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晏便连连点头:
“正该如此,不必在这里拘束着,既有的玩,自去消遣去,文杏,你也一并去,不必在这服侍着。”
文杏稍稍一愣,胡乱应答一声,脚下尚且有些迟疑,只是到底扛不住莺儿拉扯,况且她这般年纪,岂有不贪玩的,果真便也跟着去了。
宝钗张了张嘴,倒也不去拦着,待屋子就剩下两人,王晏又将目光移回来,轻声道:
“往日里心绪杂扰,不曾在意,今日一瞧,妹妹确是淡妆浓抹总相宜。”
宝钗柳眉一弯,秋波盈盈,眼神动了动,瞥他一眼,也故意笑道:
“晏二哥往日里只瞧着一个林丫头,有这般的妙人儿在眼里,就换作是我,也是顾不上去瞧旁人的。
晏二哥今儿还能认得出我来,宝钗都已自觉欣喜宽慰,十分心满意足了,哪里还敢有什么奢求。”
王晏听着这话里微微有几分酸气,也只得讪讪道:
“林妹妹固然仙姿高绝,妹妹却也不必妄自菲薄,总归春华秋实,各有胜场。
只是我方才瞧着,妹妹虽依旧风采过人,却难免显出一两分的憔悴来,莫不是有什么烦难之处?
倘若如此,也可与我说说,我虽愚笨,或许也有些主意。”
宝钗略微怔了一下,眼神莫名的瞧他一眼,张了张嘴,却只笑道:
“想是为了家里生意上的事烦了神,除了这个,还有什么事情叫我记挂着的,倒是叫晏二哥见笑了。”
王晏瞧她神色,也轻笑道:
“我知道宝钗妹妹性子恬淡自守,原本只当妹妹说话做事,总不肯轻易和盘托出,总要留三分余地,只是未免也太客气了些,如何竟与我这般见外了。
况且又正值桃李之年,虽不免有些心事,也不必如此自苦,总是车到山前必有路,何苦这会子就憔悴起来。”
宝钗轻抿嘴唇,香容微顿,却摇了摇头,看着他回道:
“这不过是句俗话,天下事,岂能事事皆有出路的?若不早做考虑,待真到了悬崖边上,再想回头,岂不也迟了。
届时便难逃一个粉身碎骨的下场,更徒惹人笑罢了。”
王晏轻叹一声,却道:
“总归望山跑死马,就是前头瞧着壁立千仞,悬崖隔阻,叫人望而却步,可说不准往前走走,说不准却早已铺了桥的。”
宝钗默然片刻,便笑道:
“这桥架的凶险,大抵也只有像林丫头有人扶着方才好走,我若站上去,说不准风一吹便倒了。”
这些事说来无趣,徒惹人烦,还是罢了,晏二哥若不嫌我愚笨,倒不如与我说说那些外头的事,叫我听听热闹,也算解解闷子。”
王晏扬扬眉头,便也顺着她的意,将外头朝野治军之事,挑拣了些不太重要的拿来说,言语间故意增添些趣味,又不时故作烦恼的抱怨两句,便叫宝钗听得发笑,也附和上几句趣话。
待说了大半个时辰,王晏正觉得口渴,便欲饮一口茶,好缓上一缓。
然待揭开杯子一瞧,却早已饮尽了,又不欲叫莺儿等人进来打搅,不免蹙了蹙眉头,往宝钗那里瞧了一眼。
宝钗坐在窗下,这会儿日头微微西斜,昏黄的阳光自窗棂间投射进来,映照在那张白腻柔美的脸蛋上,更衬的气质清丽,杏眼明亮,正听得认真。
这些事若非王晏与她来说,她是接触不到的,宝钗素有高志,常欲伴青云直上,却也困于诸多家长里短的烦心之事,不得纾解。
正在入神,却见王晏忽然住口不言,只盯着她瞧,也回过神来,就见王晏正瞧着她笑。
他看宝钗秀色可餐,娴雅动人,宝钗也正心神动摇,见他一笑,亦觉云开雨霁,清光朗朗,不觉迷了眼睛。
呆愣愣看了好一会儿,睫毛颤了颤,低声道:
“晏二哥又笑什么?”
