知,刚刚出了大事!就今日晌午前后,东府里有个叫焦大的老仆,跑到督察院去将蓉哥儿给告了!”
贾赦闻言,仍不以为意,反倒嗤笑一声,咬牙发狠道:
“早听说那个焦大是个不肯安分的,珍哥儿在的时候,就搅得东府里头不安生,他一个下人,如今倒愈发的拿起大来了。
原我就说的,干脆打发到庄子里头去,什么也不必多给,叫他冻饿几日,自然便老实了,不也省心。
到底还是蓉哥儿太心软了些,竟还养在家里,可不就果真叫这起子忘恩负义的下贱东西,竟反咬起主子来了!”
贾母却听说是焦大去告,心中便猛地打了个咯噔。
她也是知道这个焦大的,甚至还熟悉得很。
贾代化的亲随,正经的亲信老仆,若只是些小事,便哪怕觉得受了什么苛待,这么些年过去,也断不至于闹到这个份上。
情知事情多半不小,因而更不耐烦听贾赦那些个废话,赶忙问道:
“可打听出什么来了,那焦大告蓉哥儿什么?”
贾琏闻言,张了两下嘴巴,一时间竟没说出话来,面上神色愈发惊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