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拐那年不过才四五岁，对自己原先的身世几乎都已忘却了，虽是这些日子竭力回想，也不过唤起一点微弱的印象。
可眼看封氏哭得伤心，大抵这世上确有母女连心，香菱也似渐渐感觉到了什么。
嘴唇颤抖着，惶急的又扭过头去看王晏，见自家爷就在自己身后，依旧微笑的看着自己，香菱忽然也流下眼泪来，有些生涩的开口唤了一声：
“娘......娘！”
第262章 晴雯有教化之功
这一句“娘”唤出来，更叫封氏不能自已。
她这些年也熬垮了身子骨，如此大悲大喜之下，几乎要站立不住，紧紧搂着香菱，似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去。
母女二人久别重逢，情真意切，相顾落泪，连一旁围观的晴雯红玉等人也一阵唏嘘，别过头去不忍再看，再不怀疑封氏真假了。
母女俩哭了好一阵子，众人也都不去打扰，任由她二人发泄情绪，互诉衷肠。
终究封氏心里还存着一分警醒，晓得这是在贵人家里，担心惹人厌烦，才强忍着心中翻涌的悲喜。
略微放开香菱，又拉着她跪在地上，也不待人拦阻，已连连给王晏磕了几个头：
“民妇多谢大人关照小女之恩！实无以为报，愿一辈子给大人当牛做马，报答伯爷恩德...”
王晏连忙将封氏拉起来，和声道：
“老夫人快快请起，实不必如此，香菱来我身边，实是缘分。
况且平日也多是香菱在我身边受累照顾，我实离她不得，也再不要谈什么恩德一类的话。”
封氏听着这话，便略微低了低头。
她方才从重逢的喜悦中略微醒转过来，便又想起如今香菱的身份来。
自己的心头肉，如今为人奴婢，这怎能不叫封氏心痛。
她既为人母，如何能不去考虑，当即便想着无论如何，好歹也得先寻个法子，叫香菱脱了奴籍。
哪怕就是果真还要入府，好歹也是个有身份的姨娘，总比一个丫鬟来得体面。
若王晏果真肯放人，她便是真进府去给王晏当牛做马，哪怕将自己生生累死，她都甘愿。
可如今王晏这话一说，地位差的太大，这件事便不能再提了，也只得先压在心里，只将些感激涕零的话拿在嘴上说。
王晏应了两句，知道这母女俩有许多话要说，便道：
“老夫人今日与香菱重逢，实是大喜，倒不必在这里与我们客套了，香菱，快带你母亲去后头瞧瞧，好好说说话。”
香菱赶忙应了一声，拉着母亲先往后头自己屋子里去。
香菱前脚才走，后脚黛玉也领着紫鹃雪雁过来，瞧了一圈，诧异道：
“不是说香菱的母亲找到了？人呢？怎么没见？”
王晏便说已回了香菱屋子，黛玉自然也不去打扰，只向王晏将此事细细问了。
待听说了香菱原本也是闺阁小姐出身，不免也唏嘘几句：
“这可真是幸事，竟果真能找到，虽前头吃了些苦，到底在你身边，如今也是得了依靠。
况且又能与母亲团聚，也不知是何等的福气。”
黛玉说着这话，也略微有些感伤，王晏连忙哄了几句，黛玉又问起动身一事：
“你可还有什么事？爹爹正要来问，咱们何时动身？”
王晏遂笑道：
“本就是来姑苏游玩，哪里有什么事？最大的事便是与伯父他老人家求亲，如今也已了了，不日便可动身。”
黛玉见他总这样“厚脸皮”，害羞得觑他一眼，担心他又要“口不择言”，不敢再多留，连忙又转身回去收拾行李去了。
那头香菱领着母亲回屋，正一块儿说话，又从柜子里掏出许多金银首饰，还有些绸缎布匹，一股脑地都要塞给封氏。
“这些都是爷赏给我的，这些银子我都没用，一直攒着，娘快收着。
还有这镯子，发钗，还有好多绸缎，回头我再求一求晴雯，让她也给娘做一身好衣裳！”
封氏打眼略瞧了瞧，零零碎碎的倒也有四五十两，两匹苏绣绸缎，还有几枚首饰珍珠。
又见香菱如今气色甚好，钗裙首饰，无不精致上等，比她自己昔日之时都来得讲究，略微放下心来，晓得女儿得宠一事并非虚言。
自打香菱被人拐走，封氏也不知将香菱的际遇想过多少回数，时常午夜梦醒，担忧得夜不能寐。
如今这番情形，实则也已经是她设想过的最好的几种情形之一了。
倒也还不将这些许财物放在心上，随意整理着放到一边，拉着香菱坐下：
“英莲......”
