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氏却不肯信,推搡了一下司棋,反倒自己跌坐在地上,拍打着地面哭喊道:
“都这时候了,你还敢瞒我!你们俩打小就常在一块顽,我只当是你们姐弟感情好,又哪里知道这小畜生竟敢怀着这般龌龊心思!
我送你去人家姑娘小姐跟前伺候,指望你学点规矩,将来嫁个好人家,你就这么不争气啊!你要气死我啊!”
司棋听得一阵古怪,忍不住咧了咧嘴,心里直泛嘀咕。
跟二姑娘学,还能学到什么规矩?
如今三天两头的跟伯爷见一回,要不是伯爷心软,怕都被吃干净了。
我跟她学?那些东西她还得跟我学呢...
赶忙伸手把母亲拉起来,见着母亲哭天抢地的模样,也觉好笑,凑到母亲跟前小声道:
“都跟你说了不是表弟,就您老人家胡思乱想的,本来也没想瞒你,今儿不是说有客人来?您老人家瞧着就是了。”
潘氏狐疑的瞧她一眼:
“真不是潘又安?那是哪个小畜生?是姓赖的?还是姓金?”
司棋嘿嘿一笑,脸上带着些幸福的神采:
“娘您老人家再猜不着,您也别总这样骂人,仔细叫人听见...”
潘氏瞪着眼睛,又拧了司棋一把:
“他这样害你,我骂他两句怎么了?!到底是哪一房的?你个不要脸小蹄子,你还有脸笑!
他今儿要来是吧?老娘我还招待他?还要好酒菜!
像这起子黑了心肝的!老娘我宁可把这酒菜拿去倒了喂猪!也不给他吃一口!”
潘氏依旧在这里气得跳脚骂人,赌咒发誓,绝不肯善罢甘休。
王晏那头,既一早许诺了司棋,自然便没有反悔的道理。
况且司棋将她自己也都给了,这其实也算不得什么过分的事情。
只是倒也不必打着仪仗,闹得大张旗鼓的,也并不带什么随从,一袭常服,随意在市面上买了两样合适的东西做贺礼便罢。
不想忽听得身后一阵热闹,扭头去看。
便见车马簇簇,几乘小轿,仆从前呼后拥,箱笼累累,堆砌如山。
居中一辆马车,瞧着反倒简朴,车前悬有一灯笼,上面题款,竟是一个“贾”字。
贾雨村进京,自然也不是仓促间定下的事,朝中早有风声的,王晏自然也有耳闻。
不想竟正在路上就撞见,只是他此时轻车简从的,又不曾穿着官服,混在人堆里头,倒也不曾叫雨村瞧见。
况且要说起来,贾雨村此番进京,还正跟王子升有些牵扯。
早几日便写了信给他,信中也道雨村才干优长,实是人杰,叫他着意亲近,见机提拔,也可做一番臂助。
王晏一时若有所思,只是自然也不当下便去道中拦着。
只仍提着礼物,先往司棋家中去便罢。
不想到了地方,却见司棋家门紧闭,不免有些疑惑,微微扬声唤了一句:
“家里有人吗?”
司棋好不容易将母亲安抚下来,早支棱着耳朵等着。
至于母亲这会子骂她的话,她都只当是耳旁风,却对外头这声音听得真切。
听见这声喊,便连自家老娘也顾不得了,赶忙绕出去,又重新将门打开,迫不及待地迎接出去,面上便已忍不住挂起笑来。
待走到小院儿里,瞧见正站在外头的那道人影,眼神更陡然一亮,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拉着王晏的胳膊就往里带:
“爷的事情都忙完了?快进来坐。”
王晏也笑着看她,忽然皱皱眉头,抚着司棋脸上的巴掌印,沉声道:
“这谁打的?”
司棋抿了抿嘴,只是笑,却不肯说。
王晏又见潘氏怒气冲冲的跟着司棋出来,便也猜到几分,不去为难她,只道:
“这倒是我害的你了。”
司棋连连摇头,嘿嘿笑道:
“爷说这话我可不爱听,爷先坐着,家里没什么好酒菜,爷怕是吃不惯的,我再去外头买些来。”
王晏笑着拉住她:
“这倒罢了,粗茶淡饭也没什么不好,不必再跑了。”
便将手中提着两样礼物朝潘氏递过去。
潘氏并不在西府里做事,虽从自家老娘口中知道东府里换了主子,却也并不认得王晏。
这会儿见司棋这般殷切模样,哪里还不晓得,这位必然就是司棋的“奸夫”了。
本该是要大发雷霆,然而虽是王晏今儿出门挑了件不大起眼的衣裳,但毕竟如今他身上穿的皆是晴雯的手笔,晴雯又一贯拿这事当个天大的要紧事来办,岂有真个不好的?
见着这一身锦袍,又看他这番富贵气度,潘氏竟不敢发作,更不敢再拿他当西府里的小厮看,只是讷讷的伸出手将礼物接了,将王晏让进门来,口中略有些紧张的问道:
“这位老爷如何称呼?今儿来莫不是有什么事?”
