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果然愈发动怒,瞪了迎春一眼,迎春愈发惊惧,浑身僵硬的坐在那里,脑子里吓的一片空白。
便听贾母喝问道:
“从哪里来的好东西,却要这样藏着掖着?还不快说?”
迎春唬白了脸,双目噙泪,却不肯出卖了王晏,她又性子老实,不会说谎,死咬着嘴唇不敢应答。
王嬷嬷还不罢休,添油加醋道:
“还有一事,老太太也知道,府里的姑娘们,每月月钱都是二两,虽是老太太有意教姑娘勤俭持家的道理,倒也尽够花了。
只是司棋那丫头最近花起钱来,却显得大手大脚,胭脂水粉,样样都要最好的。
还天天开小灶,专要捡着贵重的去拿,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银子......”
贾母听着这暗示,哪里还不知道王嬷嬷的说的是什么意思,面色气的发黑,见迎春不吭声,更用力顿了顿拐杖。
邢夫人见贾母这般气恼,更愈发得意起来,前一回不曾拿到实据,才不得不放过了,这回且看那小子怎么躲得过去!
凤姐儿自然清楚内情,上回都还是她打得掩护,不想这次居然又闹出来,还干脆就已闹到贾母跟前来了。
一时也暗暗焦虑,脑子里想着法儿的愈为某人开脱。
王晏自己倒还在这里好整以暇的坐着,神情平淡,并无半点惊色,只是偶然瞧着跪在地上的王嬷嬷,眼神有些冰冷。
探春明睿,见他如此,却不信他要对迎春“见死不救”的,略有些揣测,反倒先已放下心来,只伸手覆在迎春手背上,以示安慰。
不多时,司棋就已经被两个婆子押来贾母跟前跪下,贾母喝骂道:
“小蹄子还不快说!你怎敢对你家姑娘的奶嬷嬷动起手来!
我平日里好说话,骄纵的连你们都无法无天起来!你那食盒又是从哪里来的?装的什么东西!再不说个明白,打死了事!”
司棋平日里虽胆大,只是在贾母跟前也吓白了脸色,又见王晏就在跟前坐着,生恐连累了他,也咬死了不肯说。
凤姐儿见贾母已气急了,生恐将贾母气出个好歹来,又怕真将王晏牵扯进来,心里想着只叫这司棋将事情自己担下就是。
或者干脆叫她说不出话来也使得...
便有意将这话接过去,暗暗朝司棋瞪了一眼,使了个眼色过去,也跟着骂道:
“好个倔强丫头,平儿,还不掌嘴!”
平儿听得凤姐儿吩咐,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也只得冷着脸站到司棋跟前。
只是手还没抬起来,便见王晏将手里茶盏放下,笑道:
“且慢着,姐姐也太急切了,不过是问几句话罢了,如何还要动起手来?司棋,老太太既然问你,你只管说就是了。”
平儿见王晏开口阻拦,原本也不肯想着动手的,当即便顺势退了回去。
司棋听见这话,反倒愣了一愣,抬眼瞧了王晏一眼,见王晏神情温润,并不是在说反话,方才松了口道:
“那食盒,原就是...原就是伯爷送来的。”
司棋此言一出,堂上的气氛便愈发古怪了,王嬷嬷看不明白眼色,笑道:
“我虽也打听的下人们这么说,原先还不敢信,不料竟真是如此?
这可怎么说的?也不知道伯爷好好的往二姑娘院里送食盒做什么?
不是听说,伯爷已和林姑娘定了亲事?难道竟没有这回事?”
凤姐儿此时听得这事竟真将王晏给牵扯进来,心中暗恨,不着痕迹的狠狠瞪了这不知死活的王嬷嬷一眼。
然而贾母自己面上怒气也是一滞,她毕竟上了年纪,原先也还不曾多想,只当是有什么旁的人从中作祟,与迎春私相授受的。
此时查得明白,虽还有些面色难看,反倒却有几分发作不出来了。
偏是邢夫人见果真查出王晏来,却以为大有“报仇雪恨”之机,还在一旁添油加醋道:
“诶唷,这话怎么说的?晏哥儿不是定了亲的?
况且便没这桩,到底也都大了,这好好的往迎春丫头那里送那些东西,要是传出去,可不是不大妥当?”
贾母愠怒的瞧她一眼,深恨邢氏实在是没有眼力劲儿。
若叫贾母来看,这事既牵扯到王晏,邢夫人便干脆连提也不该提!
那不然怎么的?
她老太太穿着诰命大妆进宫告御状去?说王晏勾引她孙女?
便是如此,皇帝也不会为她家一个庶女,就拿一个当朝掌权伯爵如何,反倒将事情闹大,岂不愈发害得贾家丢脸?
况且这前头如海才交代的,指望王晏与府里又一贯亲近,手握重权,拉拢都还来不及,更别说得罪了。
又或者干脆将迎春打死?
以如今贾家内里这番场面,若果真叫贾母处置,贾母倒还真打死了迎春,也是不肯坏了贾王两家交情的。
她虽疼爱三春,可若要与贾府百年存亡大计比较起来,孰轻孰重,贾母心中也自有一杆秤的。
可要真处置了迎春,若这王晏果真还对这丫头有些感情,岂不更坏了事?
