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酒!那酒就是自留仙居买的!”
这话也不用他多说,刑部早查得明白,先前已专从留仙居买了一样的酒,都并不见有什么毒的。
况且酒从何来,原也不大要紧,关键在于毒药是谁所放。
只是此时见贾蓉这样喊,龚正不满王晏先前不给颜面,此时便也把脸一板:
“既是他二人屡次指认靖安伯,本官虽然不信,也不得不多问一句,不知靖安伯可有什么辩解的话要说?”
王晏坐在原处,只面无表情地盯着贾蓉。
贾蓉早跪趴在那里,背上感受着王晏的视线,便觉如受重负,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哪里还敢抬头看他。
只是这番举措,落在旁人眼中,自然便成了心虚了。
听得龚正发问,王晏方才缓缓扭过头来,径自对其嗤笑道:
“本爵没什么好说的,不如就请龚大人干脆拟一封奏折,到陛下面前告我一状如何?
说来本爵虽只一介后进,不值一提,只是若无陛下旨意,只怕龚大人也审不得我。”
龚正噎在那里,竟无言以对,只是面上愈见恼恨。
毕竟真话才最伤人,单以他的官位,还真就拿王晏没有办法,哪怕是贾赦贾蓉,也都是奉旨办差。
指望皇帝此时下旨拿了王晏...他又不是傻子!
眼见他下不来台,何致书略皱了下眉头道:
“靖安伯既是朝廷重臣,何必出此负气之语,龚大人本无恶意,不过循例一问罢了,靖安伯若不欲作答,自请随意,不必如此咄咄逼人。”
王晏瞧他一眼,也冷哼一声,语气略缓和些:
“他二人所言,俱是污蔑,我本不欲理会,只是三人成虎,也不得不多说一句。
贾珍死时,本爵离京尚还有百余里的路程,如何唆使于他!”
这真是再确凿不过的不在场证明,大军班师回京,在外每日行止,俱都有实据可查的。
众人原本就不大相信,此时想起这事来,可不正是如此!
便更以为这贾蓉为了脱罪,分明已毫无顾忌,肆意攀咬了。
除了贾蓉自己。
当即便回道:
“虽非他亲自挑唆,也是...也...”
话只说了一半,贾蓉正瞪着眼睛望着王晏,王晏也偏过头来,神色平淡的瞧着他。
贾蓉愣了一愣,忽然又醒了神,心中莫名生惧。
瞳孔猛然颤了两下,竟张口结舌,神情更加显得慌乱,脑门上的汗噼里啪啦的往下掉。
何致书见此,便觉果有隐情,更加追问,贾蓉只闭口不言,面色仓皇。
等何致书实在没了耐心,龚正拿话一挑,便真动起刑来,拿夹棍一夹。
贾蓉手上本就伤得极重,碰也碰不得的,如何还能受刑,痛得声嘶力竭地喊叫。
又既已露了苗头,便连瞒也瞒不住了,只得将吴官的名字吐了出来。
何致书闻言,也并不与王晏沟通,便遣人去拿人,一边暗暗打量王晏神色。
王晏却仍只坐着,闭目不言,似乎有些气愤,却并不言语。
不过时,果然便将吴官唤来,指问毒酒一事。
吴官听着便是一愣,一脸诧异地望着贾蓉道:
“几位大人容禀,草民实不知小蓉大爷何出此言,草民不过是个生意人,他自我这里买酒,草民也没有不卖的道理,便连以次充好的事情也都不做,毒酒一事又从何说起啊?”
何致书却并不以为贾蓉那等关节下还只作无谓之语,龚正更有意借此发挥,虽一时动不得王晏,动一动他手下人,也算出了口气,便又嚷嚷着要动刑。
吴官见了刑具,果然十分害怕,才连忙道:
“且慢着,且慢着,草民虽不知毒酒一事,只是倒有一桩旧事,正有小蓉大爷亲笔所写的文书在此。
这下毒之举,小蓉大爷原也有过的!”
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来。
贾蓉见此,目眦欲裂,便要上前抢夺,却被衙差按住。
何致书见此,如何不知这是要紧东西,接过来一看,果然便是前番贾蓉所书在留仙居下毒一事。
况且他当日所书,因畏惧贾珍,本就不敢揭露,通篇也只见是贾蓉自为其事。
等再验过笔迹,果真是贾蓉亲笔,传诸左右,无不震惊。
连忠顺王也都看得愣了,贾琏更是难以置信,看着贾蓉的眼神,都恨不得扑上去将他咬死。
然而何致书到底是办老了案子的,却更多想了些,皱眉沉声道:
“既他前番有此举动,如何竟不报官,反叫他立下此文书,可是欲以此相威胁?”
