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副印
“晏哥儿回来了!”
王晏到底在这府上养了十余年,虽已有一段日子不曾回返,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也仍旧熟悉的很。
待去到正房,未及言语,太太张氏已迎了两步,状极亲近,先一把将他手臂拉着,亲自引他入内。
口中还不断“埋怨”道:
“你这孩子,一走两三年的,平日里竟连一封信也没有,岂不叫我跟老爷惦记?
就是平日里头再忙,可果真就到了这地步?这次难得回来,还是要多住些日子才是。”
王晏随她入内,果然见王子升已然在座。
身为王家家主,王晏如今正经的长辈,身上又还挂着二品的虚衔荣休在家,比如今的林如海都还高些,自然是没有出迎的道理,故只在家中等候罢了。
然而此时见王晏入内,竟也站起身来,面带笑意,招了招手:
“快过来坐,你不知道,太太早几日就打听着你何日回金陵,今日一早,又亲自过问,专叫人采买了些你爱吃的,也不该辜负了才是。”
王晏虽见他二人一唱一和的,亦赶忙拱手致谢,谦辞道:
“都是自家里头,怎敢叫老爷太太这般费心,岂不折煞侄儿了。”
张氏便故意怪道:
“老爷说这些做什么,晏哥儿是自家孩子,又不是外人。”
便先忙按着叫王晏入座,她自己也在另一侧坐了。
王晏四下瞧瞧,却笑道:
“怎的不见大兄?”
张氏便一摆手:
“不去管他,琏儿那孩子,早几日不是已先到了,仁儿这些日子都跟他在一块吃酒的。
本来要是叫他一块儿等你回来,一时间实在也不知道上哪儿寻去,也只得先罢了,回头再见罢。
你那院子,我叫人重新收拾了,你这久不回来一趟,秋草也被你放出去,院子里就少了个主事的,东西都落了灰,索性都给你换了新的,回头你去看看,可还合你的心意。
床单被褥,我都亲自挑过,晓得你这趟差事辛苦,如今既了了差事,在家多歇几日,陛下想来也不怪罪。”
王晏正作势举杯饮酒,闻言又把杯子放下,笑着辞道:
“实不敢劳动太太,晏方才还未进城,已受了薛家的请,邀去他家别苑里头暂住,想着薛家也不是外人,实在推脱不得,也只得应了。”
张氏愣了一下,便诧异道:
“你这回了金陵,怎么不回自家里来住?这说出去未免也不像话,还是快搬回来才是。”
王晏便也一脸无奈的摇摇头:
“哪里是我不想回来,只是我这一趟,本也是路过金陵,陛下旨意催促甚急,多不过几日工夫,休整一番又得动身。
叫侄儿来看,这样搬来搬去的,也实在麻烦,不如且罢了,又何必搅得家里不得安生,倒不如就在薛家别苑里头清净。
不然等回头走了,又得收拾一通,岂不白白害得太太辛苦。
况且林大人也住在那里,晚辈也好时时请教。”
张氏闻言,已忍不住皱起眉头来,似有些不满,正待还要再劝,王子升已先抬手打断。
“罢了,他既已安置下了,都是这样大的人了,也随他去。”
又转向王晏:
“听闻林如海早前伤重,险些丢了性命,林家在官场大有交情,你在他跟前孝敬着也好。
两家如今既然有亲,改日我也当去探望一番。
听说你前些日子在扬州还遭了行刺?可有什么要紧?”
王晏与黛玉定亲一事,王子升如今自然也已得知了。
对于王晏此番“擅作主张”,王子升虽本也无余力从中作梗,不然得罪了林如海不说,就是借着宗族的名头,也免不得与王晏两败俱伤。
因而此时竟也干脆默认下来,并不言王晏有什么不是之处。
至于当年他欲替王晏往甄家求亲一事,如今时移世易,自然提也不去提了。
王晏也早猜得王子升这一番态度,也不去说婚事上的事情,含糊过去便罢,只忙道:
“连累老爷操心,倒没什么大碍,不过是些皮外伤罢了。
虽有些歹人狗急跳墙,侄儿也已处置妥当,必无什么祸患牵连家里,老爷可以放心。”
王子升闻言,却摇摇头:
“那倒也不怕这个,我王家虽不比盐商豪富,在金陵也有百年的声望了,靠着乡人抬举,在金陵也还说得上话,要真敢有什么人来报复,我自有手段处置,倒不必叫你分心。
只是你往扬州去办差,说来也就在家门口的,既有许多凶险,如何不叫人往家里带个话来。
你若在京里,这相隔千里的,家里力有未逮,帮不上忙也就罢了,在这金陵周边,却还能帮衬你几分。
若不是凤丫头叫人带了口信回来,说琏儿那孩子在扬州遭了匪,我竟不知扬州都已乱成那般德行,还只当你一应顺遂。”
王晏只笑道:
“侄儿本也有意请家里帮衬,只是既为公差,陛下又下了旨意,准我调用江南大营的兵马,想着也绰绰有余了,因而才不必惊动家里,倒不是有什么外道的。”
