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扬州之前,本是与可卿提起,要来寻一番秦钟的去向。
即便并不曾十分用心,自来扬州,倒也的确打听过两回,只是实在也没见着人影,便连秦业墓前,都只有那老仆守着。
原本也只以为别是出了什么意外才好,毕竟这般世道,实在也难讲,况且扬州近来的确也不算太平。
不想如今倒突然听见消息了,眼神中也不禁有些诧异之色。
照着舆图上仔细对照一番,才算寻见了地方。
这不是都跑到舟山去了么?
那片地方岛屿星罗棋布,虽谈不上是蛮荒之所,现在也该确实还没什么太多人丁,的确可以称得上隐蔽。
而且离着海岸又近,只需收买当地驻守的千户所,采买补给也没太大难处。
难怪黄家把家底藏在那里,倒是会挑地方。
他前头便觉得从黄家搜出来的东西太单薄了些,实在也配不上黄家“第一盐商”的名声。
毕竟连后来其余几家抄出来的,也都不止这些数目。
又因早听林如海说起,黄家之利,恐不在海内。
故而才也有意将黄家嫡系灭了口,只道早晚也能寻见那个黄知贺,不想倒先叫秦钟给撞见了...
“他这怎么逃出来的?”
“也是他走运,黄家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五通神教勾搭起来了。
那片地方又有几处佛寺,偶尔争夺些地盘水源什么的,刚好打起来,才叫他捡了一条命回来。
只是伤得也不轻,跟一个尼姑一道坐船回来的,还带着许多孩子。
这个教派,说来也有些名声,却没什么大出息,连跟白莲教比都差得远了,只是一贯爱弄些巫蛊一类的门道,装神弄鬼的,糊弄些愚夫愚妇。
听说以前还曾有过拿生人祭祀之事,只是后来便叫官府给剿了,再没见什么动静,原来是躲出海去了。
我看黄全寿那个‘延年益寿’方子,怕就是这么来的!
五通神教得了黄家供奉,也省得再闹出什么动静来,便也能藏得安生。
哼,这倒是一拍即合。”
难道黄家那些门客那般忠心耿耿,敢情原来还另有来头...
王晏了然的点点头:
“...带秦钟来见我。”
“那可难了,他失血过多,船上又不好修养,正昏迷着呢。”
王晏稍顿了一顿,也只好暂且打消了这念头,便道:
“请张太医给他看看,不要落下什么病根...黄知贺确认死了?”
“该是死了,他本就伤重,按着那秦钟所说,又被他一头撞进火里头没爬出来,哪里还能活着。”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叫修文带人去一趟,将那个五通神教清缴了,孩子都送去山东教养。
舟山那片地方不错,经营的好,也有用处。
左右一事不烦二主,把黄家的家底拷问出来,就地也能用得上。”
修武忙答应下来,又想起来道:
“正还有另一桩事,今儿城里来了好些旨意。
除了林老爷这里,戴承嗣跟刘庄也得了旨意,也不出二爷所料,果然都各有门路,一并都只定了失察之责,夺职罢官便罢。
听说两家正收拾东西,打听着是要进京呢。”
王晏挑了挑眉头,好笑道:
“这莫不是还想着日后复官不成?
戴承嗣也罢了,有个司礼监里领头的舅舅,梅家那个女儿,看来在裕王府也颇有些分量啊。
看来这盐商背后之利,果然也有裕王府一份。”
又轻轻摇了摇头:
“这两个在扬州位高权重,皆历任多年,难保跟黄家还有什么勾连,舟山一事未必全无所知。
你安排人,等出了扬州,一并处理了吧。”
第242章 斩草除根
梅家大宅里头一阵喧哗,梅介汝领了圣旨,亲自将那宣旨的使者送出门去。
虽是戴罪之身,然而那使者在他跟前也并不倨傲,收了银票,客客气气的道了谢,压低声音道:
“梅大人不必客气,下官来时,长史大人专门叫下官带句话来,请梅大人尽快进京。
有殿下跟娘娘在,梅大人虽有一时挫折,复起之日也必不远。”
梅介汝面上便闪过一丝喜色,连连点头。
待那使者客气地拒绝了梅家的招待,先行离去。梅介汝依旧挺直了腰杆,虽被罢了官,也仍将那一身大红官袍穿在身上。
令其妻将财物都收拾了当,堆了满满二十大车,领着家小,当即便要出城北上。
夫妻俩坐在马车里头,梅家太太神色间还有些不舍,叹息道:
“都在扬州呆了十几年了,我都还以为这一辈子就在这儿了呢,如今突然要走,也不知道去京里能不能适应得下来。
你说这千里迢迢的,正儿身子骨又弱,舟车劳顿的,万一生了病可怎么得了?要不还是坐船吧,好歹安稳些。”
梅介汝神色不悦,冷哼一声,咬牙道:
“便是没有这桩事,等将来殿下登基,到那时,老夫加官进爵,不也一样要进京?
正儿就是让你给宠坏了!男儿家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坐着马车还能累死他不成?
