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姨娘便撇撇嘴，嗤笑一声道：
“得了吧，干活收钱，天经地义的事情，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白写了两年，早就该给银子的，十两我都还嫌少了。
行了，不跟你说这个，左右吃亏也是你自己的事情，我来是有个事情与你说。
这两年你弟弟愈发上进了，日日往族学里去的勤快，早出晚归的，书啊笔啊什么的用的都快。
他既有这般下苦工的心思，你这当姐姐的也该帮帮他，将来他有了出息，自然也回报你。
你不是才得十两，先拿给我，我先给他添置着，若有多的，我就给你攒着，等回头你嫁人，正好给你添置嫁妆。”
侍书一听这话，急得不行，探春叹了口气，也早习惯了，懒得去问什么真假，只疑了一句道：
“环弟肯进学自是好的，只是我听府里下人们都说，如今族学里愈发荒废了，蔷哥儿平日里也不太拘束，他可果真是去读书的？
你好歹也看顾着些，别总叫他跟那些没名堂的人混在一起，只学着吃酒赌钱，好好的人都糟践了。”
赵姨娘自然不爱听这话，斜着眼道：
“呸，亏你还是做姐姐的，哪里有这样咒自家兄弟的道理？
你弟弟要读书，不过借你几两银子差使，还要挨你一通教训不成？
我劝你也别太端着了些，总归环儿才是你亲弟弟，那个可不是跟你一个肠子里爬出来的！
倒成日里只惦记着往别人院子里头献殷勤，自己亲兄弟，却从来也不见你过问的。”
探春见与她说不明白道理，气得小胸膛一阵起伏。
喘了口气，也懒得再多说，把帘子一掀，进了里间，不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攥着一枚银锭，递给赵姨娘道：
“拿去。”
赵姨娘欢喜地接过来，瞧了一眼，便又皱起眉头：
“不是说十两，怎么才五两来的？”
探春冷笑道：
“晏二哥拿银子过来，是叫我办事的，姨娘方才不是说了，笔墨纸砚哪一样不要钱？
都给了姨娘，回头误了晏二哥的事情，难不成姨娘来替我分辩？”
赵姨娘噎了一下，也哼道：
“你与他关系好，说两句好话，多要几两银子怕什么，何必这样小气。”
探春闻言，面上便泛起怒色来，咬牙道：
“姨娘越说越不像话，他是我什么人？就要我去找他要银子？
如今不过是念着往日里大家一块说过几句话，吃过几回酒的交情，捎带着帮衬些罢了，姨娘若嫌少，不放在眼里，只管还我！”
见探春发了火，赵姨娘连忙先把银子揣自己怀里，也不多待，怕惹得探春闹开了，便又要挨王夫人的责罚，赶忙就要走，嘴里还道：
“我不过就是说说，你发脾气做什么，环儿该下学回来了，我这就先回了。”
探春强忍着气，将赵姨娘喊住，去衣橱里头翻出来一件浅白色的素锦外衫，丢给赵姨娘，顿了顿才道：
“入了夏，我给环儿做了这件薄衣裳，你一并带回去给他，叫他学着点好，将来是他自己的前程！”
赵姨娘敷衍的点点头，将衣服拿在手里翻了翻，撇了撇嘴，也不再打什么招呼，扭头就往外走，嘴里还嘀咕一句：
“又不是没钱，也不知道挑件好料子......”
探春听了个大概，着实气得眼眶发红。
待赵姨娘走了，侍书才走近前，赶忙将原先的茶倒了，换了新茶沏了，口中不忿道：
“姑娘就是太心软了些，要换了我，连那五两银子也不给她！”
探春屏了屏气，也不接侍书的话，强逼着自己不去想这回事，只又坐回到书桌后，提起笔来，继续去写自己的稿子。
她原先尚且还有些担忧，待写完了这稿子，自己与晏二哥之间，少了这桩由头，只怕难免要日益疏远，早晚没了话说。
因而平日里字斟句酌，写得极慢，本就有几分这般说不得的考量。
如今却安心许多。
红玉说了，这些稿子写完，晏二哥那里还有许多。
至少...至少这一两年里总不至于没了话说的...
但也总得先将这一本写好...
第297章 大理寺登门
不想姨娘才走，过了一阵子，鸳鸯也找过来，只对探春道：
“三姑娘可还忙着？老太太听说姑娘在跟着晏二爷写书，据说写的极好，连晏二爷也赞不绝口的，专叫我过来瞧瞧。
三姑娘可有稿子在手里，我先带去给老太太瞧瞧，一会儿给姑娘送来。”
探春心知方才出了二姐姐的事情，如今红玉又往自己这里送银子，老祖宗虽未直接拦着，只怕心里也尚有些疑问。
因而不敢怠慢，赶忙将自己誊抄的一份稿子取了给鸳鸯，笑道：
“手里正有一份，劳烦你带过去。”
鸳鸯点点头接过，并不多问，转身便要回去。
...
