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将盒子打开,宝玉接在手里一瞧,却正是自己最烦的那些“仕途经济”一类的东西,当即便忍不住面色一垮。
只看着封面上那些制书的文字标记,面上更忍不住泛白,气得连手都在微微发抖。
分明之前都还高高兴兴的,这下却似气得连话也都要说不利索了。
只是终究也没胆量与王晏发脾气,况且今儿湘云又才来,宝玉勉强也还压着自己的脾性,闷闷不乐的与王晏道了谢。
他这般不高兴,贾母和王夫人却是再满意不过的。
这两人一边对宝玉溺爱的无以复加,一边也是真信着宝玉能成事,都连连称谢,只道王晏费心。
探春与湘云也在一旁踮着脚张望,她俩个俱是知道宝玉性情的,尤其探春,前些日子苦心劝学,反被宝玉指责了一通。
一时间俱是神色古怪的朝王晏瞧了一眼,只是也不能去怪王晏故作歹心。
毕竟真要说起来,这可的确也是王晏一腔心血,旁人岂是能拿得到的。
就是叫外人去说,也只能道王晏果真对宝玉十分看重,盼着他来日能有一遭好前程罢了。
只是见着宝玉面上都微微有些扭曲,到底也不敢再在他跟前多待着。
探春便乖觉的将黛玉身边的位置给王晏让出来,拉着湘云,跑到对面与姐妹们坐了。
只是湘云平日里到底不曾见过宝玉发脾气,胆量还大一些,被探春拉着,倒还扭头对宝玉哈哈“嘲笑”道:
“二哥哥,晏二哥这遭礼数,你可收好了才是,正经用得着呢。
要是将这书吃透了,早晚也得了进士,大伙儿都替你高兴,岂不是比咱们几个送的那些都更妥帖?
连我送你那本,不过托人买的市面上常见的,就更不能比得。
况且以往我只道二哥哥生得就好,这会子见林姐姐与晏二哥站一块儿,竟才像是书里走出来的似的。
不单咱们姐妹比不过,连二哥哥瞧着都输了一筹了,你还不抓紧些,也好好学学呢。
要再只顾着顽儿,将来岂不是愈来愈比不得了?”
宝玉闻言,又不自觉地摸了摸颈子上那枚通灵宝玉,只是见着姐妹们都在欢喜,况且今儿还是他自己的生儿,要是闹将起来,岂不还是他自己吃亏多些。
实在舍不得搅了这番热闹,因而忍着,竟没去摔那宝玉,只是叫袭人看着他方才那番动静,又唬得提心吊胆的。
宝玉自己苦笑一下,却也并不气恼湘云,尤其湘云又是个漂漂亮亮的女儿家,便更不肯去计较了。
反是王夫人面上略闪过一丝不悦,笑容略寡淡了些。
那厮既中了一甲,若只寻常一个进士,说出去岂不还是比不得的?
只是如今到底有元春在宫里,宝玉这个亲弟弟,将来一番前程,又哪里是旁人能比的?
哼,也只这些小丫头,眼皮子浅,才看不明白罢了,不过一个进士,以为竟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了。
虽是贾府先前屡遭事故,多经打压,叫她们这些府里的人也都不免惴惴不安地。
以往贾珠十分刻苦,病死前也才不过一秀才,连举人都还没来得及的,王夫人其实自然也知道进士难得。
可一遭元春显贵,正是否极泰来之兆,王夫人虽嘴上不说,心里头的想法自然也大有不同的。
只道宫里如今就三个贵妃,元春新晋,自然最得宠的。
来日里坐了坤宁宫,宝玉自然便是真正的国舅,这般富贵,岂不比一个进士功名贵重得多?
就是贾母,近来面上笑意都多了不少,怀里没了人,便一伸手,将宝玉从他娘那里抢来,笑呵呵的抚着宝玉的背道:
“宝玉生得也好,也不差什么,再说到底还小呢,将来自然有他的好造化。”
王晏也随口接了一句玩笑道:
“云妹妹这般说,想来你口中那书,莫不是什么志怪神异?好歹总有个人样子吧?