王晏将宝钗方才的模样正看得分明,笑的愈发得意热切,朝宝钗举了举手里的空杯子,冲她扬扬眉头。
宝钗领会其意,杏眸忽闪两下,瞧他两眼,香唇轻抿,便缓缓起身,莲步轻移,至王晏面前,从他手中接过那杯子去。
王晏却又不肯轻易放手了,只借着这机会,叫宝钗立在原处,眼中笑意不减鼻尖嗅着清冷的香风,眼睛落在宝钗的莹白娇嫩的葇荑上。
指尖粉嫩,似新剥的莲子仁,叫人忍不住便想捏在手里把玩。
目光再微微上移,落在那腰肢处,袅袅婷婷,绸衫勾勒出腰线,恰到好处。
他这般目光灼灼,肆无忌惮,两人这会儿离的又近,宝钗自然察觉。
脸上一热,只觉那目光似乎都要穿透衣物,叫人无所遁形。
待王晏目光再继续往上移,顺着弧线,欲攀登求索,领略高妙,宝钗便再受不住,心跳更快三分,手上加了几分力气,方才自王晏手里抢过那空杯,赶忙背过身去添茶。
王晏虽觉有些遗憾,似宝钗这等胸襟,大抵也只比凤姐儿略逊一分而已。
但既然宝钗不许,他也不做强求。
况且宝钗虽转过身去,也不过是自欺欺人之举,虽不能见险峰高岭,然其背过身去,腰线起伏,也自是一种风景。
待宝钗添过茶来,王晏熟能生巧,一通马屁脱口而出:
“怪道两府里总有人说妹妹是知书达礼,蕙心兰质,劳动妹妹一回,真是...”
一边说着,一边正要出手去接过,却见宝钗脚下一顿,竟不近前,只将那杯子放在他跟前的桌面上。
分明是因他方才使坏,竟起了防范之心了。
王晏愣了一下,咂了咂嘴,一时也哑然失笑。
但好在宝钗是没有将这茶泼了他一身,他便也知足的很,只是才抿了一口,便被烫得龇牙咧嘴。
宝钗原本绷着脸,见他如此,才拿扇子半遮住脸,笑弯下身来,香肩直颤,摇曳生姿,摇着头打趣道:
“才添的新茶,自然该是烫的,晏二哥怎么竟不知晓?”
王晏总是盯着她瞧,宝钗虽不反感,反倒有些说不出口的欢喜,但性子再是大方恬淡,被他看的多了,也总有些羞恼。
况且昔日席间之事,分明就是这无赖故意作弄,宝钗自然也知道的。
这会子见他上当,更觉高兴起来,连自己方才指尖被烫着的辛苦也觉值得了。
王晏察觉了宝钗的“险恶用心”,自然也不生气,反倒觉得有些奇妙。
所谓山中高士晶莹雪,若依着宝钗以往的性子,倘若被他看的恼了,若是直接翻脸轰他出去,他倒觉得正常。
似这般的小恶作剧,却着实不像是宝钗会做的事。
既见宝钗这般罕见的模样,王晏也觉心头一动,趁着宝钗不备,竟伸出手去,便将宝钗一只手牵住,笑道:
“在妹妹跟前,一时出了神,方才没记着这关节来,只是我皮糙肉厚的,烫着倒没什么,妹妹手嫩,可也伤着了?”
宝钗心头一跳,赶忙挣了挣,却不能挣脱,只得眼神“羞愤”的瞧着他,又见他仍不肯放手,一双杏眸里更蓄起水花来:
“还不放开,叫人看见,我成什么了?”