王子升却道: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如今也是勋贵,牵连众多,到底非同以往。
若是早言,自家里多带些人去,场面上摆得足了,那些人也未必就有胆子生这一回的乱,岂不白白的害你遭这一回的险。
你如今也已显达,我也不能再教你什么好坏的,只是往后再有此类,还当三思而后行才是。”
说着又不免显得有些责备道:
“况且我看你彼时既已大有胜算,又何必行那等酷烈之举,岂不是徒害了名声。”
王晏也只得拱手,以示受教。
好在王子升倒也并不多说,只待用过这一席饭,又叙过一阵家常,见王晏正待出门,才又把他叫住,叫人取了一枚印信来:
“你如何既入了陛下的眼,日后只怕也免不得四处办差。
我细细想来,你此行扬州,家里未足帮衬,多半也是因你以往只顾着念书,对家事倒不上心,临事才有些号令不便的缘故。
这枚副印你且带着,日后走到哪里,有这印鉴为证,也好方便你调用人手。
如此既不麻烦,也省得万一再出了似扬州这般的事情。”
王晏这下才真正有几分吃惊,眼中微露异色,稍作犹豫,便也将那印信接在手里,弯腰拱手谢道:
“多谢老爷美意,侄儿醒得了。”
王子升便也点点头,竟也不多交代什么,更不曾提什么要求,便任他离去。
待得下人回禀,言王晏已然出府,王子升夫妇方才回房。
张氏才皱眉,显出几分犹豫道:
“这孩子回来,也不肯到家里来住,只怕心里未必当咱们是一家呢,老爷这就将家底子拿出来给他,岂不是...”
王子升坐回案后,叫下人撤去这一桌还未怎么去动的酒菜,才瞪了自家夫人一眼,摇了摇头:
“是不是一家,也不是他说了能算的。
他如今显名,叫人说起,不也是为咱们王家面上添光?”
张氏忙道: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这道理我自然理会的,又不往外头去说。
只是你那妹子不也写信回来,说这孩子许多不好,还叫咱们约束管教的。
再说他如今将那宁国府拢在手里,咱们王家跟贾家几辈子的老亲了,虽说是碍不过旨意,只是连这样大的事情,都不见他回信来解释两句...
况且连跟林家定亲这样大的事情,也不跟咱们说,自己就做了主,老爷也该多想想才是。”
王子升却依旧神色平淡,只轻轻笑了两声:
“她那里的话,你只看看就罢了,那虽是我亲妹子,性情如何,我也不必做什么遮掩,一贯便是个眼界窄的,她有什么话,你听听也就罢了。
至于贾家那边,更不要你操心,凤丫头不是说了,老太太并没有怪罪的意思,那到底是个明白人,虽上了年纪,也还灵醒得很呢。
至于他那亲事,纵然是瞒着我们去办,到底还是在我王家宗祠名下,不然林如海也不能允许,随他去罢。”
张氏也只得讪讪地道:
“就是凤丫头这般去说,我是想着,白白丢了一半的家业,大抵世人也没有这样大度的...
况且甄家那头...”
王子升则斜她一眼:
“当年本就是甄家悔婚在先,如今又有什么好说的,甄应嘉就是真有什么话,也不必理会,总不至于跟咱们家撕破了脸。”
张氏闻言,也只好点点头,只道日后是不好再跟甄家太太一块儿吃茶罢了。却才真正说起早都惦记着的事情来:
“那他回头要是问起三房里的事情,还有这些年里三房那些家产...”
王子升面色一顿,不知不觉地眯起眼睛,盯着张氏沉声道:
“那些事情能不能说,难道还用我告诉你?
我前头放他上京,便是为了试一试京里的意思,原以为就算不被罗织下狱,多半也是要坐冷板凳的。
如今看来,陛下肯对他列爵封赏,大有重用之意,看来当年我一番作为,到底还有些用处。”
王子升长长的叹了口气,眼中略闪过几分痛惜之色,复又隐没下去:
“倘若陛下果真对我王家释疑,他既有这样的能耐,倒是十分难得,也正好借这孩子的手,就此托着咱们王家更上一层楼。”
说着又顿了顿,冷声道:
“你切不要坏了我的事情,不然别怪我不饶你。
...况且他既接了这枚副印,日后真动用起家里的人手,我这里自然便能得信。
他在金陵,我尚且看得住他,如今隔着千里,也省得他将我王家抛开,暗地里做什么手脚,再瞒得我一无所知......”
见张氏只会点头,王子升本欲作罢,却又无端生出一股无名火来,忍不住指着张氏骂道:
“说来还不是怪你,一味放纵仁儿那个孽障!叫他只整日里吃酒作乐,再不能成器,不然我又何需倚仗别个?
赶紧把他给我找来!省得他回头撞见,又无端的生出事来!”
第267章 王二爷道破雨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