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不知,今日堂上会审,大老爷跟蓉哥儿许是慌了神,胡乱攀咬,竟反咬到晏兄弟身上去了...”
贾母与贾政俱是猛然一惊,连连追问,待贾琏将事情细说了,贾母便长叹一声,拍着桌子恨声道:
“我只以为这满府里,只该有我一个上了年纪犯糊涂的,如今看来,你们倒比我还糊涂些!
既然已经到这份上,你们就都给我记着,这事儿就是蓉哥儿一时糊涂,起了歹心!
不与大老爷相干,更不与晏哥儿相干!
往后府里上上下下,再不要叫我听见半句这样的话!谁要是没了记性,我这里再没有一个轻饶了的!
就连那些财货,你们也都给我记着,都是蓉哥儿自己送来的!听见没有!”
贾政贾琏也都连连称是,贾琏更是心头一惊,情知贾母已有壮士断腕之心了。
东府虽然重要,可若与西府相论,贾母自然还是有所偏私的。
却不知老祖宗今日进宫,究竟说了什么,此时竟说出这等话来...
正训着话,又见尤氏找来...
第196章 宁国崩塌
东府如今虽前后大门均已被看守起来,荟芳园里那一处角门却还通着。
未几,果然见尤氏自那角门里头进来,只着一身素衣,极为简朴,浑身上下不见半点金银首饰。
贾母若不是认得她,险些都要以为是东府里哪个不相干的婆子媳妇寻到跟前来了。
尤氏见了贾母,便下拜泣道:
“老祖宗,如今东府里已是人心惶惶,早已乱了套了,但不知今日问案,蓉哥儿究竟如何?
老祖宗有什么好法子,千万救我们一救!”
原来自贾蓉被带走,东府再失其主,自然一片慌乱,上下皆无人打理。
尤氏无奈,只得出面理事。
又因这几日官差已踏了几回的门,更心中恐惧,平日里再不敢做什么装扮,只往朴素里头去穿。
若不是总要理会些事情,竟恨不得连衣裳也打起些补丁才好。
只是她原就是深闺妇人,打理些内宅里的事情尚还罢了,真遇上这样的大事,到底也麻了手脚。
早前便已遣人往玄真观去请贾敬。
然而等下人回来通报,竟说贾敬正在闭关炼丹,眼看修为有成,将要得道飞升了,早留下话来,不许任何人打扰。
尤氏一时也无可奈何,况又兼贾蓉年轻,并无子嗣,也无后继之人足可扶持。
思来想去,离得近的,也只以一个贾蔷为首。
便又欲寻贾蔷商议。
然而贾蔷虽素与贾蓉相善,也有一番情谊,起初几日倒的确使了不少力气,四处打听。
可等到案情渐明,也渐渐觉得贾蓉无救,竟也干脆躲在外头,已有数日不曾露面。
到了如今,曾经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东府里头,可卿、贾珍、贾蓉...连着几遭事情下来,正经算得上是个主子的,竟就只剩下尤氏一个。
尤氏虽恼恨贾蓉放肆,然再是如何,到底与她有一番母子名义,倘若贾蓉无碍,自己便是铁打的太夫人,再怎么样,富贵二字总是可以保全的。
可一旦贾蓉果真没了,那时谁还记得她尤氏是哪个...
贾母神色一黯,心中叹息一声,只先拉她起来,叹道:
“素日里叫你多管教着些,你只不听,如今出了事又来求我,我又有什么办法?”
尤氏闻言,也觉委屈,自贾珍到贾蓉,哪一个是能听她管的?
然既贾母这般说,她也不敢争辩。
外头无人理事,便有什么消息,尤氏也难打探,只晓得今日要会审。
然而她在东府里等了许久,究竟有什么消息,西府竟无一人来寻她,如今也只得自己亲自上门来问。
况又再无别的倚靠,虽是贾母来拉她,也仍不起,只再三哭求。
凤姐儿也道:
“哭有何用!且先起来才是,究竟有什么法子,正该细细商量才是正理。”
尤氏这才起身坐了,贾母看她两眼,稍一犹豫,到底也没有瞒着的必要了,也只得抹着眼泪道:
“如今案子已经分明,蓉哥儿果真已救不得了,你也不必抱什么指望。
可除此之外,旁的如何,却还没有个定数,说不得仍有转机。
我知你素来是个能干的,只是往日里低调不显着,如今这节骨眼下,下人们必有盗窃、嚼舌、甚或打砸抢掠的,你都要管束起来,切不可放任了去。”
尤氏听了头一句,心中便是一凉,也只得流着泪应允下来。
贾母便又劝慰一番,便仍打发她回东府去。
其实若按着尤氏自己的想法,最好是就能待在西府里才好。
西府虽也不大安稳,到底总还比东府好些,哪里甘心回去,但终究也推拒不得。
...
