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得缩在蒋玉涵身后,嘴里连连喊着:
“别打我!别打我!我不要什么水仙了!”
蒋玉涵被薛蟠推在身前,哭笑不得,也只得拱手作揖道:
“且慢动手,且慢动手,薛兄弟和荣国府里也是有情面的,各位高抬贵手!”
那领头的唾了口浓痰,大冷的天敞着怀,搓了搓胸口的黑黢黢的毛发,嗤笑道:
“爷们不知道什么荣国府,这人敢动手,咱们占着理,就没有轻易放过的道理,你又是从哪个娘们儿底下钻出来的?滚一边去!”
说着便把蒋玉涵拨到一旁,将薛蟠捉出来,还要再打,薛蟠吓得腿脚发软,直往下溜,哭丧着脸喊道:
“别打我!我赔银子!”
那泼皮听着一乐,嘿嘿笑道:
“你若能拿一万两来,今儿便饶了你!”
“一...一万两!”
薛蟠稍一犹豫,肚子上就挨了一记炮拳,当即也“诶唷诶唷”地痛叫起来:
“别打!别打!我给!我给!”
“银子呢!”
“我...我没带着,要不你跟我回去取....”
那泼皮又一个大耳刮子抽过去:
“放你娘的屁!爷们的时间金贵,哪里有空闲陪你玩闹!莫非是想赚我与你同去,好叫你家下人来捉我!”
这一记抽得薛蟠眼冒金星,嘴角,鼻孔里都流出血来,浑浑噩噩的便只知道求饶。
另一头里,那柳氏也被帮闲给扶了起来,见薛蟠已被打的口鼻流血,瞧着十分凄惨了,嘴角勾了勾,眼神一瞄,又拍着手道:
“哟!这是做什么?快停下停下,怎么好对薛大爷动手来着...诶唷,伯爷怎的也在这?”
王晏眯了眯眼睛,既被那老鸨叫破,便也不藏着掖着,笑喊了一句:
“文龙?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周遭百姓见这是个权贵人物,忙不迭地的给他让出一条道来,王晏骑着马缓缓踱步进去。
也不下马,眼神一扫,那泼皮心下一凛,往后退了一步,手一松,便将薛蟠放开,再不敢口出什么污言秽语。
薛蟠委顿在地上,眨眨眼睛,消去眼前重影,便认出王晏来。
当即大喜过望,一骨碌就爬起来,凑到王晏身侧,喊道:
“晏兄弟!晏兄弟来的正好!快救我!”
王晏见他鼻子还在往下滴血,生怕滴到自己脚上,也不免有些膈应。
微不可察地往一边拨了拨缰绳,稍稍挪开了些,嘴里仍笑道:
“文龙这是怎么了?如何好端端的跑到这儿来,还与人起了争执?”
薛蟠也不知他是何时来的,自然不肯照实去说,见王晏在这,只当是来了靠山,当即又抖起来,叫嚣道:
“我来这儿花银子玩女人,他们却不放我进去,还要打我!晏兄弟,你快帮我把这店抄了,再帮我把这些人抓起来,赶明儿我请你做东道。”
王晏只当是没听见后半句话,更不多看那群泼皮,只瞧着那柳氏道:
“你怎么说?”
那柳氏也小心地抬眼看着他,竟不揭穿薛蟠,苦笑道:
“只求伯爷高抬贵手。”
王晏更觉稀奇,只是也无心去多掺和,更不会去听薛蟠的,略皱了下眉头,便对薛蟠笑道:
“我瞧这掌柜也受了伤,今日之事,不如两边且罢,文龙,你再取些银子赔了这掌柜,咱们这就回去。”
薛蟠没料到王晏居然要息事宁人,一脸诧异的指着自己受伤的脸道:
“啊?他们把我打成这样,还要我赔钱?”
王晏自然不会心疼薛家的银子,只想看看这明月楼里又卖的什么药,笑道:
“退一步海阔天空,舍点银子算什么,也是咱们做爷们的气度,你若还要留在这,我还有事,可要走了。”
说着便果真作势拨转缰绳要走,薛蟠生怕他真走了,自己又要挨打,赶忙抱住他的马脖子,口中连忙道:
“慢着!慢着!我听你的,我给!咱们一道走!一道走!”
说完便不情不愿的凑到那老鸨跟前,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数也不数的塞过去,却还不死心的问了一句:
“这银子虽给你,你也得告诉我,水仙到底是在里头陪着哪个狗入的,竟连我也不见。
从来只有你薛大爷抢别人的,还没有人能从你薛大爷手里抢人,老子早晚定要见着,唉,怕就是喝不着头汤了。”
那柳氏接了银子,又看了王晏一眼,便似搪塞不过,吞吞吐吐的说道:
“唉,薛大爷这执意要问,好赖看在薛大爷对水仙这一片心思的份上,我也只得说了。
在里头的原也不是别人,正是贾家那位琏二爷。
也是听他的吩咐,叫再不许让薛大爷见着水仙丫头,不然咱们哪里敢拦得?
薛大爷也知道贾家的权势,我一个下人,哪里得罪得起,他既这般交代,我实在没有办法...
薛大爷如今既然知道了,那琏二爷与您还是亲戚,水仙不过是个唱曲的丫头,只求薛大爷可千万别闹出事来。
您自是用不着担心什么,若恶了贾家,奴家可吃罪不起......”
