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上有言,自古圣君在朝,必明察秋毫,能查辨忠奸,于是政事清明,朝野安定。
可这几年里头,却不知生了多少事出来,搅得大家都活不安生。
如今陛下只因一下人诬告,又无凭据,就将蓉哥儿锁拿了去,闹得人心惶惶的,岂是圣君所为?”
话才刚落,王晏面上却是一变,豁然起身,反手重重的一个巴掌,就甩在宝玉脸上。
“啪”的一声,干脆利落,叫他面上皮肉都猛地一颤,继而便摔倒在地上。
半边脸眼看着就肿得老高,将一只眼睛都给挤成了一道缝。
宝玉脸盘子本就生得圆润,如此竟愈发显得滑稽。
众人都还未回过神来,宝玉更是面上还带着些气愤激昂之色,只是眼神里渐渐显得茫然起来,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面上一阵阵痛得发木,方才想明白自己竟挨了打!
当即大呼一声,仍跌在地上,神情显得极为难以置信,颤抖地拿一手指着王晏,眼泪跟绝了堤似往下淌,一时却没说出话来。
整个贾府里头,除了贾政,还从没有人敢打宝玉的,尤其是当着贾母的面。
一时间整个荣禧堂里都鸦雀无声。
直到宝玉哭出声来,王夫人才也惊呼一声,猛地扑过去,蹲伏于地,将宝玉护在怀里。
轻抚着宝玉脸上极为明显的巴掌印记,只觉心痛得都快要死过去,转过头来,便狠狠地瞪着王晏。
王晏轻呼了一口气,也面无表情地看了王夫人一眼,方才对贾母行礼道:
“老太太勿怪,我与宝兄弟也一向亲善,若非实不得已,岂肯与他动手?
只是我此番打他,实是在救他的命!
东府出了这等忤逆之事,人皆言两府实为一体,眼下正是这般风口浪尖的时候,况更有忠顺王府虎视眈眈,此时外头盯着府上的人,岂在少数?
宝玉今日这话,只在咱们自家人跟前说说则罢,这里也不会有谁害他。
可他若一时在外头说漏了嘴,叫人拿了话头,做起文章来,我只怕要不了多久,就该又有一支锦衣军,来堵西府的门了!”
又稍稍俯下身子,对着宝玉逼视道:
“宝玉,你该千万记着我的话,如今陛下自是圣天子在朝,朝野无不安定,政事无不清明。
你如今说这等糊涂话,我今日在此,受些牵连也罢了,咱们兄弟之间,也不计较这些。
只是若果真传了出去,岂不是害得老太太也不得安宁?”
宝玉跌坐在王夫人怀里,见他俯身来问,眼神平静冷漠,竟有些怕他,面上又疼的厉害,便更觉得恐惧,不自觉地就将指着他的手放下,垂下头来,小声的抽泣道:
“我不过是一时说错了话,岂有这样的心思?”
王夫人原本还瞪着他,此时听了这话,倒也心虚起来,不敢与他对视,只仍将宝玉紧紧揽在怀里,虽不说话,心中却仍大有怨念:
宝玉不过是在自家人跟前说一说罢了,便是说得不该,又有什么?吩咐下去,难道谁敢往外头去传?
连老太太跟老爷都还没开口,便是有什么,也轮不到你一个寄养的外人来教训!
贾母眼见宝玉挨打,更是心疼不已,只是也明白王晏的话确是实理,况且当下这桩案子,更还得王晏相助,因而也说不出半句责备的话来。
只得忙叫鸳鸯把宝玉搀起,打发了两个丫鬟扶着,先送回绛芸轩去。
眼见宝玉被带走,王晏也略摇摇头,叹道:
“宝玉秉性天真烂漫,诚为可贵,只是如今这时候,只怕要叫有心人盯上,倘若再说出什么不应当的话来,实在横生枝节,甚至要招惹祸端。
倘若依我愚见,不如暂且将宝玉拘束在家,等这事情过来,寻一大儒书院所在,送出京去,也算安生。”
贾政听得,便连连点头,他读了几十年的圣贤书,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早都刻在他骨子里了。
方才那一番话,本叫贾政也有些恼怒,此时听得王晏建言,二话不说便道:
“去!叫李贵到宝玉跟前看着!看他再敢出府去,就打断他的腿!”
贾母虽极爱宝玉,却也疼爱贾政,总不好当众驳了贾政颜面,况且暂将宝玉拘束在家里,正好多陪陪她,也不算什么事情,因而便也默认了贾政此举。
王晏心中则暗暗摇头,瞥了一旁抚须不止,几乎忍不住笑的贾赦一眼。
今日荣禧堂中闹这一出,有这一向嫉恨二房的贾赦在此,只怕是必然瞒不住人的,早晚传到皇帝耳朵里头。
却不知自己这一记巴掌,皇帝心中又做何想了。
第191章 剥皮拆骨
被宝玉闹这一通,一时贾蓉的事情反倒没人问了,还是贾政先回过味儿来,连忙拉着王晏道:
“若依贤侄来看,蓉哥儿这桩案子,到底要到何等地步?”
王晏略一沉吟,面上便也显出几分愁闷不甘之色,叹息一声:
“不论之后如何,只怕蓉哥儿是难以脱身了。”
贾政闻言,便大为吃惊道:
“莫非果然毫无办法?蓉哥儿必是冤枉的,如何竟至于此?”
王晏便叹道:
“三木之下,何求不得?
