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这忠顺王走了,贾府上下才皆松了口气,连忙便把大门关了,躲进里头去。
贾赦先前在那门前被打得犹如一条死狗,此时大门一关,知道东府被赏给了王晏,却又怒不可遏。
一脚狠狠踹向院子里的石凳,不想那石凳放的却稳,不过晃了两晃,却并不肯倒,反倒又牵动贾赦背上的创口,忍不住又痛喊一声,却骂道:
“好个该死的小畜生!我就知道那畜牲不怀好意!瞧着便是个白眼狼!
蓉哥儿既指认他,必是有因的!说不得蓉哥儿这案子,就是他使的好手段!”
贾政在一旁,也是眼眶通红,闻言却叹了口气:
“宁国失爵,罪过只该怪咱们这些后人不肖,护不住祖宗的体面,却不好再怪到晏哥儿头上去。
此番你跟蓉哥儿下狱,还亏得晏哥儿多有出力的,况且这又是圣旨,哪里是他能做主的事?
只好在晏哥儿跟咱们家总归亲近,东府日后虽不姓贾,归了晏哥儿,若是好生来往,也不算差了。”
贾母原只沉着脸往里走,听到这话,实在也觉得怄得慌。
长子贪鄙太过,次子又实在太懦弱了些,真叫自己连死了都不安心。
偏偏宝玉又还不算妥当,竟是连死也死不得的...
到底把脸一沉,狠狠把拐杖一顿,先瞥了贾政一眼,没去说他。
只顾着贾赦身上有伤,才忍着没下手,拿手指着贾赦骂道:
“你是在骂谁?陛下判了案子,还有你说三道四的余地?
我素日警醒着你们,只以敦睦亲邻为好,你也不听,只一味贪婪,连东府里的东西你都要拿?
要不是为了你这桩好事,这府上的爵位岂能平白少了两阶?
你也仔细着,再敢丢人现眼,也不必等旁人来打你的板子,我老太婆也不与你干休!”
又勉强定了定神,沉声道:
“蓉哥儿的事情既然了了,从今以后,府上谁也不准再提起!
...等过了刑,咱们也不必去人,打发下人去收拾了。
我也不指着你们有多大能耐,从今往后,把门关起来过日子,谁也不许再跑到外头张扬!
...琏儿,你往晏哥儿那里去一趟,就说我老太婆谢他这几日的辛苦,叫他也不要多想,只求看在我老太婆这点儿脸面上,不跟这些个糊涂的计较就是了。”
贾琏早觉自家老子看自己的眼神颇为不善,心中一时也古怪的紧。
说来府上遭此大难,几乎倒了一半去也还不止。
可偏偏他自己倒承了爵位。
再怎么往坏处去想,心中竟一时也实在难过不起来。
只是这场合底下,更不能笑出声来,因而其实忍得颇为辛苦,大腿上怕都掐出几片淤紫。
本就不敢再在这里多待,生怕要露了馅儿。
此时听了贾母的话,便忙干脆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
贾赦虽被贾母骂得不敢作声,回到东跨院里,到底气愤难平。
邢夫人送了大夫出去,回来也不满道:
“宫里莫不是糊涂了,那样大一座公府,倒赏那个毛头小子,连大老爷尚还没这样的好福气,岂不显得比咱们还体面些?”
贾赦只冷笑道:
“那畜牲背地里使的好手段,明面上在老太太跟前,装作一副孝敬恭顺的样子,打量着谁瞧不出他的鬼主意?
不单是这小畜牲!我看他们王家,一窝子都是这样的德行。
当叔叔的先占了东府里的官位,做侄子的更干脆,恨不得连这府邸也拿了去!
也只欺老太太上了岁数,瞧不明白,以为总是亲戚,咱们拿一腔好心去待人家,谁承望人家倒惦记起咱们的家底子来了。
我偏不叫他这样得意!蔷哥儿这几日可瞧见了?”
邢夫人忙道:
“正有几日没见呢。”
贾赦便冷哼一声:
“倒也是个鬼机灵的,你打发人,出去找找,就说我有好处给他。”
邢夫人连忙答应着,又端了茶来,贾赦捏在手里,打眼一瞧,便皱眉道:
“怎么换了这个杯子?我素日所用的那副斗彩杯呢?”
邢夫人面上一凝,赔着笑道:
“老爷还不知道,那日官差来府上,搜罗东府里那些物件,一个没留神,倒把那杯子给摔了...”
贾赦闻言,气得把眼一瞪:
“你怎的不拦着!”
邢夫人哪里敢背这责任,连忙道:
“是二房领着来的,就我一个,哪里拦得住...除了那杯子,还有几样,也都砸了...”