两边都处置不得,贾母一腔怒气也只得压在心里,反倒恨起挑起事端的王嬷嬷来,连带着对还在一旁挑拨是非的邢夫人也愈发不满。
却听王晏笑道:
“这也怪我,最近外头的事情多,一时倒没顾得上说明白,反倒起了这样的误会。
不敢瞒老太太,便是司棋手头那些银子,也都是我给的。”
贾母闻言,不自觉喘了口气,扯了下嘴角,强笑道:
“这话怎么说的,二丫头怎好拿你的银子,她若缺了花用,只管与我说就是了。”
王晏点点头,面上笑意不减道:
“按说却是此理,原也不该我越俎代庖来着。
只是晴雯说起,说司棋告诉她,前阵子二妹妹病了一回,久不见好,又说司棋手里头连买药的银子也拿不出来,这才叫我挂了心。
料想府上三位妹妹,都是千金万金的小姐,断不至于到这地步,想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只是病情耽搁不得,我也没什么本事,只昔年在贵府上借住,也曾屡屡得二妹妹关照,这才叫人备了药膳送去,指望能有些作用。
又听说二妹妹拮据,也一并送了几两银子去,备些好饭菜,也好叫二妹妹修养身子。
不意想竟闹出这样的误会了,却是我的不是。”
晴雯晓得其中内情,站在王晏身后,偷偷撇了撇嘴。
贾母得了梯子,也赶忙借坡下驴的,只想着赶紧糊弄过去便罢,拉着迎春道:
“你这丫头,如何生病了,竟不与我说?
怪道你那几日不曾到我跟前来,往后若银子不足用,只管来与我说就是了。”
迎春见贾母没有要再动怒的模样,神色也松缓了些,轻轻点了点头。
凤姐儿心头一阵古怪,忍不住瞪了某个“无事生非”的家伙一眼,也赶忙自揽其过道:
“诶唷,这该怪我,二丫头生病这事,我倒知道的。
只是听说病情不重,怕惹了老祖宗挂心,这才没跟老祖宗说起,想着回头便请大夫来瞧瞧,待有个分明了,再与老祖宗提着也不迟,怪我怪我。”
贾母也顺势道:
“正该怪你,我指着你照看你几个妹妹,怎的生病这样的事你也敢瞒我?这也是能迁延的,倘若拖出大病了吗,可怎么得了!”
又对王晏笑道:
“多亏你费心,二丫头,还不怪谢过你王家二哥。”
迎春闻言,便轻轻抬眼瞧了自家情郎一眼,微微福了一礼,眼中千言万语,只不敢在人前表露。
邢夫人和王嬷嬷看的一愣,不明白方才贾母还要发脾气,怎的这事情查的分明,反倒竟是要息事宁人的样子?
那头王嬷嬷还待再说,探春却瞧她一眼,也对贾母笑道:
“老祖宗这话说的不对。”
贾母一愣,以为探春也犯了糊涂,还要计较此事,正好待拦着,却见探春已开口道:
“老祖宗只听着晏二哥和二嫂子都说自己的不是,难不成也竟果真信了不成?
二姐姐生病这事,我也是知道的,只是这里头确实也有一桩隐情的。
二姐姐性子宽仁,许多事不愿去说,怕扰了老祖宗清静,便是我要说,二姐姐也拦着不肯。
只是如今既然到这份上,我少不得也要提一提,却省得将来在叫老祖宗起了什么误会。
我们姐妹几个,有老祖宗疼爱,每月二两,本也该足用了。偏偏二姐姐这回生病,却连买药的银子也无,老祖宗难道也不问问?”
第295章 敏探春一言除刁仆
贾母忙道:
“正要问这事,你们几个丫头平日在府里,如何竟到了这般地步?可是有谁敢苛待你们几个?”
探春连忙道:
“有老祖宗疼我们,岂有谁敢苛待了?
只是听说这位王嬷嬷,倒是个直率性子,想是因姐姐吃了她几口奶,便一日日的在姐姐跟前充着长辈。
连姐姐平日若在老太太跟前得了赏赐,大半儿也都孝敬了她。
这倒也罢了,偏她还不知足,成日里与人赌钱吃酒,若没了银子,便去寻二姐姐要。
若是二姐姐也没了余钱,我听司棋说,她还要盗了姐姐的首饰去典卖。”
贾母真正吃了一惊,忙道:
“竟有此事!如何不早说与我知道!”
说着又瞪向还跪着的王嬷嬷,正要拿她出气,便指着她骂道:
“亏你也是在府里待了有些年头的老人了,怎敢这样拎不清?平日里给你几分脸面,你倒也真敢充起主子来不成!”
王嬷嬷惨白着脸,她本是那天挨了司棋的巴掌,心头不忿,又晓得邢夫人一向对迎春不大喜爱,这才去与邢夫人告了一状。
可邢夫人一听这事与王晏有关,新仇旧恨一道儿都涌上来,又不得与贾赦商议,兴高采烈的便来贾母跟前叽歪一通,想着正好借着此事,也折一折王晏的颜面,去一去心头的郁气。
至于说迎春的名声......
总归迎春又不是她亲闺女,邢夫人自是想也没想过的。
贾母骂完了王嬷嬷,又对邢夫人呵斥道:
“这事你清不清楚!”
邢夫人瑟缩着往后退了退,口中连道:
“这事媳妇儿实在不知,也怪二丫头太实诚,竟从不曾与我说起过。”
探春瞧她一眼,自然也晓得拿邢夫人没什么法子的,便更不往邢夫人身上牵扯,只盯着那王嬷嬷身上,对贾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