王晏见宝钗似果真气急,也不敢太过。
不想才稍稍松了力气,宝钗便立马将手一抽,竟干脆背到身后去藏着,杏眸里那点水花更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
嘴角轻轻勾起,眼神得意,虽竭力忍着,仍分明显出几分笑来。
王晏哪里还不知道自己竟是上了宝钗的当,也觉得好笑,自是要报复回去,不肯轻易罢休的。
面上神色故作一敛,冷笑一声,趁着收回手来的工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顺手就将宝钗的杯子夺了过来,见着里头还有一口温茶,不等宝钗反应过来,一仰脖子便喝干了。
宝钗起先一怔,小声惊呼一下,再顾不得得意,连忙起身来抢,却又不能真个与王晏“厮打”起来。
臀儿才从椅子上抬起一半,王晏已然得手,面上便比宝钗方才更得意十分。
宝钗一阵牙痒,面上泛起红霞,莹白的肤色便化作桃花新蕊,娇羞之态再难遮掩。
见他这般不肯吃亏,生生气笑起来:
“你!亏你是个大将军,倒还与我抢这一口茶来喝?叫人瞧了去,岂不耻笑?”
王晏只是一味发笑,并不辩解,反而道:
“我分明只在妹妹跟前顽闹,只需妹妹这里不往外说,难道还有别的什么人知道?”
宝钗便大有“自食恶果”之感,神情愈显羞愤,半咬朱唇,似嗔似怨。
倘若黛玉到此地步,必是已忍不住用一通“娇娇拳”来招待他了。
但宝钗虽也十分熟悉,到底性子内敛些,只得用微微责备的眼光盯着他,眸子水光莹莹,试图唤醒王晏为数不多的一点羞耻心。
这显然是白费工夫,王晏非但不觉羞愧,反倒顺手就将自己的杯子放到宝钗身边,大笑道:
“妹妹也别恼,不过是抢了妹妹一口茶喝,我赔妹妹一杯就是了。”
宝钗自然是不接的,况且要说起来,这茶不就是她方才亲手斟的?
见王晏竟耍起无赖,宝钗实在也没什么办法,只是寸步不让的拿眼神“谴责”他。
两边尚在“对峙”,一时“剑拔弩张”,忽听得外头一阵笑声:
“哈哈哈,宝姐姐,你快瞧瞧,我给你带了好东西来!咦?莺儿文杏,你们怎么都在外头?在玩什么好玩的?”
宝钗听见声儿,赶忙才坐回去,定了定神,遮掩了神色,转眼间便又拿出往日里一副落落大方的模样,不露半点破绽。
就见得帘子一掀,已有一少女拎着个食盒,身姿灵动,跟一只小鹿似的,便窜近前来..
第330章 疯湘云之话多
“宝姐姐,你快瞧...咦,晏二哥?你也在这?”
湘云风风火火的闯进来,宝钗虽遮掩得妥当,到底还有几分莫名的心虚,生怕她多问,赶忙将她拉着,笑问道:
“是什么好东西叫你这么兴高采烈的?还不快叫我瞧瞧?早早的就听见你在外头喊。”
湘云见宝钗发问,性子又疏朗,嘿嘿一笑,便将原先心头那点子怪异抛开,也不去多想。
洋洋得意地将手里的食盒揭开,竟从里头取出一份冰沙来。
“宝姐姐尝尝,这可是我自己做的,三姐姐和四妹妹都说好,二姐姐也尝了。”
宝钗诧异道:
“这时节,你从哪弄的这冰来?”
湘云便有些不好意思道:
“我在三姐姐那儿看了些闲书,就有说这个的,问起三姐姐,她说也没有见过,是从晏二哥那里听来的。
我心里头好奇,便耐不住,托二嫂子要了些冰来试了试,还专门调了桃汁,宝姐姐快尝尝!”
宝钗笑着点点湘云的额头:
“怪道探丫头说你是个闲不下来的,这都入秋了,怎的想起来做这些寒食?”
虽这般说,宝钗也还是赏脸的用勺子取了一小块冰沙,细细尝过,果真细腻爽滑,别有滋味,也赞许的点点头。
湘云受了肯定,愈发高兴起来。
王晏就在一边坐着,见湘云上着一身大红底子镶金织锦牡丹长褂,下着淡粉色百褶湖锦长裙,犹如一团跃动的火焰,说不出的鲜活热闹。
只是见这姐妹两个自顾自说话,倒把他给抛下了,故作不满道:
“云妹妹带了好物件,怎么就只想着你宝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