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晏见她搁这“指桑骂槐”的,无语的瞧她一眼,伸手在晴雯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便又背着手往外走。
晴雯一天到晚生怕他被外头的狐狸精给勾了去,紧着问道:
“爷才刚回来,怎么又要走?”
王晏笑道:
“我去趟西府里,你去不去?”
晴雯放下心来,果然也闹着要去,把脏衣服往路过的粗使丫鬟手里一塞,只叫先拿水浸了,等她回来再洗,便忙脚步雀跃地跟上。
及至西府,贾母听说他过府来,忙遣人引着王晏到跟前来说话。
言语间不免又叹气保龄侯府近来一场闹剧,却是因保龄侯府前番欠下巨债,近来听说竟将自家的护卫家丁都给裁撤了好些,惹得各家将门都一齐在看笑话。
对于武勋将门而言,这些家丁护卫,便已是最后一道体面,论理是该要生死与共的。
便是贾府如今这般,已在军中无人,府上虽不曾养着许多,各处庄子上其实也大有人手的,多便是贾源与贾代善两代国公当年的亲随之后。
每月里虽免不了一大笔支出,只是即便当初贾珍当家,再是贪暴的性子,也不曾动到这些人头上去。
只是如今东府换了主人,自然便都是西府里在养着。
贾母眼看着保龄侯府这般没了脸面,自然好生唏嘘。
只是她如今能关照的也有限,虽从自己私囊里借了一笔银子出去,到底也无力再将保龄侯府扶持起来。
“要说这军门将帅之家,哪个不养些个家丁护院的,倘若真有什么事,到时候连个充场面的人也没有,叫人看着,实在也不像话...”
王晏饮了口茶,笑着宽解道:
“倒不必多虑,老太太也知,想来保龄侯也自有打算,说不得先度过这一时之难,过后再做计较,也还来得及。”
贾母闻此,也只得叹了口气,勉强笑了笑便罢。
探春正在跟前,见状便拉着贾母的手,对王晏笑道:
“可见还是晏二哥说话管用,咱们先前与老祖宗也不知说了多少好话,总不见效,偏是晏二哥只言片语的,就能叫老祖宗放心。”
言笑晏晏,神情热切,与之前一般无二。
王晏也不晓得迎春那头已漏了馅,闻言也对贾母笑道:
“老太太这回便可记着了,三妹妹素来是顶有见识的,下回她再说什么,老太太也不必多问,只要是三妹妹所言,必有一番道理。”
贾母也乐呵呵的摸着探春的后脑勺,又对王晏抱怨道:
“玉儿那孩子,自打去了外头,多少日子也不来看我。
我是知道,你往你那丈人跟前跑得勤快,你可听着,总得把我的话带去给她,她要再不来,我老婆子可杵着拐杖去寻她去。”
王晏忙道:
“昨儿我过去,林妹妹还托我问老太太的好,只是伯父身子骨亏空的厉害,等闲离不得人。
待再养好些了,林妹妹自然是要再来老太太跟前尽孝的。”
宝玉原先因着黛玉定亲一事摔玉,贾母怕惹火了王晏,打发他去族学里待了些日子,避避风头。
等回头见王晏似乎并没有要与宝玉计较的意思,贾母便又舍不得自家乖孙,又叫他在府里歇着了。
这会儿宝玉听见这话,似乎也全然忘了先前的事,满脸高兴道:
“晏二哥说的可真?若叫我说,林妹妹本就不该搬出去,便是放心不下林姑父,又何不一道在府里住着?
林妹妹住外头那些宅子,岂不是委屈了。”
还不等王晏说话,凤姐儿已先笑拦道:
“宝玉又说胡话,林姑父如今仍是有官身的,怎好住咱们府上,岂不又要惹许多弹劾?
况且我听说那宅子,原就是晏兄弟当初中第后置办下的住处,必是极用心思的,哪里能有什么委屈。”
宝玉便不满道:
“偏是那些个劳什子清流言官,成日里瞪着眼睛,半点正事不做,只等着寻别人的错处。
若叫他们看见一二不甚妥当的,便自觉见了功劳,几十本弹章上去,圣上也得让着些。
搅得上上下下的都不安宁,却只成全了自己的好名声。”
王晏抚掌笑道:
“正是如此,宝玉这话真正是真知灼见。
下回若再有哪个不开眼的来弹劾我,我便拿宝玉这话去堵他,说不准能气死几个‘王朗’,顺道也全了宝兄弟的名声。”
贾母唬了一跳,连忙拦着道:
“快别说这话,亏宝玉叫你一声哥哥的,你就这样害他?
那些言官的嘴你还不知道?宝玉这般老实性子,能禁得住他们那张嘴?”
宝玉也讪笑两声,赖在贾母怀里不吭声了。
王晏本也是打趣,笑过便罢,复又对李纨道:
“今儿来倒正有一桩喜事,是要寻大嫂子说的。”
李纨本在贾母身后站着发呆,闻言回过神来,愣了一愣,诧异的望向王晏。
贾母小吃一惊,不知还有什么喜事,竟能跟自己这个跟个枯木一样的大媳妇挂着钩。
凤姐儿瞧他一眼,也笑问道:
“莫不是你又从哪里寻了什么好处,这是要给大嫂子分润一二。
若叫我说,你这也太偏心了些,她是你嫂子,难道我就不是你姐姐?”