若是个什么都还没成人形的猫儿精、鹊子精的,说你林姐姐就罢了,我是不肯认的。”
黛玉听着,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掐了一把,“恼道”:
“你不肯认,怎么偏偏我就要‘罢了’不成?我也道你素来没个安稳时候,岂不就跟猴儿似的。”
湘云听得直乐,一手挽着探春,一手捧着小腹,笑得颇有些豪迈,见黛玉“不满”,便乐道:
“林姐姐别急,要说是什么神异志怪里的人物,以晏二哥这般样貌,也该是狐狸成的精才是,哪里能是什么猫儿鹊儿的,他自然也要应下的。”
贾母凑趣道:
“你这般说,他难道就不能是什么神仙?”
湘云咯咯笑着:
“老祖宗这话不对,这书上的神仙,要么就是像老祖宗一样的,白发苍苍的,和蔼慈祥,要么就是就整天板着个脸,不苟言笑,这才有神仙的威严,哪里能像晏二哥这样诙谐的?
偏偏晏二哥又生得这样好,人常言这狐仙若是变成了人,必是男的俊美女的妖娆,况且狐狸又聪明,可不是都对上了?”
贾母听她胡乱编排神仙,笑骂着伸手往湘云头上轻轻拍了一下,湘云全然不以为意,反倒自觉论据充足,大为得意,反倒更显得高兴了。
王晏素来也只在床笫间道晴雯是个狐狸精,不想连自己也有被人这样说的一天,况且也不免受她笑声感染,心情颇佳,跟着凑合一句:
“你要这么说,我做一回狐狸也使得,只当你是夸我了,只是若我是狐狸,你可知你自己像什么?”
湘云愣了一下,也饶有兴趣,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
“那你说说,我像什么?”
王晏笑而不答,反倒讲起古来:
“要说起来,咱们大乾九州万方,各地习俗自然大有不同的,从南到北,就连拜得菩萨神仙也有许多不同了。
这辽东地界上,便供奉着许多保家仙,更流传有一故事,许多人亲眼见的,口口相传,倒叫我听说了一回。
讲的是有几样生灵,若得了缘法,便能修行,若有朝一日能修炼的褪去异体,化作人形,便算是得了道行了。
可这一关,又不是那么好过的,挨不过去,一道天雷也就给你劈死了,几个妖精都怕死,就凑在一起想办法。
这里头有个黄鼠皮子,倒有些机灵,真想出个法子来,就对其余几个妖精道:
‘我昨儿下山去偷了只鸡,才刚吃了一半,就被一个农妇给赶出来了,咱们修炼了这么久,居然还不是一个凡人的对手。
况且听说这人又是万物之灵长,咱们要是能跟人去学,就能过了这一关’。
此言一出,几个妖精都十分心动,可是谁也不敢贸然尝试,便都怂恿那黄鼠皮子先试一试,黄鼠皮子推拒不过,只得应了。
便趁人不备,摸进一个道观里头去,诚心诚意拜了个老道士去学,才晓得原来像他们这些精怪要化作人形,是要寻人讨封,沾着人愿的。
这黄鼠皮子得了法子,自然高兴坏了,也不等那老道士后头的话,法子只学了一半,就跑到山下去,一边偷鸡吃,一边学人谈笑说话。
他既成了精怪,学起来自然快的,又已在那老道士跟前好长时日,言谈行走,若不近前去瞧,望着便跟人一般无二。
每日里躲在墙根底下,只要有人过,它便猛的钻出来,逢人便问:‘你看我像什么?’
若是有人说他像人,他便高兴坏了,若是有人说他像个黄鼠皮子,他便要大发脾气,追着人咬。
只是问了好些人,总不能成,那黄鼠皮子便着了急,才又想起那老道士来,急急忙忙又回观里去,想着再问问后头的法子。
却不想那老道士久不见它回来,也收拾东西,出门远行去了...”