方一开口，便见香菱一怔，犹豫着打断道：
“娘还是叫我香菱吧，我如今不叫英莲了。
我到爷的身边的时候，就是叫着香菱的名字，要是再改回英莲，爷要不习惯的。”
封氏张了张口，一时无言，手上紧了紧。
虽舍不得那名字，此时也不愿意与女儿起什么争执，到底也只得由着香菱的意改口道：
“香菱，你跟娘说说，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
香菱闻言，却只将自己到了王晏身边之后的事情拿来说：
“爷对我可好，从来也没有对我发过脾气，更不曾打我骂我，还总是赏我许多东西，我也用不完。
便是因我脑子笨，有时候办差了事，或者闯了什么祸的，爷也从来不跟我计较，总是娇纵我。
还有晴雯，红玉，她们都很好，林姑娘也好。”
似乎在香菱口中，这天下间已尽是好人了，每每提起王晏，面上便挂着幸福的神采。
封氏看在眼里，心中微微一叹，也再不想着要带香菱走这一回事。
然而等再问起之前的事情，香菱便笑着摇摇头道：
“娘别问了，我都记不得了。”
封氏便心中一酸，又如何能不知，这必是吃了太多的苦，叫香菱如今连想也不肯再去想的。
搂着香菱流泪道：
“是娘对不起你，娘没有照顾好你。娘往后就在你身边，再不叫你受委屈了！”
香菱也笑着抱住母亲，轻声道：
“我在爷身边，再没有委屈的时候。
前些天爷还带我出去逛街散心，正好逛到十里街，找到咱们家里，也是爷说要帮我找到娘亲的。”
封氏这才晓得香菱竟已回过十里街了，等听说香菱拒绝了把宅子要回来的事，封氏便也叹了口气，点点头道：
“那宅子没了就没了，改做养济堂，也是积德的事情。
娘如今见了你，早也知足了，只是却还有一事放心不下。
儿啊，你可有什么打算？难不成你就一直在那位大人身边，当一个丫鬟？”
香菱微微一怔，神色有些紧张道：
“娘！我不走的！我不想离开爷！
便是爷不喜欢我了，要撵我走，我便离得远远的，不去碍他的眼，可我也还要跟着他！”
封氏见此，连忙哄道：
“好好好，娘没说要带你走，只是...只是做丫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封氏早一眼看穿香菱已非完璧。
女儿走丢这么多年，虽觉得心疼，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了，只好在如今尚还得宠，正该趁此时机做些计较：
“伯爷可曾许了你什么？便是做个妾室，入了官府牒呈，也算有所倚仗。”
香菱却并不在乎这些，笑着摇摇头道：
“娘不必担心，爷不是薄情的人，若果真能在爷身边做一辈子丫鬟，就是香菱的福分。”
封氏见香菱如今一心都在那位靖安伯身上，三句话不离她口中那位“爷”，也只得暂且不去多说什么。
只想着好歹寻回了女儿，往后只管她去哪里，自己就去哪里，再不叫女儿孤苦一人，也就是了。
“既然你喜欢那位伯爷，打定主意要跟着他，娘也不劝你了，娘以后就守着你，你去哪里，娘就去哪里。”
香菱神色一喜，赶忙道：
“那我去求爷，带娘一块儿回京去，爷疼我，一定会答应的，这些东西，娘都替我收着吧。”
封氏也笑着点点头道：
“好好，那娘也替你攒着，这都是你的体己，将来等你有了名分，正好做你的嫁妆。”
香菱神色一羞，有些诧异道：
“娘这说得什么，这都是给娘花用的，我在爷身边，再不曾有过什么短少，这些只是爷在江南这段日子赏的，我在京里还有好些呢。”
说着便出了门，急急忙忙去寻王晏说情去了。
封氏这才真正有些诧异起来，估算了一下这些东西的价值，对女儿的宠的程度又抬高了许多，神色间也有些欣喜了。
...
“爷要带香菱母亲回京，如何安置，爷可有什么交代？”
红玉满头香汗，气喘吁吁，满足的叹了口气，便将自家爷的胳膊抱在怀里，脑袋趴在王晏胸口，听着心跳声，开口问道。
王晏见她后背没有盖好，又才出了汗，却怕她着了凉。
便将另一只胳膊从她身上环过去，替她盖严实，口中回道：
“随意寻个清闲些的活计便可，你一向与香菱亲近，看着安置就是了，只叫她好生休养着，能多活几年，便是香菱的福气。”
红玉感受着王晏的关怀，嘴角无声地笑了笑，拿头顶在王晏下巴蹭了蹭。
她原本也是个利落性子，可如今在自家爷跟前，却也渐渐显得如香菱一般贪恋痴缠了。
略微思量一番，便道：
“那不然就叫她打理花草吧，说来人是已经够用的，不过这活轻省，她若愿意闲着，也没人去说她，她若想做些事来报答，也不怕她把自己累着，爷觉得可妥当？”
王晏见其已想得周到，自然没有不满意的，点头应了下来。
待等说完了这事，红玉又絮叨几句旁的，又告起晴雯的“刁状”来。
“爷带她去了一趟十里街，可算叫她见着世面了，她自己不好再去，叫来闹我，叫我吩咐人采买各式花样，只怕我不嫌麻烦...”
王晏对此自然不去多管的，不过含糊一通罢了。
红玉原本也不指望王晏真将晴雯喊来教训一通，不过是故意想着亲近，专寻了些“家长里短”的小话来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