又对李纨顽笑道:
“你一向是个清高的,必是看不上那些个好处,干脆且让着我得了。
左右我不怕丢脸,院子里头又要揭不开锅了,好嫂子,你看如何?”
李纨便笑骂道:
“老祖宗您可瞧见了,晏兄弟这还没说什么呢,凤丫头这就急得跟什么似的,生怕叫我占了她什么便宜。”
贾母也乐道:
“你还不知道她?今天就是她兄弟在这,这话我也直说的,分明正经是个王家的大小姐,偏偏再是听不得半点好处。
若不然呐,那必是急得跟什么似的,就要往跟前凑。也不管是好的坏的、香的臭的,她就定要自己亲口尝尝咸淡。”
凤姐儿听着贾母揶揄,也连忙做作的扭着身子,凑到贾母跟前讨好:
“老祖宗也可怜可怜我,我虽在王家长大,可跟老祖宗一比,可不就成了眼皮子浅的?
况且老祖宗这回还说我,哼哼,您也想想,他如今在外头什么身份,既连他都说是好处,那还能有假?
老祖宗也别声张,不拘什么好处,且叫我好歹缠磨一半儿过来,到时候咱们俩娘分了,岂不甚好?”
这话当着众人的面说,偏偏凤姐又故意作出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面上还得意的冲贾母挤挤眼神,惹得几个妯娌姐妹都捧腹大笑。
王晏也忍不住笑道:
“我这好处,姐姐若要分润一半,原本倒也不难,只是如今怕还不到时候,眼下你缠磨大嫂子和老太太怕也没用的,总还得再等两年才好。”
凤姐笑道:
“我偏就不信这个邪,老祖宗这样疼我,我只管抱着老祖宗的腿央求,只要不跟宝玉抢,难道还有什么要不过来的,还用得着分什么时候的?”
王晏笑道:
“若说贵重,倒也确实,你若果真想要,回去也只得烧香拜佛,求着巧丫头长得快些才好。
大嫂子不知,我昨儿去林伯父那里,说话间伯父便提起兰哥儿聪敏好学。
专门吩咐了,叫兰哥儿往后去他跟前进学,生怕我误人子弟。
大嫂子以为如何,可还算是件喜事?
姐姐这里可听见了?若要分润这好处,巧丫头这时候话都还说不利索,难道你也要送她去读那些个四书五经的?”
凤姐闹了个大红脸,嗔怪的瞧他一眼,强撑着脸皮道:
“赶明儿我偏就带着巧姐儿过去,不管林姑父应不应的,只管给他磕几个头,先把这名分定下,我就不信林姑父还能赶我们出去?”
李纨却已是喜得都不知该如何是好,瞧着眼眶都有些泛红,话说得都跟巧儿似的不利索了。
连连感激道:
“这...这可真是...晏兄弟,嫂子真不知该如何谢你才好。”
瞧李纨这般激动,估摸着这要是在私底下,只怕当即就能跪下给自己磕几个头。
王晏连忙道:
“大嫂子不必客气,若要谢,也该谢林伯父那里才是,大嫂子不怪我这些年耽搁了兰哥儿就好。”
王晏虽推却己功,李纨却心知肚明,兰儿能有这桩机缘,必是王晏说了好话的缘故。
贾兰平日里在府上,连贾家人自己尚且都少过问的,林姑父那里又如何能无端端的提起来。
不然即便是林姑父有意教导,这件事也该落在宝玉头上才对,又哪里有她家兰儿什么事情。
况且贾兰这几年跟着王晏向学,虽说王晏东奔西走的,平日里教导的也并不多。
可常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眼前有王晏这样一个榜样在,贾兰本性上进,自然有样学样,愈发刻苦,日日进益,李纨自然看在眼里。
如今贾兰平日里与她说话,三句话不离“晏二叔”,推崇的无以复加。
兰儿如今有机会去林如海跟前进学,既不怕与晏兄弟生疏了,林姑父眼下又正清闲。
往后能得林姑父教诲,便是不能与晏兄弟相比,再去中个探花什么的,便只单求一个进士,把握总要大些。
李纨越想越觉得欢喜,拿帕子轻轻拭去眼泪,声音哽咽,依旧对王晏谢道:
“我虽只一妇人,又岂是这般不明白事理的?
晏兄弟这般恩情,来日若兰哥儿不孝顺,敢对晏兄弟不恭敬,我也不能依他!”
贾母也欣慰地点点头,拉着李纨的手道:
“这可真真是件喜事,如海的学问我是知道的,老国公还在的时候就夸奖他,喜欢的不得了。
如今兰哥儿有这桩机缘,你可得告诉他,叫他多用些心思,好生跟着如海去学。
他要是敢不用心,我老婆子也不能答应。”
李纨连忙道:
“老祖宗放心,兰儿学业上一向用心,必不敢辜负了姑父和晏兄弟的苦心栽培。”
贾母方才点点头,顿了一顿,又拍着宝玉的后背笑道:
“赶明儿宝玉也跟兰哥儿一道去。
你可记着,去了你林姑父那儿,可再不能胡乱淘气,定要仔细听话,不然你姑父若要罚你,我可不拦着。”
宝玉只想着若去了林家,岂不是又时常能见到林妹妹?
果然也欢喜起来,高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