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
王晏也叹了口气,走近几步,将身上的狐裘披风解了下来,搭在可卿身上。
南边虽已春意渐暖,北地却还残留着几分寒凉。
待将披风给可卿系好,便已跪坐到可卿身旁,随手扯了一段白麻,往腰间束了一道。
以他如今的身份,虽与可卿相交,然而便哪怕是明媒正娶,也没有真给秦业披麻戴孝的道理,这番举动,已实在称得上是“纡尊降贵”了。
虽只在这院中,可卿心中也大感熨帖,轻声劝道:
“叔叔不必再如此,可卿实受不起的。”
王晏只哄道:
“你我之间,有什么受得起受不起的,我也只得在这园中尽一尽心意罢了,已是薄待了可卿。”
可卿便愈发红了眼眶。
父亲病死,她却仍只得躲在这小院里,不能去灵前尽孝,连父亲最后一面也见不得。
虽当初是为求一条活路,迫不得已,阴差阳错,才至此地步,念及秦业养育之恩,也仍叫可卿痛断肝肠。
也只见王晏这一番心意,才叫她稍稍好受一些。
就伏在王晏怀中哭泣一阵,才渐渐停了眼泪,仰面看着这副面孔,心中不知何等感激。
紧紧攥着王晏胸前的衣襟,哀道:
“父亲身死,我为人子女,不能在灵前伺候,已是不孝,如今父亲又回江南去,此后相隔千里,只怕连父亲安葬之所,也不可寻了。”
“老大人叶落归根,也是钟哥儿的孝心,倘若可卿实在思念,便在这院中设一灵位,时时祭拜便可。”
可卿本有此意,只是这原是极犯晦气的事,因而一直并不敢去提。
此时见王晏主动说起,岂有不愿意的,轻轻点头,心中愈发不知何等感激。
稍稍犹豫,便小声道:
“叔叔恩德,可卿无以为报...只是求叔叔可怜,可卿今儿实在服侍不得...
叔叔若乏了,不如叫宝珠瑞珠伺候着可好?”
王晏愣了一愣,有些好笑地将可卿拢了拢,他再是如何,也不至于这般急不可耐地,只摇摇头,好生劝说一阵。
可卿见他确无此意,只得作罢,伏在王晏胸前哀伤一阵,方才忍不住道:
“只是不知叔叔可有钟弟的消息?他既送父亲回扬州去,兴许该回祖宅的,只是那里我却不曾去过...”
纵是秦钟曾在她“葬礼”上胡来,但可卿到底是还活着,气恼一阵,终究十几年姐弟情分为重,如今自然早都消解了。
因而自听说秦钟扶灵南下,可卿便十分挂念,央求着王晏打探一番。
王晏也以为不过小事,自无不可的,便随口答应下来。
岂料等消息传来,却说秦钟没了踪影,只听得一些消息,说他似乎是发了疯。
这话当然是不好跟可卿去讲的,王晏也只得暂且瞒着:
“一时还没有什么确信,底下人兴许是不大用心,正好去亲自去瞧瞧,若见了他,说不得还能帮衬些。”
可卿诧异地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连忙拦道:
“叔叔切不可如此,可卿实担待不起了。
想钟弟也已成人,照料自身,怕也足够了,妾虽心头惦念,怎敢叫叔叔为此等小事,远涉千里?”
王晏只笑道:
“也不单是为这一桩,可卿不必推拒,只是顺带着罢了。
今日来原也是要跟你说的,我大抵不日就要奉旨南下,后头一时便不好再来了。
可卿还当善加照料自身,只当是为我,也切不可忧伤过度才是。”
可卿张了张嘴,到底不再拒绝,轻轻点一点头,千言万语,也只道了一句:
“叔叔此去,可卿别无旁的,只盼叔叔平安,千万小心。”
又在这里陪了可卿一阵,王晏便推门出去。
修文早等在院口,见他出来,便忙近前:
“宫里方才来人,正在府门前候着。”
王晏便轻轻点一点头:
“往山东去信,叫薛蝌便宜行事。”
...
“扬州急报,巡盐御史受刺伤重,你可听说了?”
“...臣略有耳闻。”
“哼,朕看此事不大寻常,昨夜里又将你那殿试的卷子瞧了瞧,倒与林卿所见大有相类之处。
若遣旁人去,未必能继林卿之志,朕有意叫你南下,你可有些把握?”
