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管家夫妇闻言一愣,瞧了眼王晏,面上略有些为难之色。
连王晏也有些诧异的地扬了扬眉头。
怪不得贾琏一力拉扯他往祖宅来,感情这是拉他镇场子来了。
这金陵祖宅里,虽说还有些旁支,但事实上能做主的,也还真就是金氏这夫妻俩。
然而若果真出了什么岔子,任是平日里再体面,奴才就是奴才,自然也还是他们来背锅的。
金家夫妻俩自是不情愿,若只贾琏一人,这夫妻俩与贾琏一贯相熟的,纵有什么纰漏,便是看着鸳鸯的面子上,舍些好处也就是了。
可若当着王晏的面,再要说什么贿赂的话,岂不是贻笑大方?
贾琏心头也苦。
你道他愿意干这事?
若在平日里,便是果真要查,他只管私下里来,金管家一向晓事,自然有一笔银子奉上。
他再随意挑个一两样无足轻重的纰漏,看在鸳鸯的面子上放过,那便是里子面子都有了,还能落个鸳鸯的人情。
可如今眼看着要回京了,贾琏玩乐了这一阵,临了到底想起“正事”来:
他老子可是摆明了要他带银子回去的!
原是奔着林家的家产去,如今自然是没指望了,况且贾琏自己也不乐意做这等类似于吃绝户的事情。
虽说是事出有因,可若就这么空着手回去,他老子的性子,贾琏自然再清楚不过的,一向是银子比儿子都还亲近些的,那还能叫他有个好?
贾赦如今虽是瘫了,可到底还不糊涂,况且再怎么样的,父子就是父子。
便不能真拿他如何,只责骂一通,叫他在院子里头跪上半日,那也够难熬的。
他又没能耐挣外头的银子,那没辙,只能奔着自家里头想法子了。
因是想起他老子这些年对金陵这边的出息十分不满,才起了这个主意。
贾琏纵是再不情愿得罪人,也没有叫自己受责,反替下人们兜着的道理。
况且贾家的管事下人豪富,贾琏也并非全不知情的。
这才想着此番只管挑出两样说得过去的错处,叫金陵这边下人们割点肉,他拿回去,糊弄一番,也算勉强交差了。
以他想着,今儿要不带着王晏过来,只他自己,若硬着心思要查,那就算是把鸳鸯得罪死了。
可若叫王晏来帮忙,以他靖安伯的地位,便是将金家给掀了,那也屁事没有,便是贾母听说了,也都得当做压根儿没这回事。
有他挡在前头,贾琏在鸳鸯跟前含糊一通,也有个说法。
他这点鬼心思,王晏自然一眼看穿。
只是一则这对他而言到底不算什么大事,不过是要借借他的威风。
再则终究贾琏待他还算亲善,他倒也不好这就拂袖而去,索性便坐在那里不吭声,由得贾琏狐假虎威罢了。
两人祈求地看了贾琏两眼,不见他松口,再是不情愿,也只得去取了账本来。
贾琏接过来瞧了两眼,只是他虽是世家子弟,要说看账本,只怕还比不得他媳妇王熙凤的。
瞧得云里雾里,也只得舔着脸对王晏求助道:
“这账目未免太多,却不好耽搁了时间,倒不如晏兄弟也帮忙看看。”
王晏挑了挑眉头,却笑着推辞道:
“二哥这是说笑了,这是贵府里的账目,我怎好来看的。”
“唉,都是一家人,晏兄弟有什么看不得的?
快请瞧瞧,若有什么不妥,只管指出来,我来处置就是。”
王晏也无语地看他一眼:
你既想着要办事,就不知道带个账房来?
随意地伸过手,便将账本拿在手里。
因是听说贾琏要查账,这会子宅子里但凡能管事的下人,已全都在这儿候着,提心吊胆的看着王晏手里的动作。
王晏自然也没空一一细瞧地,接过来只略翻了翻,顺带手的瞧了瞧贾府在金陵的产业,倒还真有些诧异的瞧了金家夫妇一眼。
这夫妻俩自然不能说清白无辜,但若与赖家相比,那也确实可以配得上一块“西府好下人”牌坊了。
单从这账本来看,贾家金陵这边的产业也早被蛀得差不多了。
只是这最大的蛀虫倒不是金家,正是那四房旁支。
想来也是因西府远在京师,对金陵这边少了监看,那四房又都是姓贾的,方才有这个便宜。
这四房贪婪,自然也不能对近在咫尺的金管家视而不见,多少也叫金管家分润了几样好处,却不过十之一二。
至于这金管家原本他自身情不情愿的,那也不是他要考虑的事情。
甚至于说连这账本是真是假,他也都懒得追究,只随意将这账本里头的事情与贾琏一说:
“...这金家略有些不妥之处,倒还不算太过,虽稍有贪鄙之疑,却无大恶,二哥看着处理就是了。”
说完便起身,只说往园子里去散散心,懒得再管后头的事。
金管家确也有几分心虚,担心贾琏今日请了王晏来,是要“大开杀戒”。
毕竟王晏前头在扬州一番作为,金陵近在咫尺,如今自然也传开了。
这金管家放在金陵,也算“半个体面人”,更听说得仔细。
原本已是胆战心惊的,此时听得这话,一颗心却落了地,也并不打算再辩解什么。
倒十分感激地瞧了王晏一眼,连忙请人领着王晏过去,自己仍在原地,只等候贾琏发落。
...