尤氏既回东府,倒也听了贾母的话,约束下人,整顿风肃,咬着牙支应着摇摇欲坠的东府。
到底是内有不俗,以往因贾珍贾蓉霸道,不得施展,似此危难之际,竟才显出些本事来,一时间居然也真个颇见起色。
然而大厦将倾,岂是她独木能支。
贾蓉之案既已审结,上报皇帝,不过二三日里,已有圣旨降下: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绍膺鸿绪,统御寰区,惟礼法以纲纪天下,崇孝义而敦化人伦。
宁国府五代蒙恩,世袭勋爵,理宜恪守臣节,修齐治平,以报国厚恩。
岂料贾珍身为族长,溺于骄奢,纲纪荡然,致家宅不宁,伦理乖违,此其治家无方之罪,已属难逭。
尤可骇者,其子贾蓉,枭獍之心,悖逆天道,手戕父躬,血染庭除。
朕闻之震怒,发指眦裂。
夫父兮生我,昊天罔极;子而弑父,禽兽不若。
此罪上干天和,下绝人纪,虽寸磔凌迟,不足以谢天下而正纲常。
兹依律议刑:
贾蓉凌迟处死,即刻行刑,以彰国法。
贾珍虽身死,然教子无状,治家祸基,追夺其一切恤典。
宁国府爵秩世职,全数革除,府邸田产、女眷人丁并籍没入官。
念宁公旧绩,今此而斩,朕实痛心,故其余不究,已延血食。
阖府上下,当洗心涤虑,毋蹈前辙。
於戏!天条不可犯,国法岂容私?三尺凛然,宜知儆惧。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夫人,请接旨吧。”
高悬门上,已近百年的紫金牌匾被人挑落,重重的坠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敕造宁国府”五个烫金大字,自中间摔断成两截。
谁也没有料到,就因一介老仆只言指告,煌煌百年的公府居然真个便一夕崩颓。
宣旨太监尖利的嗓音划破死寂,尤氏跪在地上,面色惨白,心如死灰。
东府里的主子既然只剩她一个,这旨意自然也只有她来接。
呆愣半晌,才颤抖着伸出手去,将这封圣旨捧在手里。
宁国除爵,连贾珍的恤典封赏都被追回,她身上的诰命自然便也没了,往后别说富贵难保,只怕连一夕安寝之地也不可得了...
尤氏只觉魂不守舍,彷徨无依,前途渺茫模糊,令人生畏。
“府邸田产、女眷人丁并籍没入官...籍没入官...”
京里抄家毕竟不是头一回了,以往有谁家遭了难,尤氏也曾听人说起,那些被没入官中的女眷,其后是何等境遇。
便连贾珍,有时吃酒回来,也得意的跟她说起,今日陪着他吃酒的,原是这家的小姐,那家的夫人,她听得也常在心头唏嘘。
难道如今竟也要落在自己身上了不成?
不过只稍稍一想,尤氏便愈发觉得恐惧。
然而等了许久,半晌回过神来,才发觉竟始终不见有人来拿她,更不曾见有闯进府里抄家打砸的,只在门上贴了两道封条罢了。
抬头一望,连那传旨的太监,也毫不留恋的转头又往西府那边去了。
甚至连原先留在门前看守的官兵也都已撤走。
一时间便难免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要除爵抄家?怎的人都走了?
呆愣片刻,到底微微松了口气,不管将来如何,眼下能有片刻安稳,总也是一件好事。
听着身后喧哗吵闹,尤氏方才转过身来,看着自己身后的宁国府,一时又有些为难起来。
自己如今是戴罪之身,这宁国府又已被朝廷收回,自然是住不得了,自己又该往何处去?
若是去投西府,名不正言不顺的,自己又正戴罪,怕也未必肯安置。
想着前番贾母那番言语,尤氏抿了抿嘴,倒也明白几分。
宁府除爵,是因背了悖逆大案在身上,西府里头怕也早有些预料了。
况且西府眼下也并不安稳,到了如今地步,别说想着保全,只怕是要撇清都还嫌来不及了。
自己若再求上门去,只不过是徒惹人厌罢了。
只是自己已出嫁这么多年,总不能再回家去?
家中本不富裕,这么些年都是自己暗中照顾着,如今虽自身难保,若是回去,也只不过同母亲跟两个妹妹一道吃苦罢了...
思来想去,尤氏一时间也只觉天下之大,竟无容身之地了.
也只得叫银蝶儿炒豆儿两个丫鬟搀扶一把,自角门里头绕回去,先行收拾着再说...
第197章 贾赦除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