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晏便摆手笑道:
“这就罢了,妹妹有此一议,说不得也叫我画技还能再精湛些,却是我沾了妹妹的好福气。”
黛玉只轻轻摇头,坐在那里,神色思念,稍作思量,便开始口述样貌。
王晏细细听着,不时挥毫画上两笔。
只是似这般去画,到底不比先前容易,半个时辰过去,也只勉强勾勒出一个大概的形影出来。
身量高挑,清雅纤柔。
虽只如此,也足叫黛玉险些泣不成声,更再不能继续往下诉说。
只将头埋着,瘦削的肩膀一阵阵颤抖,显出十分的娇弱可怜。
王晏见此,便也收了笔墨,稍一犹豫,也近前两步,轻声安抚道:
“我为妹妹作此画,是欲稍解妹妹思亲之苦,倘若反叫妹妹沉湎其中,哭坏了身子,却是我的不是了。”
三春站在一旁,虽起初稍有不解,此时又哪里不知,黛玉所求的,分明是其亡母一张画像罢了。
探春还罢了,迎惜二春看着,却也不免心有戚戚。
有心效仿一二,只是一则自以为身无长物,不能报答。
二则,也实在都已想不起来了。
黛玉就在这书房里低声哭泣一阵,过了好一会儿,才将泪拭尽,抬起头来。
又自觉方才太过失态,微微有些羞赧。
再细细看着那画,继而转向王晏,忽然便展颜一笑,似乎添了许多亲近。
梨涡浅漾,如花初胎。
连眼神也更清亮了些,却叫人也随着心头一暖。
便听黛玉轻叹一声,眨眨眼睛,有些促狭地笑道:
“晏二哥教训的是,黛玉也只此一回,往后可再不敢了。
不然若叫二哥恼了,不肯帮我,岂不是大大的不妙?”
王晏见她还能开得起玩笑来,也放心几分,点点头,故意沉声道:
“妹妹此言正是,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就此说定,可再改不得了,若见妹妹再哭,定要罚酒三杯。”
黛玉知他好心,虽故意做的玩笑话,也不由得心中生出一股暖意来,面上微微一红,扭过头去,轻啐一声:
“呸!我原也不是什么大丈夫,岂不闻‘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只怕二哥嫌我的日子,都还在后头呢。”
王晏便仰头笑道:
“虽是圣人有这般说法,我却不曾体会,倘妹妹不嫌弃,只好请妹妹日后慢慢悉心教我了。”
黛玉说完,本已暗暗觉得不妥,再听他这般作答,心头更是没来由有些古怪,不敢再接这话。
又盼着能早日将这画作完,正要接着往下去描述,忽听得门口有人喊了一声:
“正想寻你们顽,怎么你们都在这?”
众人忙一齐扭头去瞧,却见是宝玉。
探春奇道:
“宝二哥如何这会子便来了?今日不去学里?”
宝玉便笑道:
“昨夜里觉得疲乏,今早起得又迟,便去寻老祖宗说了,且在家歇息几日再去,也不妨事。”
探春便忙问道:
“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不如叫个大夫瞧瞧。”
宝玉却连连摇头,又一眼便瞧见黛玉眼眶泛红,分明是才哭过,再顾不得与探春多说,当时便急问道:
“这是怎么的,好端端的,林妹妹怎么哭了?”
黛玉方才流泪,却不是因受了什么委屈,反是因心中思亲之情一时抒发之故。
如今哭罢了,却自觉反比才来时更轻松些。
只是这是她自己心里的事,也并不欲叫宝玉知道,只笑道:
“哪里就是我哭了,不过是刚才吹了阵风,迷了眼睛罢了。”
宝玉便纳罕道:
“我这一路过来,也并不见有什么风?莫非这风单朝这晏二哥这院子里头来?妹妹千万别着了风寒才好!”
黛玉虽知他是好心,只是见他当着王晏的面这般说,自己也实在不欲搭理。
又情知被宝玉搅了这一通,天色且已见晚,今日那幅画定是画不成了。
心中微微叹息一声,也恐惹人非议,只好起身,同三春道:
“这也不早了,今日叨扰晏二哥也久了,不如咱们且回吧,改日寻了空再来。”
三春便也忙都起身,虽各自有些不舍,只是见黛玉这般说,也不好独自强留,便都与王晏作别。
独宝玉隐隐失落,又有些奇怪道:
“才寻了你们一天,怎么我才来,你们反倒要走了?”
探春遂笑道:
“你自己说起的迟了,怎么还怪我们?”