待从贾府离开之时,贾琏面带笑意,金管家面色略有些灰败,不过倒也不算太难看。
也不知道这其间究竟是达成了什么交易,但王晏也无意去打听这种事情。
金管家夫妇弓着腰,虽说才挨了处置,仍一路殷勤地送至门口,口中挽留道:
“二爷与伯爷既到了此处,何不就在府上歇息,房间都已安置妥了。”
贾琏怀里揣着银票,哪里还愿意在家待着,心思早飞到秦淮河去了,因而推辞不应,执意要跟着王晏出府。
两人见挽留不得,也不再劝,只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来,说道:
“这是给小女鸳鸯的回信,二爷和伯爷既然要回京,老奴斗胆,想请二位爷帮忙带回去给我小女。”
这自然不算什么事情。
贾琏正要伸手去接,却见那金管家直直地便把信递到王晏跟前,面上赔着笑,显得十分客气。
贾琏便微微一怔,若无其事地又将手收回来,王晏也略有些诧异地瞧了金管家一眼,倒也随手接过,塞进袖子里便罢。
眼见着王晏一行人走得远了,金婆子方才有些不舍惋惜道:
“总共就才拿了那么些,这五千两交出去,咱们倒还赔了。”
金管家瞪了自家婆娘一眼,抚着胸口,惊魂未定。
指着婆娘鼻子骂道:
“如今还说这话!今儿能拿这五千两,过了这关就不错了!
幸亏来的是二爷,看着丫头面子上,好歹有些交情,伯爷待咱们瞧着也算和善的,这才有些商量的余地。
要不然,咱们家是奴籍,二爷便是把咱们家给抄了,都没处说理去,还要害得丫头受牵连!”
金婆子仍有些舍不得那银子,啧声道:
“要说鸳鸯那丫头,好歹在老太太跟前有些体面,就这点银子算什么?
便不说这金陵那几位老爷,你看看赖家......”
金管家已气得一脚踹过去:
“你还敢跟那几位老爷比,再是旁亲,人家须也是姓贾的。
我早跟你说,这银子不能拿,不能拿,偏你钻钱眼里,还连累得坏了我的名誉!
咱们只管老实本分些,有鸳鸯在老太太跟前,还能少了咱们家的嚼谷?
你还提什么赖家,鸳鸯信里头不是说了,那伯爷进了东府,头一件就把赖家的人全给赶出来了。
你瞧着吧,他们的好还在后头呢!”
金婆子挨了训斥,嘟囔两句,但也不敢再跟自家爷们犟嘴,只得自个儿心疼:
“现在才来训我,当初我收银子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来拦着......”
眼见金管家又作势要打,金婆子方才连忙转了话头道:
“既是要给鸳鸯那丫头回信,怎么不给二爷,反倒叫那靖安伯带去?伯爷又不住西府里。”
金管家斜了自家蠢婆娘一眼,袖子一甩道:
“你知道什么,西府东府不就隔着一道墙?抬脚也就去了。
给二爷有什么用?二奶奶你不知道?那能是好对付的?
那丫头在老太太跟前有了情面,她如今大了,不拘老太太肯不肯放人,她的大事咱们都难做主了。
往后虽说不至于拉去配了小子,八成也是给哪个主子爷们做了姨娘,那还不如干脆挑个厉害些的。
我把今儿这事在信里跟鸳鸯说了,叫她欠伯爷一个人情,这人情你来我往的,说不得里头就能有什么说法。
可惜伯爷不是府里的人,不然还更便宜些...咱们如今也只能尽这份力了,旁的也支应不上,只看那丫头自己,有没有这份福气罢了。”
金婆子一想也是,便也叹了口气,点点头不再说话。
第275章 呆雪雁自投罗网(改)
贾琏揣着那五千两银票在怀里,在马上扭来扭去,坐立不安,恨不得现在就去喝花酒。
他这一趟南下,原是带了一千两银子,却早已花用尽了,后头虽又自凤姐儿那里要来了三百两,到得现在,也已没剩下多少。
可巧今日这一回,却又挣出来一大笔。
心头打定主意,回去拿三千两给贾赦交差,昧下两千两来,便是自己的私房钱。
哼,往后也少好看那母夜叉的脸色。
如此里外里算计一遭,他这下一趟江南,不单受用了几个月,临了还能再赚上一笔!
贾琏心中得意,不过他倒也一向会做人的,晓得今日是借了王晏的威风,便有意请王晏一个东道,算是谢礼。
因而赔着几分小心道:
“劳动晏兄弟走这一遭,前些日子我跟王家大哥一块儿喝酒,倒寻着一处好地方。
晏兄弟这会儿可得空?不如过去坐坐,喝两杯水酒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