赵姨娘这头回了自家小院，将小吉祥和小鹊儿打发出去，从柜子底下摸出钱盒子，将那五两银子放进去，又数了一遍，似乎少了几十文钱，眉头直皱。
又细细数了两遍，见果真是少了，当即便跳脚骂人。
将两个丫鬟叫回来，叫她俩交代是谁拿了。
这两个小丫鬟面面相觑，一阵摇头，都说自己没拿。
赵姨娘哪里肯信，嘴里难听的话一句接着一句，不一会儿，便生生将两个丫鬟骂哭。
过不多时，贾环下学回来，见着两个小丫鬟抹眼泪，又听着赵姨娘骂人的话，哪里还不知道为什么。
眼珠子转了转，竟出口回护道：
“不过二三十文钱，又不值当什么，只当买了茶吃就是，娘也不必这样骂她们。”
赵姨娘见儿子居然不站在自己这边，恼道：
“呸！毛都没长齐，还学着别人怜香惜玉？
你可怜别人，还不如可怜老娘，说的轻巧，哪一文钱不是老娘我磨破了嘴皮子攒下来的，将来还不是都给你。”
贾环撇撇嘴，将手里的书本随意一丢，往炕上一歪：
“你都说了是给我的，我又不在意，你还骂什么？”
说着就摆摆手，将两个小丫鬟赶出去。
两个丫鬟如蒙大赦，一溜烟跑掉，赵姨娘阻拦不及，追着骂了两句便也只得罢了。
回到屋里尤不解气，轻轻在贾环胳膊上拧了一下，口中责怪道：
“丫鬟偷钱就该骂，现在偷几十文不管着，将来怕不是连银子也敢偷，你娘我当年就是当丫鬟的，这种事见的多了。”
贾环不爱听这些，斜了一眼打断道：
“行了，懒得听你说这个，昨儿我就跟你说了，学里要置办新的笔墨，要五两银子，再不给可就迟了。”
赵姨娘正说着当丫鬟的心得，见贾环懒得听，不满地哼了一声，却也顺着话道：
“你可别蒙我，什么笔墨这样值钱？族学里的纸笔不都是公中备着的，哪里还要再出钱？”
贾环便道：
“娘你说的都是老黄历，老太公管着的时候自然如此，如今族学里却是蔷哥儿管着，公中早都不拨银子了。
如今族学里样样都是自备，他们用的都是好的，难不成只叫我捡别人用剩下来的使？”
赵姨娘连忙道：
“那怎么行？好歹你也是贾家的主子，凭什么你就要用差的。
等明儿我去寻老爷说说，宝玉是他儿子，你就不是？总得一碗水端平不是？”
“那也是以后的事了，眼下可耽搁不得，我这里等着急用呢。”
赵姨娘见贾环催促，撇了撇嘴，在钱盒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二两银子来递过去：
“哪里来的那许多银子，就这些了，你先使着，等我回头先去寻老爷说说。”
贾环也学着撇撇嘴，将这二两银子放在手上掂了掂，又听赵姨娘道：
“你那个姐姐倒是会讨好的，我今儿听郑华家的说了，你姐姐这两年写的那些个玩意儿，东府里那位倒还真看得上眼。
这不，才给你姐姐送了十两银子去，保不准以后还有。
哼，说来都是一家姐弟，有这好处，怎么也不带着你？
你也是，也跟她学学这能耐，跟东府里走的近些，她都能拿十两，你拿个五十两一百两的，有什么难的？
你还是上着学的，写起字来不比她强多了...”
贾环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闪，将这事记下来，也不吭声，起身就往外走，赵姨娘赶忙道：
“着急忙慌的又干什么去？”
贾环手里捏着银子，随口瞎编道：
“约了金荣他们，一道买些书本。”
“可别乱花钱！三丫头给你做了一身衣裳，好歹你先试试，要是哪里不合身的，我拿去再叫她改改。”
贾环扭过头来，接过一瞧，嗤笑一声，随手便丢在架子上，径直出了贾府，叫了金荣几个，一道又回族学里赌钱去了。
...
鸳鸯携了稿子，回到贾母处，却见贾政跟王夫人也正在这里坐着，便先不说话，只绕到贾母身后去。
贾母却记挂着这事，见她回来，反倒先撂开贾政夫妇，对鸳鸯道：
“东西可要过来了？”
鸳鸯便连忙将手里的稿子递过去，贾政见此，有些奇怪道：
“这写的什么？怎么竟要母亲来看？”
贾母皱着眉头道：
“这是东府里晏哥儿叫三丫头写的东西，刚刚还让那个叫红玉的，往探丫头送了十两银子，说是做什么润笔，也不知道是什么好东西。
我老眼昏花的看不大清，正好你在这坐着，你看看，可有什么不妥当的没有？”
贾政闻言，也吃了一惊，赶忙接过来翻了翻，王夫人也跟着看了两眼。
才翻了几页，贾政便皱起眉头，他原以为是王晏所做的什么诗词文章，不想这一眼看下来，却不料竟只是些话本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