贾赦闻言,便知不好,不顾背上疼痛,挣扎着起身,便往自己司库里头一瞧。
里头竟已是空空如也。
不单自己前番从东府里得的那些都没了,连他自己这么多年的积攒,竟也去的干干净净。
这岂止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简直是连米缸也都给丢了。
尤其更有几幅扇面,是他的心头肉,日日都要拿在手里赏玩的,如今也被人撕了去,随意扔在地上。
想他这样爱财的性子,眼见多年积蓄,一朝丧尽,岂不比剜了肉去还觉得痛些。
更当即便气得浑身打起摆子,脑门上青筋都跳起来。
眼前一黑,一声不吭,竟就这么昏死过去,只唬得东跨院里又一阵鸡飞狗跳。
...
二房那里,王夫人心中也一阵翻涌,只觉得阵阵地泛起酸水来。
她为了宝玉百般筹谋算计,除了叫宝玉得贾母疼爱,也还未见有什么成效,王晏却反倒莫名其妙的,先要得一座公府了。
她本就不大认可王晏这“王家人”的身份,只以为都不知道是隔了几辈子的骨血,不过是占着她王家的便宜罢了。
倘若换作是王子腾,甚或是王仁,那自然又是另一番想法。
况且见王晏上京所为,也并不曾在她跟前像族中后辈那样孝敬,就是平日里见了,也都跟外人似的。
更还记着王晏上回当着众人面,扇在宝玉面上那一巴掌,不知落了她多少颜面,自然也不乐见王晏白捡这样一桩大好处。
也道:
“倒不曾想东府竟赏给了晏哥儿,虽说是蓉哥儿自作自受,只怕却不是亲戚相处的道理。
也不知那孩子看不看得明白,不若我往金陵写一封信去,叫哥哥带句话,还是推拒了好。”
贾政却摇摇头,只叹气道:
“这也不必,总归是陛下旨意,岂是说推就能推得掉的,若是推拒,反而不美。
况且东府本就难保,落在晏哥儿手里,到底算是咱们自家人,岂不比叫旁人捡了去要好?”
王夫人听他这话,也暗自咬牙:
“我也是好意,不是说朝廷还叫老爷你帮他建那伯府来着?挑来挑去的,竟挑到东府里头去了。
我虽出身在王家,嫁给老爷这么些年,要论起来,在这贾家,倒比在王家的日子还久些。
总想着两家都好才是,这东府是老太太的心头肉,如今倒被我王家拿了去,也怕老太太那里嘴上不说,心里却有成见。”
贾政闻言,反倒愣了一愣,想起另一事来:
如今既将东府给了晏哥儿,那自然是不用再新造伯府了。
自己岂不是也不用再忙活了?
可怜自王晏封爵以来,为了这伯府一事,也不知叫他挨了上官多少训斥,见了多少冷脸,本也都有些熬不住了。
如今一朝解脱,浑身陡然松快起来。
一想到这一节,贾政一时间简直都有些开心起来了。
毕竟东府在不在的,他也还是干他工部的官儿。
况且西府里不也还安稳?虽说爵位降了两级,到底是还在琏儿身上,若有些能耐,说不得日后总还能再挣回来些。
只是丢了祖宗颜面,却也是没奈何的事情了...
因而反倒更是连连抚须点头,全拿二夫人的话做耳旁风,反而道:
“正好,晏哥儿也是你亲亲的外甥,与咱们也不算外人,等他搬来,正该时常走动,也别生疏了才是。”
王夫人也没料到贾政竟是这般想法,张了张嘴,到底不欲当着贾政的面显出那些嫉色来。
也只得讪讪地答应着,同贾政说了一声,转回自己房里,盘腿往蒲团上一坐,手里佛珠转得飞快,竟都显出些残影来...
第199章 晴雯:袭人是个哈巴儿
也确如忠顺王所料,王晏这里正得了一道圣旨,写得倒也冠冕堂皇,所谓:
“朕惟赏功酬庸,必隆其第;旌贤褒德,宜焕所居。
咨尔靖安伯王晏,忠亮存心,英毅出众,宣劳王事,夙夜勤虔。
朕尝委以心膂,倚为干城,信义既彰,勋猷日茂。
顷者,宁国府贾珍治家无法,贾蓉悖逆枭獍,罪干天常,已从重典。
其府邸虽曾籍没入官,然栋宇犹存,地望显赫。
朕念卿忠勤有素,宅第未称,特将宁国旧府赐卿,敕作靖安伯府。
尔其修葺惟宜,安居以励。自此门庭焕新,永荷恩光。
於戏!赐第所以示宠,居安不可忘危。尔尚益矢忠贞,肃清内外,毋负朕眷。钦哉。”
话说得是极漂亮的,乍看上去,以他“靖安伯”的爵位,特颁恩旨,越居公府宅邸,说出去也的确是一桩好恩典。
侯喜捧着圣旨,满面笑意地催促道:
“靖安伯,这可真是陛下隆恩,还不赶紧接旨?”
王晏面色沉静,伸手接过,众目睽睽之下,竟并不见有什么喜色,反倒长叹了一口气,眉宇间多有愁绪。
末了才一伸手,请这侯喜入内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