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马家一向与黄家交好,放在“江黄两党”里头,无疑是铁杆的黄家一系。
手里自然便也有黄家许多真正要命的罪证...
“那个贾琏,可有什么说法?”
黄仁泰哼了一声:
“梅家小子前头派人过来,只说请那贾琏吃了几回酒,就套出话来,说那个王晏对咱们并无敌意。
只不过是‘身负皇命,尽力而为’,若果真不成,自然也就罢了。”
说着便忍不住嗤笑道:
“这话也只合该骗得住像他那等蠢货,这等糊弄鬼的话,不说旁人,他也该问问他老子信不信!
我看这贾琏要么是大智如愚,在跟他装糊涂,要么就真个是一无所知的蠢货!”
黄知贺便忍不住皱眉摇头:
“毕竟是堂堂荣国府的长房嫡子,我却不信果真是个只会饮酒狎妓的废物,还是仍叫梅家与他结交着,迟早叫他露出马脚来!
此人毕竟与那王晏关系极近,其妻与王晏乃是一家长大,虽非一房所出,情同姐弟,非比寻常。”
黄仁泰气笑道:
“火烧眉毛的时候了,还盯着这贾琏有何用处?他难道能劝得动那王晏?连王家自己都没说动,岂不是铁了心的要跟咱们作对?”
说着便眼神发狠:
“我看不如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那祸事的了结了!只要没落个实据,大不了多洒些银子,不怕说不过去!”
黄全寿听他俩个说了半晌,才转过身来,呵呵笑道:
“了结?怎么了结?你以为现在还是林如海那个文人主事的时候,那样好办事?
咱们黄家以往在这扬州城里横行无忌,不过是因为这扬州城里的规矩,正是由咱们说了算。
不想如今倒干脆来了个不讲规矩的,反倒打了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看来果真是老了,压不住场面喽,叫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后生给整治得这样狼狈,连个门也出不去。”
黄仁泰见自己老子尚且还有心思感慨,忍不住气笑道:
“父亲既这般说,还是请另说个法子出来,不然难不成咱们只得束手等死?再扯那些没用的,咱们可也没多少闲工夫了!”
黄全寿寡淡地笑笑,将手中的鱼食整碗抛下,任由池中群鲤争夺,眼看着其中有一条最大的,生生撑破肚皮而死。
便忍不住叹了口气,意态显得有些萧索:
“既然太上皇那里已是靠不住,生死存亡的关头,也只得另投别家,想来太上皇也不怪罪。
终究大势难当,陛下铁了心要变盐法,咱们不大情愿,结果闹得如今马家都没了下场。
可到底咱们在盐业这行当里经营这么些年,好歹也该有些正经用处才是。
虽说咱们这点用处,陛下也未必看在眼里,可万一就有什么边边角角的,总能用得着咱们。
老夫素来是讲的和气生财,无奈有人咄咄逼人,也总得先动弹动弹,叫陛下知道才是。
省得是将咱们都当做什么碍事的灰尘,一并就给扫了去...”
黄仁泰面色一变,沉默片刻,便重重地一点头,急匆匆出去交代。
黄全寿看着他出去,面上那点笑意渐渐收敛起来,唤过黄知贺近前:
“马家那里,你去劝一劝,不要叫他们乱说话......”
......
马家一朝被抄,已搅动扬州不安。
而黄家如今作为盐商实际意义上的魁首,既自觉有破家灭门之难,激起反击之心,一声令下,推波助澜,两淮盐业当即应声而动。
盐场开始减产,盐工闹事罢工,盐船遭遇风浪,没入江底,连城中盐铺也都闭门歇业。
不单黄家,其余六家盐商,眼见王晏已拿马家开刀,也没有哪一个是真的傻子,再干等着被王晏打上门来的。
竟合起力来,跟着黄家一同使力,皆出门客,聚集家丁,冲击坊间栅栏。
更肆意打砸抢夺,扰乱民生,散播流言,无所顾忌。
毕竟无论如何,若果真逼得王晏退缩,朝廷忌惮,这种种手段,或是改换门庭,或是断腕求生,过后总还有辩解的余地。
若当下还不敢拼死一搏,却已是死到临头了。
城内各处江南大营的军士,果然并不敢强硬以对,大多退缩躲避,放任过去,王晏也并不强求。
城中一时果然流言大起,盐价一日数变,不过几个时辰,便已翻了两番。
且还不止如此,官面上的麻烦,也愈发变得明显起来。
扬州各处衙门,几乎没有不与黄家来往的。
连一直躲起来养伤的戴承嗣也重新冒头,公然领着人来到察院,寻到王晏跟前,苦口婆心的“劝诫”:
“伯爷手段太过激烈,扬州生民不安,民意鼎沸,伯爷不可不慎呐!”
王晏便义正言辞道:
“国库空虚,正因有马家等不义奸商,掠为民财,以为己用。
戴大人为扬州父母,得陛下重用,正该同本爵一同,纠察乱迹才是!