王晏说到这里,忽然住口,湘云最爱听这些鬼怪故事,正听得入神,见他停下,都还没回过味来,便将他袖子拉着,忙催促道:
“后头呢?它可变成人了没有?”
王晏意味深长地看着湘云,缓缓道:
“后来啊,那黄鼠皮子既寻不见老道士,也没旁的法子,只得一日日在观里等着。
又日思夜想的,渐渐便也痴在里头,一心指望能再从别人嘴里再听到后头的法子。
再见着人,也不去说那讨封的话了,逢人就要拽着人问‘后头呢?’
我虽也不知道那法子,只是想他既问了那许多人,说不准也真有人知道的,或许果真已成了。
就混在咱们这人堆里头,怕也瞧不出来呢。”
第324章 探春:我看你就像个黄鼠皮子
湘云懵了一下,回过味儿来。
再扭头一瞧,就见三春几个已经笑得前仰后合,连宝玉也在贾母怀中笑得直揉肚子。
脸上微微一红,却并不因王晏把她比作黄鼠皮子而恼火,任由众人发笑,反倒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故意一塌肩膀,迈着小碎步,绕到探春跟前去,尖着声音作怪道:
“你看看,我像什么呀?”
探春被她逗笑得都要喘不上气,绵软无力地推搡了一下,勉强吐出几个词来:
“我?我看你就像个...像个黄鼠皮子?”
湘云立马把手一张,龇着牙作势要咬探春,探春既笑得都软了,哪里还跑得掉,只得连连讨饶道:
“好妹妹,我错了,我错了,你不像黄鼠皮子,你像个人,你像个人,这可总行了吧。”
湘云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放过探春,贾母都笑出眼泪来,笑骂道:
“笨丫头,还点头呢,还什么像个人,你就是个人才对。”
这话一出,探春更笑得不行了,趴在迎春怀里笑得一抽一抽的。
宝钗也笑得直摇头,搭着椅子道:
“老太太这话说的正着,云丫头,你自己说说,你可是个人不是?
你若说像个人,那可就不是了~”
湘云嘿嘿一乐,眼珠子一转,又塌着肩膀,滴溜溜的迈着小碎步,竟绕到黛玉身边来,将黛玉小手一拉:
“我要是没变成人,只偷鸡吃也就罢了,这要变成了人,可就要来偷漂亮的小姑娘了。”
说着就作势要把黛玉从王晏身边拽走,黛玉再没料到自己竟被殃及池鱼,遭了王晏的连累。
见众人又笑起来,羞红着脸,跺脚道:
“他编排的你,你不去寻他,来闹我做什么?”
说着便要来捉拿湘云,可湘云左闪右闪,倒比黛玉身手灵活的多,又将好不容易才站起来的探春推出来当挡箭牌。
黛玉久不能得手,拿湘云没有办法,又被众人笑的脸热,终究还是一扭头,来寻那个正坐在一旁看戏的“始作俑者”。
更一时羞急,伸手将王晏两边脸颊一掐,轻轻往外拉扯,便叫王晏英俊的脸一下子也变了形:
“把你这烂了嘴的,好好的编排人,这会儿却连累我~”
王晏也直乐,见黛玉两眼水盈盈的,知她只是害羞,却也并没有生气,也配合着笑道:
“妹妹难道不知?这黄鼠皮子修行未成,本也斗不过人的,就是他真要来抢妹妹回去,我知妹妹素来有几分勇力的,连我也不能比,只管与她搏斗一场,又怕什么?”
众人因王晏的话愈发笑得厉害,几个小的还故意朝黛玉挤眉弄眼,尤其探春更道:
“原来不单晏二哥,连林姐姐竟也是能上阵厮杀的大将军不成?
我看这就叫做,夫~唱~妇~随~,是也不是?”
王晏便悄悄给她竖了个大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