如今蓉哥儿既已收押在刑部,又引得忠顺王动手,再要一份口供,岂是什么难事?
况且我虽知蓉哥儿此番多有冤屈,只是他平日里也富贵惯了,难免在外头也有些过错,以往没人理会,都不打紧,此时怕也要遭一通查问。
如今只盼着督察院跟刑部果真公道,顶得住忠顺王的意图,判个查无实据,便无大事。
倘若不能,不但蓉哥儿已必死无疑,我只怕....
贾母心中已是惴惴不安,见他欲言又止的,便忙追问道:
“只怕什么?”
“只怕弑杀亲父,十恶不赦,若果真是此等忤逆重罪,虽是朝廷贵爵,亦不能相抵,这东府的爵位,便多半是难保了...”
贾母闻言,当即悚然一惊。
她虽也早有几分猜测,然而这话从王晏嘴里说出来,便更叫她信服几分,当即便有些站不住,又摇摇欲坠起来。
荣宁二府,是贾家并立着两座山头,一门双公,放在军中也是独一档的荣耀,是贾家能凌驾于其他六座公府之上的根源所在。
倘若果真折了宁府爵位,贾家便算是直接倒了一半,则从此“泯然众人矣”。
与宁国府的世袭爵位相比,贾蓉本人,反倒是可有可无的了。
王晏演完自己的戏份,情知贾府必还有些其他安排,也不多留,便起身告辞。
贾母今日也顾不得留他用饭客气,只专叫鸳鸯代她亲自送送。
等见王晏离去,贾母面色便当即阴沉下来,看着贾赦贾政贾琏等人斥责道:
“亏你们忙前忙后的打听着,真正要命的事情却全然打听不得!
今日若非请了晏哥儿过府来,只怕咱们叫忠顺王府给陷害了,也都还蒙在鼓里呢!”
三人便忙都跪地请罪,贾母骂过也就罢了,一边吩咐贾琏继续往刑部走动,好歹先见着贾蓉的面,到底问个明白,心里也好有数。
一边叫贾赦贾政等都去走动人情,当年贾代善结下的善缘,如今也都顾惜不得,正都要用在这等时候。
“老公爷虽去得早,总算也留下几分情面,唇亡齿寒,岂是戏言?这番道理,也该同他们分说明白!”
...
贾母既有一番动作,忠顺王府更不是省油的灯。
大理寺后堂里头,此时正有一身着紫色五爪坐龙袍的中年男子,高居正坐。
虽显得大腹便便,身材痴肥,样貌寻常,单这一身亲王服饰,便已有通身的气派。
大理寺卿龚正垂着手,虽着红袍,却不见半点官威,站在一旁,反倒如同一小吏,赔着笑站在身侧:
“这等小事,下官自然为王爷办妥就是,怎敢劳动王爷亲临?”
忠顺王只冷哼一声:
“小事?这贾蓉如今是宁国之主,既被拿了去,荣国府里那一帮废物岂肯善罢甘休?若叫那贾蓉脱了罪,仔细本王要你好看!本王要的人呢?”
龚正便为难道:
“这...那何致书脾气又臭又硬,死扣着那焦大也不肯给,便是咱们派人去审,他也要派人盯着。”
见忠顺王面露不悦,便连忙又道:
“刑部那里倒有好消息,虽也不肯给人,怕被我大理寺抢了功劳,旁的事上,倒愿意给些方便的,下官已派人去了,必叫王爷满意。
王爷放心,那贾蓉犯的是十恶不赦的逆案,又证据确凿的,岂有容他走脱的道理?”
忠顺王沉吟不语,反是他身后长史笑问道:
“证据确凿?究竟有哪些证据?”
龚正便忙道:
“那个焦大带了酒坛子,说是贾蓉买了送给贾珍的,里头正是毒酒,这便是铁证了!
虽然那贾蓉不肯认罪,只嚷嚷着是那焦大污蔑与他,也不过多叫咱们使几样手段罢了。”
那长史微微皱眉,质疑道:
“陛下既要三法司会审,只怕也不好用那些手段,倘若能出痕迹来,到时候过了堂,若被何致书发觉,岂不反而麻烦?”
龚正闻言,却只嘿嘿一笑,并不细说。
忠顺王也不置可否,转了转手中的核桃,倒叹了口气:
“国法如山,办案必要仔细,尤其是这等忤逆要案,更是连蛛丝马迹也不能放过。
单这一桩证据,未免也单薄了些,兴许那贾蓉果真是冤枉的也说不准,若就此判了死罪,岂不是诬赖好人?
我倒听闻,这中毒而死之人,骨头都会发黑?可有此事?”
龚正会意过来,也微微一笑:
“王爷明鉴,确有此事,这贾珍才死不过月余,定还有痕迹留存,只怕是要开棺验尸才好。”
忠顺王便满意地点点头:
“既然如此,为着办案仔细,不至于冤枉了谁去,也只好委屈那位贾将军了。
哼,我倒听说,这贾珍用的还是上好的柏木棺椁,他那个孝顺儿子也果真舍得。”
“王爷所言甚是,虽是惊扰死者,毁伤尸身,可原是为了他好,想必贾将军泉下有知,也不怪罪。
倘若果真是那贾蓉忤逆,只怕这贾大人,是宁肯睡一卷破草席,也不肯睡这样的好棺材的。”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那就更要一根一根的都给我瞧仔细了!
嘶——只是话又说回来,若这贾珍的骨头,不是黑的又如何?”
“王爷放心便是,下官愿以头顶乌纱来担保,它一定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