宝玉闻言,便不知该怎么说,只好挠头讪笑。
第38章 王二爷稍得倾心
几人既要告辞而去,王晏也起身相送。
三春自走在前头嬉笑说话,宝玉也凑合在里头,时不时插上一句。
王晏与黛玉两人,却似有意无意地脚步慢了些,并行落在后头。
待至院门,黛玉偏着头笑道:
“左右不到一两百步,晏二哥也不必送了,再往前头去,只怕等回头晏二哥回转,咱们可不是还得再送一送你?”
王晏便笑一笑,抬头望望天色,却从怀中取出一物来,低声道:
“将至腊月,早晚天寒,又闻妹妹体弱,北地寒冷,更非扬州能比。
这物件原是我在金陵时凑巧所得,妹妹早晚出门带着,切不可着了风寒。”
黛玉低头一瞧,却是一件暖手筒,通体雪白,全不见一丝杂色,竟是取兔绒织就,看着便极暖和,也不知是花了匠人多少心血。
如今虽还没有到下雪的天气,可寒意也的确渐渐的起来了。
她自然也不缺取暖用的手炉,黛玉却只是静静立着,抿着嘴唇,过了一瞬,便伸出手来接过,竟并不出言拒绝。
只是仰起头来,眸中流光点点,看着王晏的眼睛笑道:
“既如此,我可真收下了,晏二哥可心疼?”
王晏瞧着她这双会说话的眼睛,也微微俯身低头,笑回道:
“倘若妹妹不收,却着了风寒,那才是我心疼的时候。”
黛玉便忙低下头来,似微微红了脸,不再同他说话,只稍稍又行一礼。
宝玉随三春走了一阵,忽觉不见黛玉,忙扭头去瞧,却正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不免脚下一顿,险些跌了一跤。
正急忙要往回走,却见黛玉方辞了那人,正往这边来,才立在原处。
等黛玉走近,还要同她说话,黛玉却只笑着看他一眼,奇道:
“宝二哥不走,站在这做什么?”
说罢便连忙去追三春,却叫宝玉将话都堵在嘴里。
有心再问几句,只觉心头烦躁,到底说不出口来。
等黛玉回了住处,宝玉仍一路跟着,几番张口欲言,却总见黛玉似有心事,便被忽略过去。
饶是如此,他也不肯就这般走了,只是黛玉方才在王晏那处哭了一阵,虽已缓了过来,到底有些疲乏。
又思及袭人先前所言,实在无意与宝玉牵扯,便只推辞说累了。
宝玉一听,也只得作罢,一步三回头似的,才回了自己那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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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正歪在榻上歇着,两手插在手筒里,定定地抱在胸前,目光飘忽,一时也不知在想什么。
紫鹃只道自家姑娘不过是去还礼,没几步路,又是跟几位姑娘一道,这才没有跟着。
不想一去竟就两个时辰,反倒还带回件新的来,更觉得稀奇。
她虽与黛玉相处不久,却也渐渐明白黛玉的性子,内里最是自尊要强的,哪里就能平白受外人礼物?
宝玉在时,她还不好多问,此时才捧了碗燕窝来,凑到跟前,故作苦恼,小意试探起来:
“这可麻烦,好不容易才翻出一件合适的还了去,下一回还什么,姑娘可有数?”
黛玉却不知听明白几分,只是白她一眼,才将那手筒放下,就放在床头箱子里:
“难道有人来催你?我还不急,你倒替我先急上了不是?”
又知紫鹃是好心,怕说得重了,也还找补道:
“你先替我挑两样出来,叫我瞧瞧,果真有合适的也说不准。”
紫鹃知黛玉敏锐,听着这话,也不敢再多问,只在心里头悄悄起了嘀咕,却也并不同任何人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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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又近半月。
王晏在京中这两处产业,一番重新修缮,又因前番已从金陵拨了些老成人手先行,此时又新募了些,训练月余,总算妥当。
遂定下吉日,挂好牌匾,便约了贾琏,也将宝玉捎带着,定了开张那日,同去坐坐。
两人自然都一同应允,许诺招呼亲朋同去,不用多提。
又专叫人立下契书,将那酒楼一成份子,写明了交割给凤姐,便算填了那五百两的账。
凤姐儿既将那钱送出去,其实原也没预备着要讨还,只是却不想王晏这般郑重其事的。
因想着前番贾琏说起,王晏这回生意不过是图个乐子,并不真有什么大不了的营生。
况且念及这“小混蛋”上回偷偷做的好事,也还没来得及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