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儿原本听了薛王氏的话,眼中正是一亮。
只是待王夫人一说,心底也陡然一沉,竟也有些拿不准王晏究竟肯不肯管她了。
这毕竟不是些寻常的麻烦了...
倘若易地而处,凤姐儿自觉怕是连自己也要犹豫一番的。
李纨与凤姐儿同是贾府里的媳妇儿,倘若往日里遇到府里出这等事,李纨必然是明哲保身,唯恐招惹麻烦,再不肯多言一句的。
原本也只以帕拭泪,不发一言,只是自觉又多受王晏关照,尤其前几日,才给贾兰送到林如海跟前教养,于李纨而言,实在是一桩大恩德。
倘若今日置之不理,来日叫他知道,岂不怨恨?
况且眼见这平日里威风八面的“凤辣子”竟落到这步田地,也不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情。
终于还是张了回口道:
“太太说话虽也有理,只是我想着,晏兄弟究竟肯不肯理会,到底是叫他自己拿主意才好。
再是如何,终于他平日里也肯叫凤丫头一声姐姐,若是咱们提也不提,任由凤丫头就这么出了事情,岂不还是咱们没了道理了?”
凤姐儿本也不是个坐以待毙的性子,又听着李纨这话,终于再不多想。
强压着心头不安,再不肯犹豫半分,也不等贾母发话,只忙推着平儿急道:
“你快去!管他有什么天大的事,赶紧的来救我!”
平儿也不犹豫,点一点头,赶紧便往东府里跑。
贾母前头虽没说话,此时倒也并不拦着,反而也催促鸳鸯一道去寻王晏,无论如何也要先将人给请来。
不想等了片刻,却见鸳鸯跟平儿两个双双空着手回来。
凤姐儿抻着脖子巴巴的望了一眼,却并不曾见到自己满心盼着的那道人影,心中不由得一冷,面色一下子更苍白许多。
张了张口,嘴里不觉打着磕绊道:
“他...他人呢?怎么竟没来?”
平儿红着眼睛,也忍不住哭起来:
“二爷这会子竟不在府上,红玉说是都督府里有什么事情,将他给叫去了,才去了半个时辰的,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呢,已派人去寻了。”
薛王氏闻言,也忍不住长吁短叹起来:
“老天,怎这般的不凑巧!”
凤姐儿闻言,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况且她前头才见着贾母等一众人的作派,更也心疑莫非王晏也有意躲她,什么去都督府议事,多半不过是搪塞的话罢了。
然而她今日这一去,只要被人锁拿着进了衙门,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不管这件事是不是她所为,又哪里还能谈得上清白二字?
纵是放回,一个丢尽了颜面的媳妇儿,除了佛堂,府里哪里还有别的去处给她?
若果真这般,倒还不如死了干净。
况且这一去,只怕也的确是有死无生了...
前头大理寺催逼甚急,只这么一会子,已来催问了数回,口气一回更比一回严厉些。
倒了此时,言语间更已大有逼迫之意,叫贾府众人愈觉心慌,也再不敢拖延怠慢。
凤姐儿既无计可施,一时间也认了命,只又对贾母磕了个头道:
“老祖宗,既如此,孙媳妇这便去了,老祖宗放心,孙媳妇心里有数。
只...只可怜大姐儿...孙媳死不足惜,只求老祖宗,看在她日后没了娘的份上,好歹...好歹多关照她些...孙媳这便谢过老祖宗了!”
贾母也抹着泪道:
“你只管放心,若...若是你真有个什么,我把巧姐儿接到我跟前来养,再不叫她受什么委屈!”
凤姐儿又道:
“要是...要是晏兄弟赶着回来,老祖宗千万再跟他提一提,切不能忘了!”
贾母也流泪应允,只叫凤姐儿放心便是。
凤姐儿闻此,再也无话可说,用手撑着膝盖站起来,失魂落魄的便要跟着贾政出去。
贾琏扭头望了一眼,长叹一声,只驻足不前,并不相送,更遑论其余人等。
独平儿泪水涟涟,一路搀着凤姐儿同去。
...
那周清见贾政将凤姐儿带来,心中大为得意,更对贾府低看几分。
却还不肯放过,笑对贾政道:
“这是一位,还有一个叫贾菖的,也该是贵族里的人,还是请贾大人一并派人请来才是。”
贾政也只得卑躬屈膝的申辩讨好道:
“大人容禀,那贾菖原是宁国一支,却与敝府早已出了五服了,后头宁国除爵,更与敝府上没了来往,急切间实在也不知道此人在何处啊。”
那周清便将眼神一眯,冷笑道:
“哦?俗话说得好,终究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来,往日里谁不知道这荣宁俱是一体,再亲近不过的,岂会少了走动,莫不是贾大人有意欺我?”
贾政额头上冷汗都涔出来,弯着腰,连连作揖百道:
“下官岂敢!下官岂敢!”