不坐船,就从陆路上走!没听殿下说的,叫咱们尽快进京!
...那小儿虽扳倒了黄家,黄全寿那老狐狸也必有后手!
老夫我与他打交道这么些年,虽不知究竟何处,好歹也有个方向,这次进京,只需亲口将此事说给殿下知道,有殿下使力,料也并不难寻。
若真有所得,正又是一桩功劳!
如今却不必再留着扬州,与那小儿争这一时的长短!”
口气虽然强硬,然而归根结底,也不过是被王晏狠辣的手段给吓破了胆子。
如今盐商倒了,况且江家跟孙家更干脆投了过去,他在扬州做的那些好事自然是瞒不住的。
虽说仗着身后靠山,自觉王晏未必敢将他怎么样,心里也仍是不安,到底不敢再在扬州久留,得了这罢官的圣旨,反而还松了口气。
因而半点不愿耽搁,将丫鬟仆役当即遣散,只留了跟前近人,并多带家丁扈从,当日便要动身。
梅家太太见他拿定了主意,只好也不再去劝。
如此一路向北,又汇合了戴家一行,当夜在馆驿歇息一宿,次日里又因嫡子闹起脾气,耽搁半晌,等到日上三竿了,方才从馆驿里头出来。
及至高邮州前一道山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却突然从山林里蹦出二三十个土匪来。
个个气势凶悍,领头大汉面带刀疤,眼神狠厉,更添几分凶气。
将这一行人拦了,咧嘴笑了笑:
“此...此什么来着?”
身后一略微瘦高些的人影便凑上前来,小声道: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武爷昨儿才教的。”
“...算了,那前面的,这是要上哪儿去?爷们几个最近少了收成,想借几两银子花用,老爷们可舍得发些善心?”
护院们略作惊惶,连忙将车队停下,摆开阵势。
梅介汝从马车里头钻出来,一席大红官袍在山风中烈烈招展,显得气度不凡。
只是往前瞧了一眼,却当即一愣,那股子官威陡然散了许多,咬牙切齿道:
“白莲教?”
戴承嗣也正从轿子里头往外钻,只是才刚掀开轿帘,瞅着那人影,便惊慌地喊了一声,连忙又躲回去,生怕叫人瞧见,只觉得才长好的伤口又疼起来。
梅介汝此时也顾不得他,只得撑着架势,喝问一声:
“你们好大胆量!老夫与你们白莲教素来无冤无仇,何故拦下本官?究竟意欲何为?
本官尚有要事,不与你们耽搁,赶紧把路让开,回头有什么事,让你们教主来与老夫说!”
一众“白莲教徒”各自瞧瞧,齐齐嗤笑一声,那领头的汉子眼神一边打量这些护院,一边已缓已从腰间抽出刀来,笑道:
“朝廷命官?我看未必吧?
两位老爷如今不是都被罢官了?说来也不过就是个平头百姓,空口白话的就要见咱们‘教主’,只怕‘教主’也没那闲工夫。
况且老爷的官威再足,也耍不到咱们头上来,咱们要做什么,不是一早都跟老爷说了?
兄弟们如今都饿着肚子,今日少不得是要冒犯一回,只得请老爷看着乡里乡亲的份上,且发一回善心。
等回头咱们在教里,也给老爷立一座祠堂供奉香火,将来成了事,说不得也有老爷的位置。”
梅介汝听得对面这满嘴的北地口音,实在也不知道这所谓“乡里乡亲”是从何论起。
只是也仍被这话里的意思说得一惊,白莲教如今在大乾,那是一等一的反贼,梅介汝再是贪婪,也没想过要跟白莲教沆瀣一气的。
真要被白莲教立了祠堂,回头若传出去,梅家的九族还能保得住?
思来想去,到底不愿多生枝节,指望还是以息事宁人为好,便叫管家取了五千两银子去。
不想对面那伙人接了银子,只随手往怀里一揣,不肯让路,依旧只笑呵呵的将一行人拦着。
梅介汝久为高官,养尊处优,何曾受过此等屈辱,只觉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纵然一时忍气吞声,也难持久,眼看多半不能善了,终于忍不住勃然大怒:
“五千两犹不知足,尔等好大的胃口!”
对面大笑道:
“老爷这样多车驾,必是千金万金也有的,咱们这样多兄弟,五千两够干什么?还是要请老爷再发一发善心。
不如...五十万两如何?
不敢从老爷们口中抢食,只求老爷们指头缝里漏些出来赏了,也不必太多,若有这五十万两,咱们非但让路,再不敢拦着。
老爷若情愿信得过咱们,便叫咱们干脆一路护着老爷们上京,也能使得,岂不是一笔好买卖?”
梅介汝听得都忍不住冷笑起来,以梅、戴两家之家财,别说五十万两,就是再多翻一番,也能拿得出来。
只是这样大一笔数目,岂肯就这样交出来?
况且他也见过这帮人上回行刺戴承嗣,只觉也不过如此,不过是占了些未及防备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