吴官只叹道:
“虽是小蓉大爷错行此举,我只道他是一时糊涂,报与伯爷知道,伯爷也不欲追究,只念着两家亲谊,想着叫他从此以往不敢再行也就是了。
本想着就此了结了的,不想小蓉大爷自己却不能放心,其后便常来寻我,与我叔侄相称,言辞奉承讨好,只想着把这东西要回去。
像这些事,留仙居里一众伙计都是知道的。
我虽无告发之心,却也怕这等事重来一回,岂不愧对东家?因而总也要留着手段,自不肯给。
不想小蓉大爷有回请我吃酒,等我醉倒醒来,那包毒药便没了踪影。
我原想着,兴许是丢了,怕叫什么无知的人给拿去吃了,反倒连累了旁人,一早还去顺天府报了案,只是也未找到。
如今看来,怕是被小蓉大爷给拿去了。”
贾蓉闻言,嘶喊不止:
“你胡说!你胡说!那毒药就是你给我的!是你给我的!我没偷!我没偷!”
何致书闻言,便忙差人去顺天府调了卷宗,寻着吴官所言报案日期,居然真有此事。
有此证据,贾蓉所言便更不足信了。
然而何致书到底老辣,却又问道:
“若果真是贾蓉盗取,为何却将这文书落下。”
吴官只道:
“我既无告发小蓉大爷之意,这文书自然只随意放了,反不及那毒药小心看管,随身带着。
原以为早就丢了,只等那毒药没了踪影,我才上了心,又重新翻找出来,毕竟就只剩这一件东西,自此便也就带着了。”
何致书闻言,见话里并无漏洞,况又证据确凿,也无话可说。
总不能说连顺天府也参与谋害贾珍?
贾蓉听到这,早已回过味来,虽被那几个衙差死死按着,仍哭喊道:
“你胡说!你胡说!都是你害我!都是你害我!”
然而到得此时,任他再如何去说,也无人肯信了。
既已有下毒害人之前科,再要毒杀贾珍,又专门盗取毒药,岂不更是处心积虑之举?况本就有人证物证,再不容抵赖的。
王晏也铁青着脸起身,迈步出去,路过贾蓉身边,只冷冷盯他一眼,却一言不发,只叫吴官跟随,竟拂袖而去。
贾琏亦羞惭无地,自觉没脸见人,只恨恨的冲贾蓉指了指,也连忙追了出去。
一路小跑着追到街上,才又见王晏身影,一把拉着道:
“晏兄弟,晏兄弟!蓉哥儿糊涂,许是在牢里受了罪,一时也不大清醒了,这才胡言乱语的,只好在晏兄弟福气深厚,倒不受他牵连。”
王晏只冷笑一声道:
“蓉哥儿糊涂,莫非大老爷也是?”
贾琏便无言以对,只愈见羞惭。连声道:
“此皆是我家的不是,待过几日空闲,我与你姐姐亲自摆酒,专同晏兄弟请罪,只求晏兄弟切勿怪罪,坏了你我两家情分才是。”
王晏斜他一眼,沉默几息,便也叹了口气,面上也显得十分无奈,语气生硬道:
“自我上京,本只欲与家姐相叙,不意多受老太君厚待,自与贵府相善,本图相报。
此番为蓉哥儿奔走,虽有一时之误会,且看在老太太跟家姐份上,也没有多加计较的道理。
只是事已至此,二哥今日也看见了,连我也再无能为力,如今只看老太太那里,可还有什么办法。
至于摆酒请罪一说,倒也不必,只盼着贵府早日安定罢了。”
说罢便将贾琏甩开,抬脚便走。
贾琏见他如此,情知方才贾蓉那一番话,必是将他得罪狠了,更觉懊恼。
本还要追,无奈自家老子还在里头受审,只得恨恨的一跺脚,暂且也返回去。
方一入内,却见那该死的贾蓉,“攀诬”晏兄弟不成,又跟自己老子争执起来了...
第195章 “逼宫”
待离了刑部,才方还家,就见有黄门奉口谕而来,召他入宫。
王晏早有预料,便即随行。
待到养心殿,行过礼数,景熙帝一边忙忙碌碌的批阅奏疏,一边还能分出心来问道:
“怎么?朕这几日不见你来上朝,你是就打算待在府里,跟你那几个丫鬟厮混?
还是说有什么别的事,耽搁了你的心思?”
王晏立在阶下,闻言便笑道:
“臣乃武将,本就不善言辞的,朝政计议,原是他们文官的事情,和臣有什么相干?
臣若果真指手画脚,只怕几位阁老跟六部的大人们又不情愿了,所以告了病假,既不耽搁什么事,还都有个清净。”
景熙帝嗤笑一声,随手将贾政的奏疏用朱笔画了个红叉,才抬起头来,瞥他一眼:
“你撇得倒干净,好歹也是一甲进士出身,读了十几年的书,如今倒真拿自己当个武夫了不成?
况且朕看你也不是为这个,你这几日不往营里去,倒常往各处衙门走动,听说方才还去了刑部?
怎么,莫非靖安伯是干犯了哪条国法?
那倒也不用这样麻烦,干脆就在朕面前说,朕这里当即就处置了,也不必你多等。”
王晏闻言,面上笑意便也渐渐淡了,只垂首不语。
景熙帝见他神色,自然知道缘故,便故意把脸一沉,猛地一拍御案,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