声音虽然说得不大,遮遮掩掩的,却又恰巧叫王晏能听得着。
薛蟠一听,气上心头,果然当即便顾不得许多,跳脚咒骂道:
“好个琏二!薛大爷当他是兄弟,他倒在背后撬起爷们的墙角来了!呸!真不是个东西!等我回去,定要跟他争个高低!”
王晏眉头又皱了皱,实在懒得听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事,瞥了那柳氏一眼,又喊了声:
“文龙,天色可不早了,我那头可还有事,你还不走?”
薛蟠扭头应了声,也只得不再与那柳氏纠缠,叫下人也牵了马来,跟着王晏一道走,竟将一旁的蒋玉涵忘得一干二净。
“晏兄弟来得真巧,只是我刚刚也不过是让着他们,要真动起来手,万一收不住,也麻烦的紧,倒不如晏兄弟一句话来得轻易了。
走走走,今儿我做东道,咱们再找个地儿,好好地喝两盅。
我知道有个地方,里头的姐儿们也不比这明月楼差多少,呸,什么破地方,大爷以后再不来了...”
柳氏伸长了脖子,朝着一行人离开的方向瞅了两眼,得意地哼了哼,也返身回了楼里。
明月楼顶层上,早有两人对坐在窗前,将底下的热闹瞧得分明:
“...这法子果真行得通?”
“殿下放心,小王与那贾政多有来往,其人言谈间对这位靖安伯十分推崇亲近。
贾王两家一向牵连颇深,贾琏若有事,以贾家如今的局面,王子腾又不在京里,除了去央着此人出面,也没旁的什么好法子。
只可惜此人年纪虽小,戒心却重,不然只需叫水仙到他身边,也不必费这般周折...”
李承清端起酒杯,替水溶斟了一盏,邀饮道:
“多谢水兄为我谋划,若此事果真能成,来日定有报答。”
水溶赶忙端起酒茶盏,作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道:
“殿下太过言重,为殿下效力,也是小王的本分。
殿下且宽心,便是此计不成,咱们也没什么损失,况且薛家历代皇商,家资豪富,若能得之,也算为殿下添一助力。”
李承清笑一笑,又摇头啧声道:
“金银之物,本王虽不能与大哥相比,倒也不缺花用,薛家家资虽丰,也无多大意思,只不过聊胜于无罢了,还是盼着世兄此番谋划能成才好。
本王实是景仰靖安伯这等英雄,只盼着能得他相助,将来共襄盛世。
只是前些日子听闻京里有些流言,似是这靖安伯与他在贾府里那位族姐有些纠葛...可果真肯替那贾琏出这个面?”
水溶哈哈笑道:
“这番流言,小王倒也知道些内情,原是从忠顺王爷府上传出来的,其用意,我看也不过是给贾府上点眼药罢了,实不当真的。”
李承清闻言,也松了口气,气笑着摇摇头道:
“看来本王这位王叔,可果真是将贾家给恨到骨子里头去了,他这是恨屋及乌,连带着对靖安伯也有偏见,也怪不得他常往裕王府里走动...”
水溶略笑了笑:
“如今虽诸事齐备,京察在即,真要勾出这引子来,还得看朝堂上,尚不知钱尚书那边...”
话说到一半,包间的门被敲响,便听见柳氏在外头请安问候,水溶止了话头,见李承清点头,方才唤人进来。
待柳氏推开房门入内,身后竟还跟着一人。
不是旁人,却正是被薛蟠落下的蒋玉涵。
蒋玉涵低头入内,也不敢做别的言语,只纳头便拜:
“奴才参见康王殿下,参见北静王爷。”
水溶哈哈笑着将他拉起,面上挂着和煦的笑意,对李承清介绍道:
“这位是蒋玉涵,在京中有一雅号,颇有声名,叫做琪官的,常在忠顺王爷府上行走,甚得恩宠,前些日子小王有幸得见,一见如故。”
李承清诧异地瞧了蒋玉涵一眼,也笑道:
“琪官之名,本王也是有所耳闻的,只是既为王叔府上之人,如何竟在此处...”
蒋玉涵连忙道:
“北静王爷谬赞,殿下容禀,奴才虽为一优伶之人,心中岂无公义,又实慕殿下和北静王爷之仪范,故虽鄙薄贱躯,也愿为殿下和北静王爷效力一二。
再则,忠顺王爷虽对奴才多加宠渥,奴才虽欲报答,无奈年岁渐长,根骨唱腔皆不似先前圆满,恐早晚惹忠顺王爷不喜,也欲自王府脱身......”
李承清方才了然,哈哈笑道:
“原来如此,这不过是件小事,回头我寻王叔说一声,要你过来,让官府改了你的贱籍便是了。”
蒋玉涵当即便红了眼眶,又连连下拜磕头,口中称谢不止,见水溶摆手,方才告退出去。
李承清又瞧了他一眼,复对水溶问道:
“这琪官果真能信得过?”
水溶轻笑一声:
“今日若非是他,咱们虽打听得靖安伯出了城,料回城之时总要路过此地,也难凑着巧的就将那薛蟠引来。
如今这事已了,往后也难有再用得着他的时候,信得过自然是好,信不过也无妨了,殿下大可不必将他挂在心上。
只是他要真个聪明的,不管以后如何,眼下他在忠顺王爷府上,总也有些用处。”
李承清这才点了点头,又看了眼还立在一旁的柳氏,水溶也跟着看过去,和颜悦色道:
“你今儿做的不错,演的很好,本王回头赏你,先下去吧,水仙那边,还得仔细盯着,别叫她有什么旁的心思。
要是她平日里有什么旁的话,叫她身边丫鬟细细听了,回头也报上来。”