此番本爵能拿住马家,亦多赖戴大人配合出力,提前调走城中守军,方使消息不至走漏。
如此用心,实为朝廷忠臣,此番戴大人的功劳,本爵必当上承天听,想来陛下定有厚赏。”
戴承嗣当即变了脸色,拂袖而去。
...
扬州情势陡转直下。
知府公然与钦差闹翻,城中骚乱愈甚,盐价愈发高涨,已至百业动荡,粮米布帛民生之物,无不跟随变动。
连这些日子反被关在城外的守军,以及盐运使司盐捕营的巡盐官兵,也都日日聚在城门口闹事,意图强闯。
民间四起恐慌,怨声载道,街头巷尾,群议汹汹,皆言钦差王晏轻狂妄行,方使扬州生乱。
甚至已有“盐工百姓”啸聚鼓噪,堵到察院门口来骂街,意图冲击衙门。
虽很快便被驱逐,然而乱象已然丛生,扬州之繁荣景象,一日之内,已不复见。
稍晚些时候,更有暴民冲击扬州府狱,狱中守军不能遏阻,在押马氏族人大多罹难。
只是其家主马休宁,趁乱被人转移至察院羁所,反倒无事。
同日,马休宁举告黄全寿、黄仁泰等人言行僭越,城中纵火,杀人灭口,采生折割,盗用税银,毒害官员,密谋造反等事!
同日,蜀中井盐入淮,浩浩荡荡,船只绵延,不能穷尽,开始平抑盐价。
第236章 伏杀(上)
“那些川蛮子,就知道定是早都盯上盐业这门生意了!这回倒叫他们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现在四处坊市,都在卖那些井盐,一斤只卖二十文,盐价上不去了!”
“二十文?这岂不是私盐的价钱?”
“何止盐价,连米价、布价,现在全都在往下降!”
“呸!都是一帮见风使舵的东西!叫咱们的人也去买!他卖多少咱们就买多少!”
“这招行不通,早都试过了,还用你来说!他那里按户分售,不许你多买!就是咱们趁着他不注意买了些,九牛一毛罢了,你看看现在外头有多少船?!”
“反正做到这个份上了,干脆派人去,把那些船烧了!”
“我听说还有好些船,都停在瓜州渡,烧了跟前的有什么用?”
“那就连瓜洲渡的一并烧了!”
“那不是把那些川蛮子也得罪死了?”
“什么时候了,你还考虑这些?有什么得罪不得罪的!”
“我扬州盐商专垄盐业,这是太上皇定下的规矩!他私调蜀盐入淮,就是在光明正大的贩卖私盐!该找人上书弹劾他!”
“没等弹章递上去,人家现在就要找上门来了!
老太爷,您给拿个主意!您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
自马家被拿下,盐商唇亡齿寒,随着黄家一声令下,公开与钦差行辕作对,抬高盐价,扰乱民生。
然而不到两日,伴随蜀盐入淮,便复有安定之态。
而盐商若没了控制盐价、绑架民生之能,更无异于是被拔了牙的老虎。
如今虽说因撕破了脸,再不顾忌什么钦差严令,叫各家复有交通,然而眼下如此形势,也实在是从容不起来了。
各家争执不休,吵得一团乱。
黄全寿面色倒仍旧平淡,只是一向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稍稍显出几分潦草,面上的皱眉也更深了一些。
左右看看,忽然转过头来,瞧着江元,呵呵笑道:
“情势既已至此,贤侄,你是咱们扬州盐商的会首,可有什么打算...贤侄?”
江元方才一言不发,似乎还有些发愣,听见黄全寿来问了两声,才忙回过神来。
紧了紧手中折扇,犹豫一阵,方道:
“老太爷,我想着,纵然要革新盐法,兴许咱们从此是要没了专垄之权,可毕竟咱们几家才是这行当里的老人了...那靖安伯也未必就要对咱们斩尽杀绝。
如今蜀盐入淮,咱们已失了后手,再强争下去,怕是...怕是也没了好处。
何不再与靖安伯沟通一二,咱们几家这些年,要说银子,几辈子也花用不尽了,也未必就要鱼死网破...”
话音未落,黄仁泰已猛地瞪他一眼:
“糊涂!怪不得江家在你手里,真是一日不如一日!
到了这般田地,你竟还敢有这等想法?这岂不是任人宰割?
你也不看看你是什么德行?他若不许了那些川蛮子贩盐之利,人家岂肯这样帮他?
先是马家,如今再到我黄家,后头便是你们,谁能躲得过去?”
江元心中也猛然生起一股无名火来,呛道:
“马家下狱,不过才几日,如何就肯松了口?当日闯府狱的,究竟...”
然而话未说完,已被黄全寿摆手止住,咳嗽一声,环顾众人,笑道:
“想那小儿初来扬州之时,我等几家,还觉稳如泰山,以为林如海尚不能成事,何惧一小儿?
然而蜀中井盐,走水路下长江,过三峡,转运河,千里迢迢再运到扬州来,这必然早有谋算,岂能是一时起意?
再者蜀中盐井,因着咱们一贯打压,都有荒废,重新开掘,更非一日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