王晏轻轻拍了拍司棋的手,示意她先松开,以他如今地位,实在也用不着多绕弯子,便径直对潘氏道:
“夫人先坐,在下姓王,原是听司棋说起,今儿是夫人寿辰,专来贺喜。
夫人想是也已经知道我与司棋的事了?夫人莫怪,这事实不怨司棋,责任都在在下身上,夫人若定要责怪,也该由在下替司棋担着。”
司棋站在他身后,听得都感动坏了,咬着下唇,眼泪汪汪的瞧他一眼,赶忙又护着他道:
“娘你别怪他,是我不好!”
潘氏不着痕迹的瞪了司棋一眼,顺着王晏的话就在对面坐下,斟酌着言语道:
“不敢当王老爷称一句‘夫人’,只是我们虽不过是下流人家,可像这样的事...却也不甚光彩。
但既然老爷登门直言,老妇人也只得就事论事,若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您千万别怪罪...
瞧老爷气度不凡,不知是何家世?家里可是做的什么生意?”
王晏哑然一笑,倒没料到司棋挨了巴掌,居然也还没把自己的身份泄露给她老娘。
虽说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到底可见这丫头还是多为他着想了些。
便笑答道:
“劳夫人动问,在下如今就在朝廷里任职,官位倒还有些,勉强能算富贵,如今在京里也有些产业,荣宁街那座东府,就在在下手里。
“哦...啊!!”
潘氏听得他有官身,面上便已有几分喜色。
等王晏说完,却又跟装了弹簧似的,“蹭”的一下起身。
晓得了王晏的身份,哪里还敢在他对面坐着,扑通跪倒,声音发抖道:
“不知...原来是伯爷...民妇实在失礼,伯爷勿怪!伯爷勿怪!”
王晏笑着招手示意她坐下:
“夫人说笑了,在下既是为司棋之事来,本就是要与夫人说个分明,岂有怪罪的意思?”
“这...能服侍伯爷,是司棋的福分,伯爷说如何便如何,民妇...民妇再没二话的。”
“司棋,别站着了,先扶你母亲坐下,夫人见谅,我与司棋倾心相交,有些逾矩之处,如今也只得请夫人多多包涵。”
“是是....”
“然既事已至此,司棋的将来,夫人不必担心,如今尚且不大方便,但将来我东府里,定有司棋的去处,不会叫她没了着落。”
潘氏听着这话,虽然不知道王晏口中的“不大方便”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也不敢去问,只一味点头。
即便如此,听见王晏亲口作保,终究还是松了一口气,想着便哪怕将来司棋失了宠,有今日这一句话在,总不至于没了下场。
再说了,自家女儿已是连身子都给了,不应下还能如何?
况且潘氏前番察觉司棋“胆大妄为”,本是愤怒至极,但眼下得知王晏身份,却又觉十分欢喜了。
毕竟以王晏今时地位,即便司棋失身的事情真在这附近传扬出去,也再不会有什么闲人鄙夷不齿。
只怕更反倒要恨失身的不是自己了...
既定下了司棋的事,潘氏也稍稍落定,便又赶忙躲去厨房里忙活,自觉地把地方腾出来,让王晏和司棋两人说话。
司棋见母亲躲出去,眼珠子转转,当即拉着王晏便往房里走。
王晏只当她是要与自己说什么体己话,自然也随她进去。
不想等到了里间,司棋二话不说的,就要把他往榻上拽,瞧着面上还愤愤不平的。
大抵分明是要“报复”她自家老娘那一巴掌呢。
想明白了此节,王晏也觉有些好笑,伸手轻轻捏着司棋的鼻尖,笑道:
“我这连饭都还没吃呢,你倒心急。”
司棋主动的拉着王晏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感受着胸前按捏的力道,轻轻哼了哼,故作不满道:
“爷饿着,在东府里就有食吃,我却一饿就是好几天,爷还不能容我一回?”
王晏也不免咂了咂嘴,心头感慨,司棋这丫头是比迎春胆大太多。
有心瞧瞧这丫头还能玩出什么花招来,便更没有急着动作,反倒故作为难道:
“毕竟在你家里,也不太好,不如还是随我回东府里去。”
司棋心火如焚,急不可耐,见王晏跟个木头一样,两人交战的次数也多了,司棋哪里还不知道他心里头蔫儿坏。
轻轻翻了个白眼,便起身在王晏身前缓缓蹲跪下来,动作不停:
“东府里人多眼杂的,我去的太勤,不也容易招惹话头?还不如在这儿呢,反正娘如今也知道...
爷是在我这里使得手段多,还是在姑娘那里使得手段多些...?”
......
两人正自嬉闹,渐入佳境,浑然忘我,忽听得外头潘氏大声喊了一句:
“又安来了?快来瞧瞧,今儿姑母做的这菜可好?”
“给姑母贺喜,姑母做的菜自然好,等会儿我多吃些,表姐今儿可回来了?可已有些日子没见着她。”
司棋身子一僵,猛然收声。
见潘又安这时候找来,司棋竟莫名觉得有些心虚,抬手轻轻推拒一二。
但原先既是她起的头,这会儿再要停下来,王晏却不肯如她的意,反倒更勤快了些。
司棋见王晏愈发兴起,只得咬住一角枕头,不再拦着,任他作为。
潘又安在外头与姑母客套了两句,始终不见司棋,也觉得纳闷。
他方才隐约似是已听见了司棋的声音,这会儿却又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