又道回头定派人去寻,若果真寻见,一定也将贾菖送去。
周清冷冷的瞧他一眼,见贾政面上惶恐不似作伪,也觉这贾政大抵是没胆子跟他装模作样的。
又瞧了失魂落魄,面色苍白的凤姐一眼,暗自思忖:
区区一个贾菖,本不是什么要紧人物,迁延些时日也没什么打紧,还是赶紧将这女人带回去才是正事。
便嗤笑一声,作色道:
“贾大人的话,本官自然是信得过的,既贾大人这般说,那本官等上一两日的也无妨。
只是可得抓紧些,要是就这两天的,本官尚可在陛下跟前替贾大人回护一番,要是时日久了,陛下动了怒,那时如何,怕也难说的。”
贾政只得唯唯诺诺,点头称是。
那周清见状,志得意满,便欲唤手下人进来,将凤姐儿押走。
不想他自己人还没进来,就见先有一贵人走进。
一袭紫袍,点缀麒麟绣金,威武不凡。
只是似乎显得有些匆忙,脚步匆匆的,大热的天,面上便显出许多汗来,难免少了几分雍容。
虽然如此,迎面也有一股贵气,叫人不敢小视。
周清见着来人,反倒怔了一怔,眼神里似觉有些意外之色,不敢安坐,正待起身行礼。
王晏推门入内,扫量他一眼,却也并不等他开口见礼,先对贾政问道:
“方才路上就听人说起,有一路官差往这边来了,只怕有什么事情,紧赶慢赶着跑回来,不知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贾政勉强撑出一抹笑来,解释道:
“这位是大理寺周寺丞周大人,原是为着昨夜里那场大火来的,只说是凤丫头在外头放贷,逼得人纵火要债,烧了许多人,正要拿去问话。”
王晏扬扬眉头,瞧着凤姐儿,却笑道:
“我说姐姐怎么瞧着跟个花脸猫似的,平日里威风八面的,这会儿知道怕了?”
凤姐儿前头尚且疑心他是有意要避着自己,如今果真见了他,心中却猛然一定。
又见他还能笑得出来,心中没来由的也是一松,忽然便不担心了。
瞧着王晏一路赶得满头大汗,口中还稍有些急促的喘着气,也不知这一路是如何赶回来的,难免显得有些不够体面。
凤姐儿却也半点不觉得王晏有什么狼狈的,反倒觉得熨帖,不觉心头一柔。
她前番被贾府一众人舍弃,虽然委屈至极,面上尚且强撑着,不肯丢了脸面,此时却反而遮掩不住。
心里诸多委屈一股脑的都翻上来,嘴一瘪,红着眼眶,伸手将他拉着:
“你怎的才来?都这时候了,你还说这些,这些事真不是我做的!”
王晏又笑一笑,拍一拍凤姐儿的手背:
“别怕,我在这呢。”
第299章 栽赃
王晏其实也有些拿不准凤姐儿究竟有没有在外放贷。
若依着凤姐儿的性子,她能干出这事也并不出奇,虽说自己先前敲打暗示过一回,也难说凤姐儿有没有听进去。
但总归不会是凤姐儿放的火。
像她这样的身份,这世道里头,也没有进去坐几年牢,出来重新做人的说法,若自己不管,也的确只有死路一条罢了...
况且若她果真冤枉,以大理寺与忠顺王府的关系,无罪也能变成有罪,凤姐儿一旦真落到他们手里,好死都难。
总归是自小结下的交情,王晏自然也不能视若无睹。
况且这案子背后,原也没有那样简单的...
周清方才被王晏无视,心里一阵愠怒,此时见王晏转头看他,眼中一闪,却笑呵呵的起身拱手行礼道:
“早盼着去伯爷府上恭聆教诲,竟不知伯爷就在荣国府,下官失礼。”
王晏随意的一摆手,径自寻了个位置坐下,敷衍道:
“周大人客气了,周大人是大理寺的官,上门准没好事,没事还是别往我那儿去的好。
蒙着陛下圣恩,赐下伯府,倒就在荣府隔壁,况且世人皆知贾王两家乃是姻亲,怎么方才周大人瞧着本爵在此,倒像有些意外似的?
莫非果真是有什么事情,竟出乎周大人意料?”
周清拱手笑道:
“伯爷说笑了,伯爷乐意往何处去,下官自然理会不得,岂有什么意不意外的说法,只是忽然得见,猝不及防,方才一时出神罢了。”
王晏呵呵一笑,也并不多说旁的:
“听政公说起,周大人是为昨夜失火的案子来?
只是周大人方才也听见了,家姊实为无辜,况且又从来不管外头的事的,兴许这其中便有歹人诬陷,不如周大人且先回去,将我此言转告理卿大人,另做详查如何?”
周清也并不恼,依旧客气地拱拱手,稍稍犹豫,不敢再居于上首,只在王晏对面坐下。
又听他口气里对贾政十分客气,微微皱了下眉头,正色道:
“此案上达天听,陛下震怒,勒令务必彻查,我等千辛万苦寻得些蛛丝马迹,这才来荣府叨扰。
况且证据确凿,这位夫人究竟是否无辜,怕也不是伯爷一句话便能说了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