王晏躬身施礼:
“为图国事,臣自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只求一物,必令盐法事成!”
“...说。”
“臣别无所需,唯请一道调兵之权!”
景熙帝猛然眯起眼睛瞧他,冷声道:
“调兵容易,用兵却难,扬州不比别处,胡乱动兵,闹出乱子来,你可知道后果?”
王晏面色沉静,不为所动,沉声道:
“林大人遇刺,倘为扬州地方所行,谋杀制使,形同谋逆,故必要有破釜沉舟之决心。
既有此前事在先,臣即师出有名。
若得陛下允准,必能成事!”
“...朕只能准你三千。”
“...三千,足矣!”
...
“陛下,扬州乃财赋之地,准靖安伯动兵,这若一时不慎,这可...”
景熙帝转过头来,撇了夏守忠一眼,冷哼一声:
“国库年年吃紧,寅吃卯粮,林卿在扬州主持盐政,十年尚不能成,才叫朕处处束手束脚。
若盐法终不能成,迟早一样要出乱子!
林卿遇刺,国朝有此一失,朕心甚痛,如今只盼林卿吉人天相。
再怎么说,林卿有功于国,竟遭刺杀,简直无法无天,叫他去闹一闹也好。”
说着面色又沉了沉:
“只要盐法能成,纵是他一时年轻气盛,妄起干戈,惹出什么乱子来。
朕看在他的功劳上,保他一条性命就是了...
大明宫哪里可有什么动静?”
“今日一早,已有几封书信送出去,也往南边去了,是戴公公跟前的人手,可要拦着?”
景熙帝迟疑半晌,终究缓缓摇了摇头:
“...不可打草惊蛇。”
...
那头王晏已出宫去,也并不知晓身后皇帝究竟是何算盘。
或者即便猜到几分,也未必在意。
急匆匆寻回府中,与红玉交代一番,又另做了些安排。
便不顾几个俏婢依依不舍,趁着尚未入夜,城门未关,便领着亲兵出城。
打着钦差仪仗,浩浩荡荡,满城侧目,一路乘船南下。
另有一只信鸽,自山岭间扑腾出来,趁着没人注意,便越过关墙,落在济南府的一座小小院落之中。
稍等些时候,州府之内,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的工坊之中,便有许多不起眼的工人告了假,欲往南边去走亲戚,搭帮结伙的坐上了南下的客船。
周遭山林之中,“苟延残喘”下来的白莲余孽们,瞅着眼前带着半张面具的男子,神情诧异的相互看看,便也开始收拾行囊。
各自改头换面,将兵刃掩藏在车架里,带着些莫名的兴奋,四散如游鱼一般,散入到运河的水道中去,乘着粼粼波涛,往江南投去异样的一瞥。
自扬州吹来的暖风,撞在北地严寒的山岭间,到此打了个旋。
托起一只渐渐头角峥嵘,生着尖牙利爪,忍受贪婪,虎视眈眈的巨兽,振翅之间,便裹挟着天际轰然作响的风雷。
沿着大地上的长河,朝南方覆压席卷而去。
第222章 宝玉:我不要林妹妹回去!
黛玉手里握着一枚香囊,翻来覆去的瞧,皱着眉头,总有些不大满意。
紫鹃沏了碗燕窝放在一旁,瞧着自家姑娘这般愁眉苦脸的小模样,便忍不住笑道:
“姑娘快别瞧了,这香囊若叫我看着,已是再好不过的。
况且只要是姑娘绣的,便就是将鸳鸯绣成鸭子,晏二爷也必然是喜欢的,姑娘又何必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呢?”
黛玉小脸上便微微一热,轻轻瞪了这“口无遮拦”的丫头一眼:
“胡说什么?谁说是给他的?我不过绣着顽罢了。
这绣的就是鸭子,哪里有什么鸳鸯,鸳鸯还在老祖宗房里呢。
...你瞧瞧,这眼睛可是绣的小了一些?”
紫鹃便强忍着笑,接过来一瞧:
“我瞧着倒好,姑娘这两只五彩斑斓的鸭子,果真栩栩如生,这乍一看,可不就跟鸳鸯似的?”
黛玉只当是听不懂,见紫鹃说好,她便也觉得不错,笑盈盈的先收进匣子里。
“晴雯那丫头今儿还没来?”
紫鹃便摇摇头:
“许是有什么事呢,等晚些时候吧,姑娘先趁热尝尝,也别辜负了晏二爷的心意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